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乞猫
“当年堂叔父……从来没有想过私通吐蕃。我们盐州李氏世代守边,与胡蕃抗衡。纵然干不出和胡蕃私通叛国的事。杜凉用一纸私写白帖,哄骗族兵走出隘口,对外谎称是边防紧急调令。等到族人们进入长城峡追击胡蕃,伏兵合围,前后夹击,族兵全部遇害在长城峡。”温阿婉几乎是咬着牙关说出当年真相,她看向李岁聿,轻声道,“莫郎当年不在盐州,正跟着友人们在外行侠仗义。杜凉设局诱杀族人那日,他远在关外,侥幸逃过死劫。”
听到温阿婉的话,积年的懊悔漫上心头。李岁聿握紧拳头,不愿回想的记忆涌现在脑袋,挥之不去。
得到李家巨变的消息,他和印白歌马不停蹄赶回盐州,但还是晚了,族兵早就死在长城峡。
他和印白歌回堡,正好碰见杜凉的人围杀族人。桉叔提前料到此事,趁乱带上腿脚不便的尹在云走小道逃出堡,想出来寻找少主。
“少主!老奴在这!”
幸好他们运气好,没跑多远就撞见匆匆赶来的少主。
李岁聿从桉叔那儿得知堡内情况,要往堡内走,却被印白歌和桉叔拦下。
“如今李氏嫡脉只剩下你一个男丁了!郎君!万万不可贸然再进堡,白白断送性命。官府的定罪告示早已颁下,我们所有人都被扣上了叛族的罪名。”
“郎君,就算你再去也无济于事!郎君,君子报仇,十年不晚!”
李岁聿却听不进桉叔的话,提刀就要杀进去。印白歌咬咬牙,挡在他面前,抽出长剑。
“岁聿!你冷静点,此事还要从长计议!”
李岁聿愤恨地一拳锤在树上,他怒瞪着印白歌,嘶吼道:“那我的族人呢!”
“你现在赶过去也没用,正如桉叔所说,你过去就是送死!如果是定罪告示,剩下的妇孺老幼会被抓起来,族人们还等着你去救他们,而不是眼睁睁看着你去送死!”
“如果你要去,就拔出刀,把我杀了!从我尸体上跨过去!”
印白歌的话如同一记重锤砸醒他,李岁聿看向满脸皱纹的桉叔,视线又落在尹在云上,后者悲痛过度,已经晕倒在桉叔后背。
李岁聿被咬破唇,硬是咽下血,才止住冲动。
“何况,桉叔还带着在云,如果没有我们相护,他们根本逃不远,就会被那些官兵追上!”
李岁聿的眼布满血丝,他用力地闭了闭眼,最后望一眼坞堡方向,狠下心来。
“走!”
后来,李岁聿常常在夜深梦里惊醒,他后悔当初没提到冲进去。
或许死了,他就不用被梦魇惊扰,被回忆折磨,日日自责。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12章 闯长城峡(上)
录事誊抄完温阿婉的供词, 朝林让尘点点头。林让尘看向李岁聿和她,问道:“你们还要叙旧吗?趁今日有时间。”
温阿婉欲言又止,她望向屋外, 思索片刻,对李岁聿微笑:“不,以后会有时间叙旧的。莫郎, 等翻案后, 我们大家伙寻个好日子, 去祭拜长城峡的族人们吧。”
“好。”
“莫郎,你一定要平平安安的。”温阿婉走到他身前, 用力握住他的手, “李家就靠你了。”
李岁聿嘱咐道:“我明白,温阿姐, 你们再等等我。”
“嗯。”温阿婉抽出手, 最后看他一眼, 依依不舍道,“我、我出去了。”
等温阿婉出去后, 李岁聿又戴上假面皮, 林让尘把剩下的李氏老弱遗眷逐一叫进旧账房求证。有温阿婉的突破口,后续的人也好查许多。
拿到人证,去往长城峡之前,林让尘又一次带人亲自拜访盐州刺史府,去讨要通行文书。
刺史看到他们再来, 头大一圈,可惜推脱不得,只好摆出笑脸相迎。
“巡查官连日奔波查验,一路劳苦。不知今日登门造访, 还有哪一项盐务公务需要本官配合处置?”
