“若你们要拦我,就拔刀。”

二人显然还没消化掉这个消息,但他们听到最后一句,不约而同地往后退了一步。

“多谢。”

李岁聿背过身去,径直循着溪谷走去。

“喂,影四!”影二突然喊了他一声,见人背影顿住,他连忙道,“你要死了,这个……是真的还是假的?”

李岁聿垂下眼眸,短促地轻笑了一声,实话实说:“我心里也没底。”

话音被溪水声渐渐掩盖,他的身影也消失在乱石间。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00章 来龙去脉

待到李岁聿人影彻底消失后, 影二看向影三娘,迟疑道:“三娘,我们就这样放他走了?”

影三娘却没理他, 冷静地从腰间取下飞镖,在腹上划了一刀。

“你做什么!”

见此情景,影二顿时瞪大眼睛, 惊呼出声。

影三娘动作利落地掏出药瓶, 在伤口上撒药粉, 撕下一块布止血。做完一切,她才忍痛回道:“平卢盟隐瞒在前, 休怪我们不义。”

影二迅速会意, 他也掏出短刀,给自己手臂和胸口处浅划一刀, 又撕下布条绑住伤口。

“影四武功竟远在我们之上, 我们二人合力都打不过他。”影二装出有气无力的模样, 仿佛平卢盟的人就在眼前,“可恶, 让他跑了!”

影三娘哼笑一声, 她朝东侧栈桥方向扬扬下巴,提议道:“我们去栈桥凑凑热闹。”

“行。”

二人合计往东侧栈桥去,两道身影借着楼阁飞檐辗转腾挪,施展轻功掠至西檐近处,稳稳落于相邻的瓦脊之上。

二人脚步刚定, 目光一齐投向东侧。

东侧栈桥是凤凰谷四条出路里最明显的一条,它直通谷外山峰。至于这古栈桥为何没被破坏,因为阁内宝物数量庞大,若有人强攻凤凰谷, 总得多一条路分散运出宝物。

且古栈桥易守难攻,还能给藏珍院弟子留一条后路。

断崖古栈桥凌空悬在两山间,此时,桥对面却列着一小片的素心宫弟子。

她们穿着飒爽的白衣,人人弯弓搭箭,对准栈桥对侧,杀意沉沉。

夏侯鸢、池秋雨带队列阵,千百长弓齐张,一轮又一轮冷箭连绵覆压桥面。

箭风啸谷,寒芒密如骤雨,钉满木梁盾面,砰砰巨响不绝于耳,炸裂的木屑随谷风纷飞。

守桥的藏珍院弟子举盾硬抗,盾阵摇摇欲坠,不断有人中箭负伤,闷哼惨叫顺着风势传入谷底。

影二瞳孔微缩,瞬间看清局势:“素心宫的人强攻栈桥,是有备而来,应该是为了帮影四。不过,她们哪来的弓箭?”

“这么多的弓箭……”影三娘托腮沉思片刻,恍然大悟,立即道,“官衙!”

影二感到奇怪:“她们怎么能借到官衙的弓箭?”

“不清楚,也许背后有朝廷官员的助力。”影三娘也不清楚,她扶着受伤的腰,故意有气无力地说,“弓箭怎么来的,晚点就知道了。”

箭雨一轮未歇,夏侯鸢抬手示意身后弟子调整阵型,众人稳住站位持续放箭,连绵箭幕死死压在栈桥狭长桥面,不给守桥弟子抬头喘息的空隙。

栈桥上的藏珍院弟子大多受了箭伤,不少木盾被密集的箭矢射得开裂,只得两三个人合力共举一面盾牌才能勉强支撑。

就在双方僵持不下的时候,谷外山道忽然传来整齐厚重的踏步声,混着阵阵急促马蹄,由远及近,隆隆声震得山地发颤。

不良人在前开路,后面紧跟着持长戈配硬弓的州县府兵,参杂着天机院弟子。

人马涌至栈桥外侧,停驻在素心宫弟子身侧。官衙兵刃的寒光铺展开来,同素心宫弟子并肩列阵。

栈桥上守桥弟子见状齐齐色变,心底防线险些崩碎!刚才光是应付素心宫已经很吃力,如今官府人马都要前来相助,单单正面攻势也难以抵挡。

藏珍院后方山道匆匆奔来数道灰袍身影,为首便是藏珍院主事,身旁跟着几位气息沉厚的长老。

他们一行人步履飞快,沿途喝止慌乱逃窜的本院弟子,径直冲到栈桥中段,横隔在交战双方之间。

主事抬手高声喝止两侧攻势,洪亮声响传遍整座栈桥:“诸位暂且停手!此地乃是凤凰谷藏珍院地界,你们无端率众强攻栈桥,伤我藏珍院弟子,究竟是何缘由?”

“缘由?”

对面栈桥传来清声,引得藏珍院弟子们投目。只见州县府兵退开,让出一道路。

一个身着素色暗纹圆领常袍的男人骑马到栈口,扬声反问道:“藏珍院私下勾结胡蕃要员坌达热,算得上正当由头吗?”

话音落罢,栈桥上一众长老脸色瞬间血色尽褪,刚才上前对峙时的底气荡然无存。

一个长老没忍住问道:“你究竟是何人?!”

男人闻言淡淡抬眸,不慌不忙抬手探入常袍内侧衣襟,指尖捻出一方户部专属银鱼符,符身镌刻户部官署纹路。

日光落在鱼符上,泛出冷白微光。他抬手将鱼符举至身前,方便栈桥上所有人清晰辨认。

“看清楚了么?”鱼符在手上缓慢转动,林让尘冷声道,“本官户部郎中林让尘,奉旨督办盐铁新政。”

长老们不免诧异,督办新政怎么查到他们江湖人的头上了?

