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混在人流中段,身上粗布短褐沾满泥灰,肩头还习惯性搭着麻绳,与旁边劳作的匠人看不出两样。

守兵手持名册核对,晨光晦暗,只能粗略辨认样貌,不会端详每一张面孔。小校百无聊赖地点名,目光匆匆扫过众人,没看出异样,便挥了挥手,催促队伍尽快通行。

一行人安然走过城门洞,踏出蔡州城关。

直至城头哨塔进入视野盲区,李岁聿悄悄侧过头,给楚尧、白如玉递去一道暗号。他们趁着匠役队伍行到一个岔路口,众人各自分散去往不同工段的混乱间隙,三人不动声色脱离大队,矮身钻入道旁茂密的灌木丛,沿着预先记好的小径往西疾行。

深入山林约莫两里,前方林间传来一声极轻的哨响。

许破、李望舒牵着马匹隐在树后等候,看见来人,立刻迎上前。

李望舒急迫问道:“怎么样?”

“拿到了。”楚尧拍了拍存放在衣襟里的城防图,冲他们笑笑。

“此地不宜久留,我们即刻离开。”许破警惕地张望四周,冲他们说道,“夏侯大侠她们先行一步去探路,要是有危险,会在前路关卡附近等我们,再做打算。”

李岁聿点头,翻身上马,朝下面的人扬扬下巴,说道:“先赶回客栈,叫上他们。”

其他人点头,同他一起策马朝着深山腹地疾驰。

辗转三日,众人抵达��岈山西麓的客栈汇合,不敢久留。逃出蔡州的当夜,监军巡查匠役通铺,便会察觉三人铺位空置,随即识破他们的假匠役身份,追兵一定尾随在后。

他们收拾妥当,趁夜离开客栈,沿着隐蔽樵道向西穿行,距离路口隘山脊不过半里,翻过山头便是唐州地界。

前方山道拐角骤然响起急促的马蹄声,一队淮西巡山骑兵自林间转出,正好迎面撞见一行人。

为首骑卒勒住战马,厉声呵斥:“止步!此地临近边界,尔等是什么人!”

“狭路相逢,不必废话。”李岁聿懒得和他们多费口舌,朝身后一众江湖人说道,“我们速战速决。”

话音未落,楚尧率先纵身冲出,身形掠过坡地,直逼最靠前的骑兵。白如玉抽出长剑,游走斜侧,借力树干腾空,横开刺来的长矛。

见局势不对,有两个士卒骑马想回去报信,马头才调转,就见他们的去路挡住三个少年。

“休想过去!”阿丹说完,红绸从袖口中射出,绑住敌人马腿,阻断他们前行。

山道狭隘逼仄,战马难以回旋奔冲,披甲骑兵的优势无从施展。一众淮西兵卒再奋力挥刃,却抵挡不住众人凌厉的武艺。

兵刃相交短短片刻,喧嚣便平息下去。

李岁聿手上的横刀还在滴血,却来不及擦,他环顾山道,沉声道:“我们走!翻过前方山脊,便是唐州地界。”

众人迅速收敛兵器,快步向着隘口山脊赶去。

“就在前方!”

纪晴儿看着前方横扼山道的木栅堡垒,激动地大喊出声。

话音刚落,前沿斥堠注意到林间人影,立时吹响警戒号角。数十名持戈士卒迅速列阵,横矛拦断路径,高声喝止:“站住!唐州前沿重地,不明之人不得靠近!再往前,休怪箭弩无情!”

李望舒下意识按住腰间兵刃,楚尧抬手拦下他,示意众人切勿贸然动武。

“我们是天机院江湖盟的!”他从衣襟里掏出天机院执律弟子的令牌,高高举起,示意那些士卒看,“我们有要紧密报,要递给将军!”

领兵小校神色警惕,不敢轻易放行,一边命士卒维持阵列,一边遣人快马赶往堡内禀报。

不多时,一名身披短甲的将领快步走出,仔细端详令牌纹路,确实是天机院的令牌。其他的几个侠士又把青云盟烟雨盟的令牌交给将领查看。

那个将领把令牌还给他们,狐疑道:“你们怎么会在蔡州地界?”

