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疼吗?”

李岁聿别扭地躲开视线,干巴巴道:“还好,一想到能解掉蛊,便没那么疼。”

林让尘才不信他的风淡云轻,光是子母蛊的蛊毒发作就如同钻心,更别说其他蛊毒轮番试身。这和死了一次有什么区别,恐怕比利落死了还痛苦。

难怪李岁聿要改头换面,不提影阁和江湖的因素,这对他来说,的确算是新生。

“如今蛊解了,也不会再灵魂互换,你大可放心。”李岁聿从他的手心里抽出自己的手,轻声道。

林让尘根本就不在乎那个灵魂互换,被李岁聿这样一打搅,气道:“我知道。”

“你呢,说说你为何来灵州?”

林让尘认真地看着李岁聿,不放过他的丁点脸色变化,正色道:“我想翻案。”

“翻李氏坞堡被人构陷叛党的案子。”

此言一出,李岁聿身形骤僵,长睫不住颤抖。这些年流离避祸,他早就断了翻案的念想,何况自己的力量也无法撼动杜凉。他一解完蛊便马不停蹄地赶来灵州,不只是来找尹在云,也是为杀杜狗贼。

只要能杀掉,他不在乎身上再背骂名,也不怕死。

而这个时候,眼前的人告诉他,要帮他翻案。意味着,如果能成功,他不必再顶着“叛党少主”的名头躲躲藏藏,也能正大光明地行走在天地间,他的家族冤屈也能昭雪。

可是为什么?

朝廷只是让林让尘来西北查盐铁军情,视察西北的各州县民情。李氏坞堡案和这些事无利益相关,林让尘为什么要帮他翻案?!

在几年前还拿“叛党少主”去威胁他的人,今日却说,要帮他翻案?

林让尘究竟想得到什么?但只要能翻案,他能拿得出手的,他都愿意给。

半晌他才抬眼,眼底凝着薄湿,死寂多年的眸中浮起一点易碎微光,声音发颤:“你……没说错?”

林让尘心软成一片,见他难以置信,恨不得亲到他相信为止。

他故作叹息,悠悠道:“唉,我的真心可鉴,就是不知道某个人愿不愿意以身相许啊?”

“……我愿意。”

“?”

惊喜来的太突然,林让尘不敢相信地瞪大眼睛,望着一脸坚毅的李岁聿。

“我没听错?”

“嗯。”李岁聿同样认真道,“只要能翻案,我愿意。”

反正他又不是没和林让尘睡过。

“我怎么觉得有点不太对劲?”林让尘皱眉,四下也没法问别人,他只好先暂且咽下疑惑,说起正事,“我如今在设法查节度府的库房,我前几日去拜访过节度府,杜节度此人不好对付,还得花些功夫。只要能从库房找到三样东西,杜节度就跑不了。”

“其一,当年征调李氏出兵的正规调兵公文。边关调兵必有多层存档,他虽销毁私发白帖,卷宗大片空白本身就是铁证。其二,当年诬陷你家通蕃的密信,上面定有破绽。其三,关口税簿。究竟是谁勾结胡蕃,一看便知。”

“等拿到这些证据,我们立即动身去盐州。”

李岁聿点点头。

“等我把手中那些账本查完。节度府库房,他不开,也得给我开。”林让尘眼里闪过狠戾,“等库房一开,他绝对会派人来灭口。盐州一行,恐怕多灾多难。”

“放心,有我在。”

李岁聿的话如同定心丸,无疑给他添不少勇气,林让尘点头,认真道:“我一定会帮你翻案。”

“我相信你。”

作者有话说:

林让尘以为的以身相许:一辈子。李岁聿以为的以身相许:以“身”相许。

第108章 去盐州城(上)

节度府。

杜凉端坐大堂, 见林让尘带着两名录事吏和四名州衙衙役再度登门,面色沉重。

“林郎中有何要事?”