林让尘看他们疑惑的神情,补充道:“本官暗访查明,藏珍院暗中结交淮西节度使,私相往来,还勾结胡蕃要员,不走官府榷场,也不留半分备案文书。你们还真是胆大,敢绕开官府,去干这些勾结藩镇的交易!亏你们还是大辛人,知法犯法。”

“江湖门派私通外蕃、勾结藩镇,是大辛律法明令禁止的重罪。今日调动兵丁前来核查拘拿,也合乎法度。”

闻言,一众长老脸上强撑的镇定瞬间碎得干净。。

林让尘不等他们回话,不耐道:“你们是请我进去,还是让我的人攻进去?”

那些长老惊魂未定,彼此面面相觑,一时慌得拿不出半点主意。

栈桥中央的主事对上林让尘的眼神,不敢再多迟疑,快步上前,躬身垂首,语气恭顺:“小的知晓轻重,不敢阻拦官人办案,诸位请随小的入谷查验。”

说罢,他侧身让出栈桥通路,抬手示意守桥弟子收戈退让,转头低声劝怔在原地的诸位长老:“事已至此,长老们,万万不可再与官府抗衡。”

其中一个长老回过神来,迅速点头,叫来亲信,小声道:“通报给平卢盟的人,让他们先行离谷。”

“是。”

其他长老们脸上血色全无,纵然满心不甘,却也清楚眼下没有半分反抗余地,只能闷闷退至桥道两侧,给他们让出通行的道路。

林让尘淡淡颔首,将银鱼符收回衣襟,侧首示意身后的人列队跟上。

一行人踏着满桥面散落的断箭木屑,顺着狭长古栈桥,缓缓向凤凰谷腹地行去。

入谷之后,林让尘抬手勾了勾指尖,身后众人当即分作三队行事。

州县府兵分头奔赴各处楼阁,搜查勾结节度使的账册文书;夏侯鸢、池秋雨领着一众素心宫弟子,四下搜寻影四的行踪;楚尧则带天机院门人,追查平卢盟藏身的地方。

池秋雨找到一片空地,召集清点素心宫弟子。

“你们五人去南谷密林……”

话音未落,一只灵枭低空掠来。夏侯鸢微微蹙眉,顺着飞鸟的去向抬眼,视线直直落向檐上那两道人影。

“影二爷、影三娘?”

灵枭稳稳落在影二的手臂上,他吹了个口哨,惹来余下人的注意力,才说道:“和你们谈个条件,告诉我这件事的来龙去脉,我告诉你们影四在哪,如何?”

夏侯鸢狐疑道:“你们怎么会知道他在哪?”

影三娘言简意赅:“灵枭。”

夏侯鸢咬咬牙,硬着头皮把整件事从头到尾说了。

……

这事还要从魁争那一日说起。

“郎君,那个胡人身份已查明。他名叫坌达热,江湖人称热客主,是胡蕃东道陇右守捉使,统辖河湟蕃地的密探和蕃国武僧。”

听完阿肴的汇报,林让尘的脸色冷了下去。

“坌达热千里迢迢从西域来到中原,恐怕花了不少时间吧?藏珍院的大比推迟,原来是迎他这个贵客。”林让尘冷笑两声,“呵,我说骁王怎么匆匆行事,原因出在这。”

经林让尘这么一说,雅厢的侍卫顿时茅塞顿开。

阿肴震惊得差点忘了压声:“背后主谋还是平卢盟?”

“能让坌达热冒着风险来到中原,平卢盟一定给了很大的筹码。比如,西北的边防图……”

阿肴奇怪问道:“可是西北的边防图不应该在节度使手上,为何来到中原?”

近胡蕃的西北节度使共有五位,朔方灵盐、凤翔陇右、泾原、��宁、��坊。

以朔方、凤翔两镇为攻防核心,一控河曲盐州,一守陇右故地,抵御胡蕃东侵。

林让尘道:“想必是没谈妥。”

西北的节度使没答应平卢盟的联盟,不然坌达热也不需要来到中原。他在西北就能和节度使串通一气,拿到西北的边防图。

因为没谈妥,平卢盟才不得不另辟蹊径,让坌达热来到洛京,不惜废掉骁王这枚棋子。

现在的洛京有谁能记得西北边防?

林让尘咬紧嘴唇,他脑海里浮现了一个人来。

李岁聿!

李岁聿曾是盐州李氏坞堡的少主,和胡蕃人交手多次。

朔方节度使忌惮李氏,设局陷害盐州李氏族人,设问这里的人谁最恨朝廷的不作为?

只有李岁聿。

难怪平卢盟在青蚨山庄逼着李岁聿入盟,原来是为了这个。就算没有把李岁聿交给胡蕃人,平卢盟也垂涎他的武功。

李岁聿肯定也早就知道了,但他还是选择夺魁,自愿走入平卢盟为他设的瓮里。

李岁聿绝对另有准备。

凤凰谷的凶险他早有耳闻,一想到李岁聿要闯进如此凶险的地方,他的心口便阵阵发闷。

李岁聿真的能闯出一条生路吗?不管能不能,他都不能旁观。

“去请天机院的执律弟子来。”林让尘攥紧桌沿,冰凉坚硬的木面抵着掌心,才算勉强攥住几分支撑心神的力气,他吩咐道,“还有,李岁聿身边的江湖人,身份查得如何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