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帮主,言重了。”

窦会长眯起眼,眼前这年轻帮主动不动就把“死”挂嘴边,脑子虽机灵,说话却太直白,极难应对。

“今年水患连月,漕运阻滞,盐茶价跌,更别提江面上那些水寨悍匪明火执仗抢掠,商会的货沉江烂了三成,被抢两成,我这也是迫不得已。”窦会长无奈摊手,软声说道,“商路要是断了,丐帮的码头又何来饭吃?咱们得顾全大局。”

“漕运阻滞?”方沅嗤笑出声,目光扫过对面商会众人,没见到掌管漕运的俞大娘子,语气更冷,“偏偏是换任这日,俞大娘子就因水寨突袭困在江道来不了。窦会长,真是巧得很,我连个能对质的人都没有。”

窦会长脸色一沉,温和面具撕下,冷声道:“方帮主是怀疑我和水寨勾连?”

方沅无辜耸肩,故意扬声:“我可没说。你们听见我说‘怀疑’二字了吗?”

身后丐帮内门弟子齐声应:“没有!”

窦会长:“……”

“再说去年码头一战,为护你两船官盐,我丐帮死了十七个弟兄,四十多个重伤!你当时拍着胸口说‘抚恤银一分不少,全由商会承担’。如今倒打一耙,说我们先挑事,不仅一分不给,还要我们赔你货物损失。”方沅冷笑,用力拍打着桌面,“窦舟,你这是背信弃义,有违商道!”

窦会长眼睑半垂,掩去眸底冷光,声音压得极低:“方帮主,饭可以乱吃,话不能乱讲。去年那事,确实是丐帮弟子先动的手,伤了商会货物,坏了江湖规矩。抚恤银不是我不给,是规矩不能破。若是开了这个头,以后其他门派也来闹,我这盟主,还怎么当?”

这窦会长,真是能言善辩。

“那赈济权呢?三年前你说盟主当统筹赈济,我丐帮立帮以来开仓放粮、安抚流民,才在江南站稳脚跟。”方沅气息加粗,前倾身子抵住桌沿。

若非浣花剑派有人在场,他早已踩上桌子。

“现在你一句‘商事归商事’,就把赈济粮全攥在手里,只让我们维持秩序。我丐帮靠替天行道立帮,没了赈济权,百姓眼里我们算什么?江湖上我们又算什么!”

众丐帮弟子:“对啊对啊!”

窦会长缓缓抬眼,笑意里多了几分不容置疑的强硬:“赈济粮是朝廷拨的,粮价分配自有定例,官府让商会统管,是为了有序,免得乱了章法。丐帮弟兄维持秩序,一样是为百姓做事,名声只会更好,不会差。”

“我看你是早就和官府通了气!”方沅年轻气盛,一怒之下将商会最后一块遮羞布也撕了,横眉怒对窦舟,“你的钱一箱箱往官府送,真当丐帮眼睛瞎了?”

“方帮主年纪轻,说话还是掂量着分寸。毕竟,祸从口出!”

话音刚落,破水之声骤起!

江面荷花丛中骤然跃出一道黑影,足尖掠水,身形快如残影,手中寒刃不带半分风声,直扑座上丐帮帮主方沅!

露天春台毫无遮挡,事发突然,周遭护卫弟子根本来不及反应!

方沅瞳孔骤缩,下意识侧身躲闪。影六这一击蓄谋已久,角度刁钻至极,避无可避!

千钧一发之际,檐上凌空拍来一掌气功!

掌风极猛,径直将影六整个人震飞出去,摔入台下荷花池,水花轰然炸开。

春台上一片死寂。

待众人回过神,齐齐望向出掌之人。

“方易!”

方沅惊声喊出,在座众人这才恍然,方易是丐帮年轻一辈里最拔尖的人,大家伙早有耳闻。

“师弟?你不是在帮里处理万阿桥那档子事吗?怎么来得这么快?我还以为……还以为今天真要交代在这春台上了!”

方易轻身跃下,沉着脸走近方沅,冷笑道:“万阿桥说帮里库房失窃,我已经查过了,不过是几个小贼偷了几袋米,我让人押去见长老了。倒是师兄你……”

方易话未说完,方沅突然猛地剧烈呛咳起来,一手死死按住胸口,一手撑着桌沿喘息,脸色瞬间发白。

“咳咳……咳咳咳……”

剧烈咳嗽硬生生打断方易,也瞬间拽走所有人目光。身边丐帮弟子立刻围上,七手八脚扶住他,焦急声此起彼伏。

“帮主!”

“帮主你怎么样?”

“快拿水来!”

方沅咳得几乎弯下腰,像是急火攻心。他艰难抬眼,目光扫过全场,最后落在窦舟身上,眼神里满是痛楚,声音嘶哑发颤。

“窦会长……这、这就是你给我的……答复吗……”

话未说完,又是一阵猛咳,整个人软软靠在弟子怀里,竟是被气晕过去。

见状,方易眉头紧锁,看向窦舟的眼神瞬间冷如寒冰,沉声道:“换任大典之上,刺客公然行刺,如今帮主急怒攻心,昏厥过去!窦会长,此事你该如何解释?”