林让尘和气道:“节帅,下官连日翻阅府上递出的盐铁账本, 发现八年前边关互市账目断层严重,多处收支含糊不清。依照三司巡查规制,仅凭递交上来的誊抄副本不足核验实情。下官此次前来, 是要麻烦节帅开库房。”

杜凉脸色难看, 他只是说客套话, 这小子怎么当真?当真就算了,还带着好几个官员来查。

他仍温和笑笑, 用之前的说辞搪塞:“早年旧档常年受潮堆放杂乱, 翻找起来费时费力,何必如此较真。”

林让尘微眯着眼, 冷静道:“若是官藏存档刻意搁置不予勘验, 下官只能将拒不配合巡查榷盐公务一事, 原样记录在册,随后上奏朔方观察使与朝中三司。”

“还请节帅开库门。”

杜凉心知不能再找借口拖延, 强行闭门拒查只会引来朝堂弹劾。他勉强从容地招手, 唤来贴身判官,低声叮嘱,命人寸步不离看着他们。

那判官连连点头,带着他们一行人往库房方向走去。杜凉隔着回廊遥遥望向他们背影,眸中闪过零星杀意。

“你们守在外面。”林让尘点两名衙役守在库房门口, 带着剩下的人进去。

库房卷宗按年份排列在书架上,两名录事开始翻检卷宗,林让尘气定神闲地等待他们汇报。

不多时,录事抬手按住卷宗, 抬眼看向一旁看管的判官,开口发问:“往年所有边关调兵事宜全都在册登记,为何偏偏李氏坞堡出征的那一年,整段记录全然落空?”

判官神色发紧,慌忙圆话:“这间库房常年阴冷返潮,早年不少老旧册被潮气烂坏书页,也是常有的事。”

录事将卷宗递给林让尘,后者翻看前后卷宗,冷声道:“前后数年的文书完好无损,纸张形制完整,独独少这一页的记录,未免太过凑巧。”

判官干笑着略过这个话题,林让尘也没再理会,他瞄向书架上上锁的木匣,命令道:“开锁。”

判官犹豫道:“这……”

“节帅说过,府中大小吏员都听我差遣,你拒不配合,是在为难你们节帅。”

判官被他架住,只好命人开锁。

打开木匣,里面盛放的文书赫然是当年定案留存的李家通蕃密信。

林让尘拿出密信,指尖刚抚上纸面,他便皱起眉头。这密信用纸是节度府专用贡纸。

他叫人拿胡蕃的官方文书来,仔细对照两边,能清晰看出信上蕃文字迹不对,笔顺也不像是胡蕃人习惯。

录事站在他身边,指着信上的印章,压低声音,“郎中,还有这枚蕃部官印,纹路转角比照存档旧件,也有些不同。”

林让尘摩挲着贡纸表面,心情沉重,他缓缓接话:“通篇行文都是衙门的惯用措辞。就算字形仿得再逼真,外族也不会用这套话术密谋交易。”

紧接着,负责查阅通商账册的另一名录事翻出关口税簿,案发后两个月的记录记得清清楚楚,所有胡蕃商队全部免去盐税,不受边关的盘查。

三样找齐,林让尘递给他们眼神。两名录事当即铺开空白官纸,现场抄写副本。他让衙役们上前画押作证,将誊录文书都标注好查验时间。

一旁的判官见状,脸色发白,背在身后的手偷偷挥动,暗中差遣府中小吏,火速前往大堂禀报杜凉。

林让尘将原来的密信与税簿放回上锁木匣,亲手落锁封存,收纳好众人共同公证的誊抄副本。

他看向身侧心神大乱的判官,冷静道:“原件依旧归存府库当中,我只带走公证副本上报三司。”

判官闻言,抹去额角的汗,余光瞥向门口,心里打鼓,不知道节帅作何打算?