林让尘也同他笑笑,说明来意:“边关多处私盐流通路线疑点重重,其中长城峡地处边防隘口,常年有蕃商悄悄绕道穿行。按照巡查章程,我需要一份州府下发的通行手令,就近去往隘口核对往年烽燧值守台账。”
长城峡被他摆在明面上说,言下用意早已呼之欲出。刺史意外地没有做阻拦,他缓缓抬手,故作一副迫于公务规矩只能依从的神态:“既然持有三司下发的巡查勘合,公务流程有理有据,本官自然不便阻拦。稍后我便命属吏草拟通行手令,印上州府官印,方便你带队前往长城峡勘验盐道。”
林让尘回礼道:“多谢府君。”
刺史唇角扯出一抹敷衍的浅笑,有意无意地说道:“长城峡地处险要,是兵家重地,你出行最好缩减随从,队伍太过浩大,反倒容易惊扰边境戍防。”
林让尘知道对方的算计,也故意说道:“我自有调配随行护卫的分寸,不必劳烦府君费心考量。只恳请这段时日之内,州驿暂缓发送去往灵州的加急快信,免得巡查流程受到无端的外力干扰。”
刺史冷哼一声,假装点头答应下来。等人拿到通行手令离开府邸,立刻转头派遣亲信悄悄策马出发,提前赶往峡谷,把消息传过去。
如今只需要等待林让尘一行人进长城峡,便即刻动手。
……
“官人,前方便是长城峡。”
刺史派来的驿丞在前方骑马带路,他手指向的地方,便是险地长城峡。
长城峡夹在两道黄土秃山间,他们一行人所走的谷道纵深绵长,是早年抵御胡蕃南下的古戍要道。
林让尘这次来长城峡带的人不多,只带了六个身手好的衙役,雇佣的两个牙健,加上录事侍卫,不过十二人。
两个牙健走在队伍最末尾,罗哥眺望前方的长城峡,冲小肖感慨道:“早年长城峡是整道防线最重要的戍守隘口,常年驻扎守军,胡蕃人从来不敢轻易靠近这片山谷。谁也想不到,短短数年光景,好好一处边防要塞,如今只剩下残破的旧箭垛……你瞧,四处都是荒草。”
小肖望向两边风化的峭壁,压低声音:“那是因为之前有李家守,李家都被杜凉灭了,胡蕃人肯定猖狂。话说,罗哥,长城峡说不定有胡蕃游骑,我们就带这么点人,真的不会出事吗?”
“哎,这你就不懂了,多少人马,上头都是有规制的。”
小肖惊呼出声:“那我们不就是过来送死的?!”
“小声点。”罗哥赶紧让他闭嘴,他见前面行路的人没有注意到他们,才小声道,“到时候见打不过,咱俩跑了便是。”
“哦哦……”
他们说话间,队伍进入长城峡,谷口逐渐变窄,风过狭道,吹得他们衣角翻飞。
四处野蛮生长着矮丛沙棘,土层缝隙里有散落锈蚀箭镞和残破断矛,正是当年李氏族兵遇袭后遗留下来的旧兵器。
林让尘看着一地惨状,不免忧心起李岁聿。后者一身侍卫打扮,在马背上坐得端正,目不斜视。
“无妨,不必太担心我。”李岁聿察觉到林让尘关心的视线,勉强扯扯嘴角,比起莫大的悲痛,他现在更多的是愤怒。
林让尘也不知该如何安慰,现在说也没用,他们有更重要的事去做。想明白轻重缓急,他握紧手中马缰,挪开视线,加快行速。
队伍很快行到峡谷中段,也就是当年事发要地。
林让尘和录事勒马驻足,在这里勘验。他们走到侧边荒废的传令土台查验,发现土台上有刻意打磨的痕迹。看来,杜凉事后还找人来破坏现场。不过。黏胶表层虽被人为刮除,却早已渗入夯土深层,留下一圈狭小的印痕。
“郎中,你看这里。”录事指着土台上的痕迹,用手隔空比对,“这尺寸只贴合私用白帖,确实和官署标准公文的规格完全不符。杜节度就是用白帖骗李氏族兵进长城峡的,再伏击围杀。
“郎君,你看这些兵器也不对!”阿宗翻身下马,蹲在地上,扒开土缝,“这些都是灵州节度亲兵制式,胡蕃铁骑的兵器很少。”
林让尘冷笑道:“勾结胡蕃的另有其人,这个杜凉,倒是耍一出好计。”
他接过录事递来封存好的烽燧卷宗,拂过纸面陈年墨迹,垂眸逐条翻看记录。
“台账写明当年仅有一小股胡蕃游骑袭扰边境,按边防惯例,调拨一小队戍卒前去驱赶便足够,根本没必要征发李氏坞堡全数族兵出战。”
阿宗眉头狠狠蹙起,抽出一块锈蚀的蕃人箭镞,愤懑道:“是杜凉!他故意唆使胡人前来滋扰造势,拿私写白帖哄骗李家众人深入长城峡,再让自己麾下亲兵联合胡人前后夹击。事后借着散落的外族兵刃颠倒黑白,反过来污蔑李氏通敌叛国!”
