至于用在何处,得去查。

贺阡精明得很,他把粮草拿去江南一带倒卖,就是看中当今江南地区富庶,且江湖势力盘踞。

“江南漕运、赈灾粮款、仓场积弊,如今乱象丛生,永安仓一案又牵出太府寺暗流,只能由卿来清。朕便授你本官依旧,特旨加授江南漕运赈灾核查御史,兼巡漕御史,再加江南诸路粮运点检使。”

“你持此衔南下,细查粮行,暗中调查钱款用处。地方官吏不得掣肘,漕司军卫都要受你节制,务必要将那笔赃银的背后党羽,连根拔起。”

林让尘起身一揖,语声笃定:“臣领命。”

他知道圣上在担忧什么,也知道圣上在谋划什么。

今朝有虎豹豺狼,盯着盘子里最大的一块肉,巴不得拆分入肚,蛮横无理的节度使,独揽大权的崔相,心思各异的两位皇子。而现在发生的一桩一案都有可能威胁到这个未孚众望的皇帝。

圣上必须得知晓这笔钱究竟是流去哪方势力。

“江南水寨贼匪近年猖獗,你此番去江南,多备些亲卫,青云盟那边你尽管去调用。”

“谢陛下。”

“……”

……

皇帝制好旨,林让尘隔日就启程。

此次去江南,随行人员有不少,书吏两人,监察副使一人,侍卫两人,除此之外还有照顾起居的家仆厨役。

一行人浩浩荡荡乘船南下。

江风扯着白帆,水浪舒缓推动。船头站着一个穿着儒衣的男人,身背长剑,手持道经,迎风矗立。

“那位便是中原青云盟,嵩阳书剑门的首席弟子,白如玉。”

舱楼二楼回廊,阿宗凭栏站立,为林让尘介绍。

那人一副文人墨客打扮,长得也是白白净净,却背着青黑嵩阳剑。

白如玉忽然感受到侧面来的视线,偏头对上二楼栏杆后的林让尘,朝他长揖,后者颔首。

“也不知他能不能派上用场!”跟随在后的一个青年不屑地说道。

他一身武夫打扮,腰上革带配八棱手锏,身材高大,肤色黝黑,五官立体。

见林让尘投来疑惑的眼神,他垂首解释道:“官人有所不知,青云盟有四大支柱门派,嵩阳书剑门、河洛神锋社、太素丹鼎宗,和属下所在的西京靖安府。嵩阳书剑门弟子多是落第士子,弃文从武,谁知道他们是不是真心为朝廷效命。”

太素丹鼎宗林让尘听说过,这个宗门被圣上重视,厉害的弟子常居宫中,为圣上熬制丹药。

而西京靖安府更不必说,祖上是先朝先帝在位时,供职大内的内廷侍卫、羽林军校尉传承,非民间野武,是最忠心的江湖门派。

一文一武,一温和一主战,这不得打起来?

阿宗怎么办的事,请来个死对头?

察觉到郎君责怪的视线,阿宗欲哭无泪。

“覃羽,这嵩阳书剑门和姑苏云扇斋有何区别?”林让尘绕开他们之间的矛盾,问起另一件事,他只觉得白如玉的气度像极了死去的虞清风。

“谋求的不同,书剑门再怎么不情愿也是冠着忠君名号,云扇斋只谋利。不过书剑门和云扇斋本出一源,后来才分开的,他们的老祖曾经是嵩徽书院的师兄弟,往云扇斋行事,有书剑门的弟子,他们也会留几分情面。”

听覃羽说完一番话,阿宗一个劲地点头。

原来如此。

江风拂面,林让尘踟躇片刻,状似不经意地开口:“你知晓的江湖事多吗?”

“官人尽管问,属下知无不言。”覃羽拍拍胸膛,豪气道。

“你听说过影四爷吗?”

话音刚落,覃羽愣住,他没想到林让尘会问一个刺客。

覃羽回过神,抱拳回答:“听说过,影四爷名震武林,江湖上无人不知无人不晓。”

林让尘手指摩挲着木栏杆,恍神低喃:“这么厉害啊……”

“影四爷那手横刀用得出神入化,可惜偏偏为影阁做事。”覃羽捏紧拳头,江湖上影阁臭名昭著,但其他人也拿它没办法,毕竟只要有钱,就能买别人的命。

乱世之中大多善人拿不出太多钱,钱被不义之人收拢,所以影阁多杀善人。

影阁和淮西平卢盟在江湖人的心中,算是一伙。淮西平卢盟为节度使守土、杀朝官、杀敌派、阻王师,影阁则不分善恶,只为钱。

“你说,我跟着你们西京靖安府的学武,学多久能杀影四爷?”

这话冷不丁一出,二楼回廊都静下来了。

覃羽难以置信地望着林让尘,半天都没反应过来,连阿宗也不禁转过头去,避开自家郎君求知若渴的眼神。

林让尘:“……”

此处无声胜有声。

“那江湖上有能杀他的人吗?”