说到那小吏快跑回大堂,朝杜凉汇报此事。

杜凉冷笑道:“我就知道,他绝非只是查盐铁。”

小吏紧张地问道:“节帅,我们该怎么办?”

杜凉沉住气,摆摆手说道:“无妨,让他有命来,没命回京。他要查这件事,还得去盐州一趟。事情要做得利落点,别再留下一堆证据。朝廷派他来翻旧账,一双双眼睛已经盯着我们了。”

“是。”

小吏得令走后,从堂后夹室款款走出一个文雅男人。

听到脚步声,杜凉眼也没抬,语气凉薄:“谢远水,还真被你说中。这个林让尘,就不是好糊弄的人。”

“平卢盟愿为节帅解忧效劳。”谢远水轻笑着走到杜凉座旁,“只要节帅肯考虑我们平卢盟的合作。现今朝廷已经盯上节帅,节帅还要再迟疑吗?”

杜凉垂下眼,沉声道:“只要你们能杀他,一切好说。”

“平卢盟定会倾尽全力。这几年朝廷虽盯得紧,我们不好行动,但西北流寇马贼横行,若是死在半路,朝廷也无从追究。何况他带来西北的人不多。”

“我会找人盯着他,你们去准备吧,他不日就要去盐州。”

谢远水脸色变得阴冷,他朝杜凉躬身:“明白。”

谢远水走后不久,林让尘一行人整理妥当,他们走出库房,重回大堂向杜凉辞别。

林让尘拿到证据,表面也没点破,平和道:“节帅,这次核验盐税旧档,恰好查到往年边关互市的疑点,公证好的文书副本下官就先行带走,后续会整理明细向上呈报。府库原来的卷宗完好封存,全程都有吏役见证,节帅大可放心。”

杜凉眉头一抽,面上不显,缓缓点头做出大度姿态:“郎中秉公办事,理所应当。路途街巷近来流民繁多,我派遣几名府兵沿路护送诸位返回驿馆,也算尽一尽地主本分。”

这句护送只是借口,所谓随行府兵,其实是用来追踪他们的路线,方便杜凉的人后续截杀。

林让尘瞬间看穿对方暗藏的心思,淡定拱手谢过,反身带人走出节度府。

……

回到官驿,侍从赶紧把门窗紧闭,侍卫们守住官驿外围。

“如何?”

李岁聿在驿站坐立不安,直到见到林让尘安然无恙地回来,心才落到实处,连忙迎上去问道。

“轻轻松松。”林让尘朝他调皮地眨眼,让李岁聿先坐回圆木凳。他从衣襟里把火漆封存的封筒拿出来,递给李岁聿。

他颤颤巍巍地接过那个封筒,心跳不由得加快。

那些证据全在这个小小的封筒里,只要有这个,他们李氏坞堡就能翻案。

“八年前,圣上皇位并未坐稳,也没有能和藩镇抗衡的兵力钱财。不是圣上不愿,只是时势如此。”林让尘看他肩背在发抖,心里漫着酸意。

林让尘拿过木圆凳,坐在他身边,手臂揽过他的肩,宽慰道:“现在朝廷有钱,圣上也立志削藩,李氏坞堡的冤案不会被埋没,只是时间长短。”

李岁聿的情绪并没因这番话而好起来,林让尘察觉到一丝不对劲。前者颤抖得太厉害了,满是茧的手用力抓着封筒。

“李岁聿,看着我。”

他神色微变,抬手强迫李岁聿转头和自己对视。但当看见李岁聿那对淡灰的眼眸泛着红,往日冷淡的神情好似有道裂痕,林让尘突然止住动作。

只那一眼,传递出浓烈的不甘和悲痛,就让林让尘心被狠狠击中。

当年李氏坞堡案结案草率,是满朝廷都知道的事,但没人去认真查过,大家只是唏嘘忠良门第竟会做出叛国之事。

以杜凉当时的权势,西北的话很难传到中原,何况说话者还是盐州老百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