“我们受盟主所托,若你不信,大可现在传信去淮扬城。”纪晴儿轻哼一声,不满道。

“不必了,令牌属实,我会遣人带你们去军营。”将领叫来一个捉生,语气严肃,“此地只是前沿隘口斥堠堡,离文城栅主营尚有四十余里山路,沿途设有不少警戒哨。有他拿我口信,你们畅通无阻。”

“多谢。”

他们告别将领后,随着捉生将踏上通往文城栅的山道,一路途经数处据点。等官军盘查完,暮色已然垂落群山,一行人才远远看见文城栅的营垒旌旗。

走过外围的壕沟,就看见寨中军帐成片,兵士们来来往往,路过他们都投向好奇又警惕的眼神。

他们被迫把武器暂放在寨门兵士处存放,跟着捉生来到一处营外客舍。

“军中法度森严,诸位不便全部进驻营内。我只能先安排你们落脚营西的客院,这里专门安置外联密探,有兵士值守,暂且在此等候传唤。”

捉生说完,便匆匆从客舍出去,向主营通报。

“啧,这些人把我们当贼防!”李望舒气冲冲地在客舍里来回走,就是顺不通心口的那股气。

“没办法,我们从蔡州来,如今紧要关头,能放我们进来是看在江湖盟派的面子上。”阿丹拍拍他的肩头,语气轻快。

反正现在都进营寨了,至少没有在蔡州地界赶路那么危险。

一行人安顿下来,等外面夜色笼罩下来,那个捉生将还没回来。

白如玉环顾院落四周值守的兵卒,低声开口:“看来我们不能立刻面见将军,多半先要派人前来核实我们带回的城防情报。”

李岁聿淡定道:“无妨。只要情报顺利递到主帅手中,此行潜入蔡州的目的便已达成,静待传唤便是。”

“是啊!我们可真厉害!”李望舒坐回位置上,心情还是久久无法平静,“没想到,我们竟能从蔡州打探到情报!”

“等离开军中,一定要庆祝一番。”陈青阳适宜地插话进去,聚餐的喜悦很快渲染客舍里大伙的氛围,驱散了白日的紧张。

“一定一定!快入夏了,我想吃点冰的!”纪晴儿连忙接话,“你们来淮扬城吃吧!淮扬美食遍地,我们丐帮请客!”

柳佰挑眉道:“你们丐帮请客,我没听错吧?”

此话一出,其他人哄笑一番。

汪岚一下就坐不住了,反驳道:“我们丐帮也是很慷慨的!”

纪晴儿挠挠头,不好意思说道:“嘿嘿,我们丐帮请客,陈青阳付钱。”

陈青阳:“……”

“好了,不必争来争去,让我们这些前辈付钱就行。”唐渡大手一挥,露出手腕上价值不菲的金镯玉饰。

唐少主都这么说了,他们哪有推拒的道理,众人齐声道:“谢谢花大侠!”

李岁聿无奈地笑笑,没有说话。

客舍刚热闹起来,外面就传来军士传报的声音,打破这份喧闹。

“李将军传令,宣刚才自蔡州归来的人入中军问话,只要一人,其余人留在客舍等候,不得擅自走动。”

喧闹声顿时一敛,众人彼此对视,笑意淡了几分。

刚才降下的火气又上来了,李望舒忿忿道:“真把我们当贼看!他们不信我们,我们还不信他们呢!只要一个人,谁知道去的人会不会被绑起来!”

李岁聿思索片刻,从容起身,说道:“我去吧,应该不会有事。”

白如玉低声叮嘱:“营中局势难料,万事谨慎。”

李岁聿点头,他接过楚尧手中的几份城防图,跟着传令军士离开院落。沿途穿过一座座军帐,火把因晚风摇曳,时不时有戍卒沿路巡守,四溢着肃杀的气息。

军士引他抵达中军大帐外,帐帘掀开,李岁聿跨步入内,正要依军中规矩行礼。

案前的李朔抬眼望来,目光落在李岁聿面上,动作骤然一顿,眼底浮出清晰的讶异。

“不必行礼。”他出声时语调微有起伏,目光牢牢锁着李岁聿,“想不到……竟是你。”

李岁聿闻声抬眸,心中更是一惊:“将军认得我?”