窦舟一怔,连忙起身摆手,脸上惊惶,说道:“此事与我商会绝无干系!今日之事,是我商会安排不周,不如先延期换任,待查清刺客来历再说。”

“协约也要改!”一名丐帮弟子怒喊。

这句话如石子投水,瞬间掀起浪潮。

商会众人立刻不满回击:“这已是最妥当的法子!”

“妥当你大爷,你们这些奸商,把我们帮主都气过去了!”

“……”

两派争吵愈演愈烈,长桌被掀翻,双方竟当场扭打互殴,一场换任大典,就此不了了之。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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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7章 引蛇出洞

“原来如此。”

是夜, 雨缠绵不休。城外废弃的河神庙里,李岁聿听完林让尘转述的话,心中已了然。

雨滴顺着瓦片缝隙滚落, “啪嗒”一声砸在脏乱的地面上。李岁聿侧身挪步,以免被冷雨打湿衣襟。

他思索片刻,眉尖微蹙, 疑惑道:“方沅武功远不及方易, 处事也不如方易稳重, 老帮主怎么会把帮主之位传给他。”

“偏心?”林让尘随口猜道。

听到这猜测,李岁聿垂眼, 指尖轻轻抵在下巴, 语调缓慢:“我看不像,老帮主若偏心, 江湖上早就传开了, 况且, 他只收了这两位亲传弟子,自然是疼爱得紧。等等, 你说, 方沅是装病?”

李岁聿的话太过零碎简短,饶是林让尘都得顿一下才反应过来,当即点头:“他晕得太过凑巧。”

“是装病,也是真有病。”李岁聿回忆初见方沅的模样,那人看着便孱弱, 脸白得异于常人。

整日穿街走巷的人,肤色怎会是这般毫无风霜的白?

像林让尘这般养在深宅、锦衣玉食的郎君,肤色白皙才合常理。

林让尘察觉到李岁聿直白又坦荡的视线落在自己脸上,心口忽然被轻轻一挠, 莫名燥了起来,不自然地问道:“你看什么?”

“你很白。”

林让尘:“……”

耳尖悄无声息漫上一层薄红,他在心底将这句直白的话反复碾磨几遍,也摸不清李岁聿是无心之言,还是别有深意。

再抬眸,李岁聿早已收回目光,半点没察觉他的心乱如麻,正色道:“方沅身上定然藏着顽疾。”

林让尘勉强收摄心神,将纷乱情绪压下,问道:“你怎么看出来的?”

“影六刺杀失手后,方易本要与他说要事,方沅一咳嗽,方易便立刻不再追问。若方沅有病,一切便都说得通了。武功不如师弟,不是懒散,而是久病之下的自暴自弃。我与他交手时,他招式章法极为熟练,分明是认真下过苦功。”

“他面相也不太好。”

林让尘眉头一挑,只觉新奇,尾音轻轻翘起:“你还会看面相呢?”

李岁聿:“……”

“你看看我。”

说罢,林让尘微微倾身凑近,眼底带着几分期待,静静等着李岁聿打量。

李岁聿下意识垂下眼帘,对他这般亲近举动很是不解。

两人距离近得有些逾矩,他深深皱起眉,随口胡诌道:“富贵之相。”

“这么准?”林让尘语调上扬,眼底藏着浅浅笑意,话锋一转,“我差点就信了。”

李岁聿不动声色拉开半步距离,眸中蒙上一层淡淡尘雾,神色里掠过一丝极淡的伤感,薄唇轻启。

“我看得出将死之人的面相。”

林让尘:“?”

“李四,你又咒我?!”

林让尘难以置信地睁大眼,语气陡然拔高,显然气得不轻。

李岁聿愣了愣,回想方才所言。

竟闹了个大乌龙。

“我看不出你的面相,方才是乱说的。方沅有将死之相,绝非虚言。”李岁聿难得费力解释,提起方沅,又沉声道,“他那异于常人的白,唇色泛紫,还有颈间系着的彩绳,都不是长寿之人该有的。”

听罢,林让尘脸色瞬间一黑。

原来刚才盯着自己说白,是在对比方沅。

“一个命不久矣、武功不济、行事又跳脱的人被推上帮主之位,实在蹊跷。”

林让尘压下心头那点怪异情绪,闷闷答道:“他必是在死前有件事要完成,而且此事有老帮主默许。唯有坐上帮主之位,才能去做。”

至于究竟何事,两人一时都无头绪。

“嗯。”李岁聿正了正神色,抱臂而立,望向漏风斑驳的屋顶,语气骤冷:“上面的人,听够了吗?”

林让尘猛地一怔。

下一刻,屋檐飞下四五个黑衣刺客,一身湿冷雾气,团团围住两人,反手甩出九节鞭。

“护好你自己。”

李岁聿语气沉稳,长臂一伸将人拦在身后,另一手飞快抽出腰间短刀,寒刃映着微光,戒备地盯着来人。

九条铁鞭如毒蛇吐信,从四面八方缠杀而来。李岁聿不退反进,身形如鬼魅般飘开。他欺至最前那名刺客身前,短刀干脆利落一掠。

那人张了张嘴,半句未出,便直直倒下。

好快!

余下刺客都是大惊。

在这狭小破庙之中,他握短刀竟能同时避开数鞭,还能腾出手一击毙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