覃羽再次缄默。

林让尘:“……”

覃羽佯咳几声,化解尴尬的气氛,找补道:“属下不知,影四爷未参加过武林大会,行迹难寻。江湖上只听过他的一些传言,不知真假。但他是近些年才声名鹊起,属下推断,他应该入影阁不算久,短短几年便能排上第四,在影阁都算凤毛麟角。”

阿宗不禁感叹道:“我要是有这般武艺就好了。”

覃羽又把青蚨山庄的事给他们说了一遍,林让尘越听越恍惚。

先前听“影四爷”的名号从那个木讷冷漠的男人口中说出,他还觉得好笑。

现在他一点也笑不出来。

记忆中清晰的身影忽然变得模糊起来了,李岁聿像是话本里的人物,林让尘却见过他真真实实的一个人。

原来那日李岁聿口中的“杀人比护人简单”不是夸大其词。

在李岁聿眼里,照顾一个娇生惯养的郎君确实让他更烦恼。

“官人不必多扰,影四爷再厉害的人,也不是性命无忧。”覃羽多多少少猜出了林御史和影四爷之间的恩怨纠葛,他宽慰道,“影阁掌握着刺客的生死,此等厉害之人,性命也被别人捏在手中,谁知是不是昙花一现?”

林让尘:“……”

覃羽说的没错,李岁聿做这种卖命的活,死在路上都有可能。

“前段时日,影阁六爷就在做任务途中丧命,听说是被丐帮帮主用打狗棍打死了。”

林让尘:“……”

覃羽这话说得有趣,阿宗再也憋不住,放声大笑起来。

“真是打狗棍!”覃羽没听懂笑点在哪,还以为阿宗是在怀疑自己,严肃地重复一遍,“丐帮武学就是打狗棍和伏龙掌。”

阿宗笑得上气不接下气,拍着覃羽的肩膀说道:“哈哈,丐帮真会取名,被打的人岂不是都成了狗!”

覃羽听完,脸上一黑。

他在武林大会上见识过丐帮弟子的打狗棍法,身上被打得青一道紫一道,还输了。

气氛诡异地安静,阿宗也反应过来了,他转头拍拍笑肌,再次转过来,脸上毫无表情。

“抱歉,覃兄弟。”

覃羽:“……”不接受。

作者有话说:

这一章没有四爷hh

第19章 突遭水贼

江上行有十五日,楚州境内,在南北漕运咽喉。

湖荡连片,芦苇百里,河汊成网,方圆百里荒洲无数。水情渐险,官船便缓下速度。

当夜,天骤然降下大雨,色如泼墨,雨水打在船板上。

狂风裹挟江浪,官船如断梗浮萍,在急江上奔波。篷幔被大风撕得作响,艄公奋力抓紧船舵,勉强维持稳定。

二楼船舱舱间的林让尘被风浪颠簸得不太好受,他自小待在京城,从未出过远门,也没坐过船。在江上浮荡多日,水土不服,今夜一遭暴雨,无疑是雪上加霜,当即就干呕不止。

那张貌美的脸仿佛褪了色,整个人虚弱地裹着被子,靠在隔板上,缩成一团。

“郎君,先服藿香丸吧,人参健脾汤得晚些煎了。”阿宗强撑力气稳住身形,为林让尘递上小药瓶,他看着案桌汁上的烛火摇动,不经意皱眉,说起舱外情势,“郎君还得受苦几日,这段路最是凶险难行,有不少水寨贼匪,得小心着驶船。”

闻言,林让尘长眉也蹙起来,和坐在对面的白如玉交换眼神。

他起初以为江南水寨只是几处,不曾想一近江南,便就有不少贼匪了。

“地方官府怎么没管?”

阿宗诚恳地回道:“贼匪善水,在水道上神出鬼没。尤其是楚州这一带,多芦苇荡、浅滩,水寨贼匪行几艘小船来去自如。江南地方军久不征战,兵大多募来的。他们没经过多少训练,不习水战,全是吃空饷的杂兵。”

“而那些贼匪都是走投亡命之徒、私盐贩子、溃兵、下岗漕卒,近些年江南市价不稳,多少小商贩血本无亏,多少百姓生计无存。他们不是饿死,就是落草为寇。”

阿宗话说得明白,地方官府不是不想管,而是管不了。尽管管了,也是以卵击石。

“白大侠,可需要藿香丸?”阿宗接过自家郎君的药瓶,转头问桌案对面的白如玉。

白如玉摆手谢过,他刚吃过随身携带的生姜片,此时不是很晕。

他主动说起方才主仆没聊完的话,补充道:“地方官府管不了,此事只能由江湖人管。先前烟雨盟盟内还和气时,一举对外,贼匪不敢造次,退避水寨。如今盟内自己人闹起来,水寨便猖獗起来。”

“盟内自己人闹起来?”

林让尘的疑问脱口而出。

白如玉点头,没急着回答,反而抛出一个问题给他:“官人可知,烟雨盟盟主为何由丐帮和商会会长轮流当?”

林让尘垂眸深思,一个丐帮一个商会会长,两者是对立,一个向民,一个向商,本是水火不容的两端。

江淮地狭人稠,水网密布,可耕之土不足养民。幸得运河穿境,漕运鼎盛,经商比耕田更能谋生,于是江南百姓多弃农从商,或行船贩货,或开埠设肆,生计全系于市价涨跌。

市价稳,则万家生息,衣食无忧;市价乱,则千家破产,流离失所。

商贾囤积居奇,粮帛飞涨时,最先活不下去的是底层小民,他们或典妻鬻子,或沦为乞丐,丐帮便成了这些人的最后庇护。

而商会是江南商户的命脉,控着粮价、布价、漕运。

倘若商会为利不择手段,市价便会彻底崩乱,流民暴增,水寨匪患四起。倘若丐帮只懂护民、不懂商事,又会断了商路,让整个江南经济彻底停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