李朔缓步从案后走出,烛火流动,映出他眼底的感慨:“两年前除夕,永安匆匆一面,那日,我本想同你说话,你却转眼间消失了。你生得容貌卓然,我一直未曾忘记,只是万万没料到,会以这样的情形重逢。”

李岁聿心头微震,努力回想着前年除夕,但没在记忆里翻出眼前这张脸。

“我不认得你。”

李朔笑道:“你应该没看见我,我在主街,隔着人群看见你的。你当时点了一众恶徒的穴位,叫人去武侯铺喊金吾卫,还记得吗?”

好像是有这么一回事。

李岁聿依稀记起来了,慢吞吞地点了点头。

“我那日见你的身法刀势很熟悉,方便告知你师承谁吗?”

李岁聿愣住,思索良久,说道:“我师父是西平公李盛。”

话音落地,帐内气氛倏然沉静。

李朔身形猛地一震,眼底翻涌浓烈的惊愕,可转瞬之间,想起此人的刀法,心中隐隐有了答案。

他缓缓呼出一口气,语声带着几分恍然:“难怪那日见到你的刀法,我觉得眼熟。西平公,正是先父。”

这下轮到李岁聿怔住,他眉峰微扬,万万不曾料到,这人间还有这渊源。

李朔目光落在他身上,感慨万千,说道:“父亲在世时,常和我写信谈及你。说他有个弟子,聪慧好学,刀法一点就通。原来是你。”

李岁聿也没想到,他会是师父的儿子。少时练武时,他也听到师父说过儿子的事,但是李朔比自己要年长,早已成年,常在外打拼。

这么多年,他们竟从未见过一面。

见李岁聿惊愕不已,一时难以消化这些消息,李朔便先问起正事:“你们怎么想着去蔡州?”

李岁聿回过神来,立即回答:“朝廷不能再拖下去了,你是正月才上任的,应该也听过去年年底的户部汇报。这场战到现在,已经打了两年半了,百姓们生活在水深火热中,蔡州的百姓更是背负着沉重的徭役杂税,民不聊生。我便想着,加上江湖友人,一同潜入蔡州,迅速中止这场战火。”

李朔静静听完,眼底欣赏与敬佩交织,不禁点头道:“仅凭这一份心思,便令人心生叹服。蔡州守备森严,吴元季疑心极重,城外又有各处哨卡封锁,你领着一众江湖人贸然深入腹地,无异于投身虎穴。寻常人避之唯恐不及,你却敢亲身涉险。”

李岁聿垂眸,认真道:“久战不休,煎熬的终究是苍生。若能寻到破局之机,冒险便值得。”

“胆识、仁心,两者你都有。不错,不愧是我父亲的徒弟!”李朔语气郑重,目光落向他手上的几卷图纸,“想必你们此行,确有收获?”

“这是我们潜伏蔡州多日探查所得,城内布防、山间秘径、粮草囤积地点都标注清楚了。”李岁聿闻言,递上妥善裹好的城防图纸,“将军,请过目。”

李朔连忙伸手接过图纸,一层层展开,看清纸上详细的标注,眸中迸出浓烈的惊喜。连日来压在心头的沉郁一扫大半,反复扫视图中路线。

他用力地拍拍李岁聿的肩头,高兴道:“你们立大功了!”

作者有话说:

应该还剩两三章,是热血沸腾的战场!下一章林郎君出现

第132章 夜袭蔡州(上)

“既然舆图到手, 不如就来商议接下来的战事吧?”

李朔把江湖人拿到的舆图放在桌上,朝李岁聿扬扬下巴。

李岁聿愣住,眯了眯眼, 问道:“你怎么知道我想……”

李朔手指轻叩案上舆图,淡淡一笑:“此战迁延两年有余,淮西依旧未能平定, 足见只靠步步蚕食, 根本行不通。朝廷财力, 也已被战事拖得疲敝。你们冒死深入淮西,所求的, 不正是让我军寻机突袭蔡州, 径捣贼巢么。”

见他说到这步田地,干脆点头承认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