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听方易负手而立,严肃道:“江湖就要守江湖的规矩,你们今日重伤我们帮主,打我们弟子,伤无辜百姓。此事我会和窦会长说,会长要保你们,我就寻天机院的人主持公道,你们休想好过。”

帮主突然苏醒过来咳嗽了几声,十分应景。

林让尘:“……”

“回头告诉你们会长,过几日的清宴,若我再看到你们的协约没改,我不介意改日去拜访贵地。”

方易光是站在这儿,就不怒自威,吓得那群打手大气不敢出一个。

这才是帮主该有的样子啊。

林让尘眼皮轻轻一闭,带动眼角边的伤,痛得他倒吸一口冷气。

他心中叹息,江湖上还是强者为尊啊……

方易都发话了,打手们作鸟兽散,一溜烟跑了。

人一走,方易快步走到被弟子背起的方沅面前。

“师兄,你怎么样。”

方沅弱弱地吐出一口气,发出虚声:“没死。”

方易捏紧拳头,死死盯着那伙打手跑掉的方向,愠怒道:“不如我晚上就去把他们打了,给你解解气。”

在一旁默默注视的林让尘:“?”

不是最守江湖规矩吗?

纪晴儿一脸笑眯眯,下意识想用肩膀推他。林让尘赶紧护住受伤的手臂,闪步躲开。

他自己触到手臂结实的肌肉,心里忽然一痒,便避开伤口,轻轻多捏了几下,手感着实不错。

他不由得感叹,李岁聿的这一身腱子肉,真是扛揍啊。

不敢想要是自己的身体挨上这一顿揍,怕是后半辈子都在床榻度日了。

“阿四,你说小师叔和帮主看着养眼吗?”纪晴儿完全没在意“李阿四”的微动作,她嘴角无法抑制地上扬,眼中闪着八卦之光。

林让尘:“?”

这家伙在说什么呢。

见“李阿四”一脸疑问,她也不恼,兴致勃勃地解释道:“就是他俩站在一起,是不是很般配?像是一对儿。”

纪晴儿像是打开了话匣子,也不管林让尘内心多震撼,她滔滔不绝道:“我一直觉得方小师叔很喜欢帮主,不是那种兄弟间的喜欢,是男男之间的那种喜欢!”

“你看啊,方小师叔这么厉害,哪样胜不过帮主,偏偏他不愿意抢走帮主之位,你猜为什么?”

林让尘皱眉,推测道:“因为老帮主有命令,而且长老坐镇,他抢不了。”

“错!”纪晴儿斩钉截铁地否定他的猜测,她悄声道,“是因为小师叔心悦于帮主。”

林让尘:“?”

“帮主前些日子四处游荡不回帮,最急的就是小师叔。可怜我们的小师叔,一个月见不到帮主几次,怕是做什么事脑子里都想着我们的帮主吧……”

后半句话不由分说地撞进林让尘的脑海,他木讷地问道:“你说什么?”

“哎呀,一个男人成日里想着另一个男人,这不是心悦他,还能是什么。”纪晴儿不以为然地回答,视线却从未从那对师兄弟“兄友弟恭”的互动中离开。

唯独留下林让尘一个人心乱成麻。

怎么可能……

他怎么可能喜欢李岁聿?!

一定是她乱说的。

李岁聿平日对他笑都不笑一个,他能喜欢这个冷木头?疯了吗?

他只是讨厌李岁聿,所以才经常想李岁聿,幻想他执行任务时的一百种下场,咒他霉运缠身、出门就摔。

绝对不是喜欢他!

作者有话说:

林让尘世界观重塑中……

第29章 世道苍凉

丐帮弟子组织起来, 去安顿码头巷口的乞儿们。老乞儿被人从泥沟里扶出来,可惜小乞儿已经断了气。

巷口搭建起棚子,弟子扛来大锅。纪晴儿带着一群人去煮豆粥, 混着丐帮仅剩不多的米一起熬制,卖相实在不好看。

脏碗在河边随便洗洗,就能去盛粥。

尚能动弹的乞儿在棚子前排成长队, 不能动弹的乞儿靠弟子们盛粥递过去。

“阿四, 这碗你递给最里边的大娘吧。”纪晴儿招呼着“李阿四”过去, 林让尘接过这碗稀烂的豆粥,他心情复杂地走过巷子。

耳边都是带着乡音的哀嚎声, 闷湿的梅雨季氲着他们湿漉漉的衣服, 一股难言的臭气。

“呜呜呜……我的家没了。”

“当年卖女换粮,如今我连粮都讨不上, 真是活该啊!”