“正是如此。”
在场的其他人听到事情原委,心里也升起一股怒意。
阿宗狠狠地摔下箭镞,低骂一声。
“杀千刀的,难怪这些年总有胡蕃人侵扰边境。我好几个弟兄护商队全死在路上,就是被那些胡蕃人杀了!”罗哥愤愤不平地骂道,“原来是当官的把关口开了!”
“李家真冤枉大了!”小肖话一出口,让场上知晓身份的人都看向李岁聿。
李岁聿没有参与他们的怒骂,而是背朝他们,低头注视着荒草丛中的一把生锈的陌刀。
“怎么了?”林让尘走到他的身边,轻声问道。
李岁聿深吸一口气,回道:“我父亲常用陌刀。我只是看到这柄刀,突然想起来了而已。没事,走吧。”
“莫郎,证据都拿齐了。很快就能帮你们洗清冤屈了。”林让尘捏捏他的手心,见他精神还行,立刻转头吩咐道,“收拾好,准备回程!”
话音刚落,先前一路安分带路的驿丞突然勒紧马缰,回身对着山脊方位打出一道短促的暗号。
讯号落下的刹那,呼啸狂风里弓弦嗡鸣当即炸开。
“有埋伏!”
一个衙役赶紧上马,用刀挡着箭,朝其他人大喊。
蛰伏在崖顶的人手片刻不歇地射箭,碎石顺着陡坡滚落。
“往后撤!”阿宗命令,所有人齐齐上马,躲开箭雨,往来时路后退。
崖顶弓手无法追射,只好对准马腿放箭,靠击伤马匹拖慢队伍行进速度。
箭矢顺着狂风破空袭来,准度被风沙削弱,只有几个衙役受了擦伤。队伍借着沿途错落的乱石残垣轮流充当掩体,一路往峡谷北口方向边退边挡。
眼看着北口的轮廓在风沙里渐渐清晰,众人心头浮起一丝脱身的期许。
“停住!前方有人!”
骑在最前面的衙役突然勒马,马蹄高高抬起,众人看去,只见离北口有一段距离的路段上出现重甲轻兵,他们列阵封死路口,而为首的人他们再熟悉不过。
谢远水展开扇子,目光死死盯住马上的林让尘,笑道:“林郎中,别来无恙啊。”
“平、卢、盟!”林让尘几乎是咬牙切齿吐出来者身份,这三个字实在让他憎恨不已。
谢远水讥讽道:“林郎中,你和影四还真是鹣鲽情深,他人都死了,你想着帮他翻案。”
林让尘翻了个白眼,轻嗤道:“羡慕直说。”
谢远水:“?”
谢远水活生生被气笑,扇柄轻拍掌心,望向他们后方。
“林郎中,趁现在还活着,你可以多说几句,顺道把遗言说了。”
“郎中,是硬闯过去,还是折回去走南边口?”一个衙役看着那些严阵以待官兵死士,不由得打起退堂鼓,转头请林让尘的指示。
正当衙役焦急等林让尘命令时,身后传来重重的马蹄声,由远及近。队伍末端的两个牙健不得不调转马头,防备地盯着方才走过的地方。
两个牙健的视野中突然出现十多骑胡蕃铁骑。
“不好,有蕃贼!”罗哥一手抓紧缰绳,一手握紧大刀,警惕地盯着他们。
这下也不用犹豫了,退路也没了。
见此情形,罗哥大声怒骂:“啧!这群夷畜!他们想像围攻李家人那样围攻我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