“我们这些人, 死了都没人埋, 正好肥了河里的鱼虾。”

“……”

经过这些老弱病残,林让尘不禁皱着鼻子, 心里泛起酸意。

最末尾的那个妇人, 怀里抱着个小小的孩子,旧破布包得严严实实,只露出半张模糊不清的小脸。旁侧乞儿都远远地避开她,不敢靠近。

江南梅雨季的潮气闷得人喘不过气,风一吹, 便飘来一股淡而沉的气味。不是寻常腐臭,是乳腥混着甜腻的死气,又被连日阴雨泡得发潮发闷,令人作呕。

林让尘屏住呼吸, 寻觅着臭气的来头,他定睛在那个妇人怀里的孩子身上。

那个孩子是个死婴!

妇人垂着头,一下一下轻拍着怀里的孩子,嘴唇微动,哼着支不成调的江南小曲,声音轻得像雨丝。

“儿安睡,莫啼饥。”

“娘在此,不寒不饥。”

“雨歇风停,一觉到天明。”

林让尘拿碗的手止不住地颤抖,他咽喉处像是堵住了一口闷气,吐不出,也咽不下。

“大娘……”他颤抖着声音,轻声开口,在妇人身前蹲下,把盛粥的碗递在她面前,“粥。”

大娘被突来的声音惊住,回过神来,她双手接过豆粥,泪水打湿眼眶,感激道:“多谢恩人,多谢恩人!”

林让尘蜷着的指头收回去,他正要站起身,却见大娘拿着碗口对着怀中的死婴,抽泣道:“儿乖,喝粥……喝完粥再睡……”

他再也撑不住,猛地转身,踉跄着撞开几步,扶着巷口的泥墙,弯下腰剧烈呕吐起来。

方才那碗稀烂的豆粥、梅雨季的腐臭、还有妇人哄死婴的调子,全都混在一起,从胃里翻涌而出。

“阿四!”

守着粥棚的纪晴儿看着他的样子,吓得放下搅拌粥的木勺,刚要上前问,就见帮主走到“李阿四”身边,递上一块破布。

林让尘全身上下都不舒服,虚弱地接过破布擦干净嘴。

“多谢……”

方沅也不嫌弃,靠在他身边的墙,仰头叹息:“那个大娘的娃前日饿死的,其他人让她埋了,她不愿意。这种天气,一天不到就会臭,有些人忍受不了味道就要去抢,她饿了这么久,也不知道哪来的力气,硬是夺不走。”

“别的弟子不愿意闻味道,就只好让你这个新弟子送喽。”

林让尘摆摆手,表示自己不在意。

他撑着墙大口地呼吸,缓过来后,突然问道:“你当上盟主后,这些能改变吗?”

“不知道,商会握着钱,丐帮做什么事,都会有阻拦。”方沅看向忙碌的码头,眼神逐渐放空,慢吞吞地说道,“商会和丐帮的矛盾不是一时的,早在大辛战乱年间,码头地盘之争就没停过。商人重利,丐帮重义,道不同不相为谋。”

“而且如今商会手握钱权,勾结方镇,早已把这江南的天平压得歪了。丐帮的弟兄们空有一身力气,却被他们处处掣肘,不少人早就心灰意冷,只想混一口残粥度日。”

林让尘平缓气息,他读懂了方沅的一番话,勉强站直身子。

要打破僵局,只能靠激进的法子,重创商会。

缺一个导火索。

有什么事能引起丐帮的众愤呢……

“你多养养伤,过几日去清宴可别给我丢了丐帮的脸面。”方沅伸伸懒腰,扔下这句话就走了。

……

客栈厢房内,素纱屏风半掩,一道挺拔身影在纱后隐约可见。

屏风后人赤着上身,正垂首擦药,肩背线条随动作微微绷紧,清苦的药香自屏风缝隙间缓缓漫出。

而屏风的另一侧,连着主室,一张乌木小矮桌摆在当中,李岁聿正坐在案前,指尖清点着匣中暗器。

“李四,你别偷看啊。”

林让尘的话音刚落,李岁聿被气笑了。

“我自己的身子,用得着偷看?”

林让尘默了一瞬,他耳根通红,支支吾吾道:“反正你别看。”

李岁聿懒得理他,继续在心里算账。一枚暗器花了不少钱买的,匣里的暗器大部分都用在林让尘身上了。

看来哪天得问唐渡再买些。

林让尘偷偷地把视线从屏风另一侧的人身上挪回,低头看着自己的掌心,指头不受控制地滑过腰侧。

这具身体的肌理紧实,腰线收得利落,隔着绷带,仍能摸到底下分明的腹肌轮廓。

这是李岁聿常年练刀搏杀留下的痕迹,此刻却在他的掌控下,带着陌生滚烫的温度。

梅雨湿气氤氲着热意,他的指尖微顿,耳尖的红意又深了几分,像是偷摸碰了什么不该碰的东西,心跳猛地漏了一拍。

这样太奇怪了,这副身子原本的主人离他只有一屏之隔。

他却隔着屏风,摸着人家的身子。

“话说,你练武还是要坚持。”李岁聿不知想到什么,突然开口,把满脸通红的林让尘吓了一跳,后者赶紧收回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