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让、尘!

他想起,当初影阁比试时,水性是必考项目,而他是同代刺客中水性最好的那一个。

可如今,他用的是林让尘的身体。这副身子体质差到极点,别说水性,就连寻常体力活都未必能撑得下来。

不过片刻,李岁聿便坚持不住了。口鼻中被迫灌入滚烫热水,喉咙传来一阵灼痛,强烈的窒息感瞬间吞噬了他。

他疯狂挣扎,却根本挣不开林让尘的禁锢。

朦胧的水底视野迅速发黑,眼前林让尘的脸渐渐模糊。胸口剧烈起伏,他连开口的力气都没有,四肢渐渐变得乏力。

就在他以为自己要死在这里的时候,身体突然被猛地拉出水面。新鲜空气疯狂灌入肺腑,李岁聿强撑着头晕目眩,低头剧烈呛咳,心跳快得仿佛要跳出胸膛。

视野渐渐清晰,他抬头,便对上了林让尘得意的笑脸。

直到此刻,互换身体以来,李岁聿才第一次无比清晰地认识到,眼前的人是林让尘。

哪怕他套着一副自己无比熟悉的皮囊,也能透过表象,看到内里那个娇惯任性却又带着几分狠戾的公子。

想到这里,李岁聿只觉得浑身发冷。

“若不是我们互换了身体,刚刚你就死了。”林让尘毫不遮掩地将杀意托出,语气里满是得意。

李岁聿也毫不示弱,声音冷得像冰:“若不是我们互换了身体,你觉得,刚刚死的人会是谁?”

林让尘撇了撇嘴,无可否认,他能赢的确是占了这副身体的便宜。

“我有一千种办法杀你,你大可试试。”

李岁聿懒得争辩,撇开视线望向窗外。分明外面雷声隆隆、暴雨倾盆,可他们在汤池里待了这么久,却始终没有听到那声触发互换的惊雷。

究竟是哪里出了问题?

后续,他们又换了几种姿势尝试,可依旧没有听到那声关键的惊雷,身体也没有任何互换的迹象。

就在两人心浮气躁之际,浴室木门突然被轻轻敲响。阿宗的声音隔着门板传来:“郎君,水恐已微凉,需要吩咐奴叫人添热水么?”

林让尘出于本能差点开口应答,猛地反应过来后,立刻给了李岁聿一个眼神,示意他来回答。

距离平常的洗浴时辰已过良久,再洗下去怕是要引起旁人怀疑。可两人又不甘心就这样放弃,他们无法接受用着对方的皮囊过一辈子。

“郎君?”

门外的呼唤带上了几分疑惑。

李岁聿回过神,努力学着林让尘的语气答道:“晚些时候便出来了。”

“好的,郎君。”阿宗的脚步声渐渐远去。

“之后再试试吧,雷雨天还长着。”林让尘率先开口,语气里听不出丝毫急切。他不急不慢地走出汤池,仿佛天塌下来都与他无关。

李岁聿满心疑惑,以这位郎君的性子,此刻本该急得跳脚才对。除非……他觉得换了身体之后找到了新的乐趣,所以才暂且不急。

可李岁聿不同,倘若明日依旧换不回来,他就要顶着林让尘的身份去上朝。一想到这里,李岁聿便觉得头晕脑胀,只能寄希望于那个成天求仙问道的皇帝,突然改变主意再次闭关炼丹。

这位皇帝本是先皇的胞弟,两载而崩的先皇并未留下子嗣。无心朝堂的他被群臣推上帝位,改元玄元。

十年间,他一事无成,一心沉迷仙术道法,朝政荒废,大多政事交由几位权重的宰相、尚书令与门下侍郎打理。

明面上众官员俯首帖耳,私底下朝堂各方势力早已波涛汹涌。两位皇子争储,昭王觊权,崔相一手遮天,其余官员或抱团自保,或择主而事。

原本林让尘随父亲明哲保身,从不参与党争,可偏偏户部管辖的永安仓出了天大的纰漏,瞬间将林家推到风口浪尖。

林让尘自接手此案以来,坏事接连不断:先是性命威胁,后又灵魂互换。

有时候,他真想找棵歪脖子树一头吊死,一了百了。

不过现在,他的心境却莫名宽了许多。多亏了这场互换,明日不用上朝勾心斗角,还能随意摆布李岁聿的身体!何乐而不为?

“我今晚要回我自己的院子睡。”林让尘伸了个懒腰,故意忽视李岁聿的不满,嘴角翘得老高,转身往屏风后的更衣处走去。

李岁聿扶额叹气,这是林让尘的府邸,自己霸占着人家的住处,总归要费些心思解释。

他脱下湿冷的里衣,手指尽量不去触碰这副皮囊。低头一扫,眉头皱得更紧。这副身子骨架偏大,却瘦得几乎能看清肋骨,简直没眼看。

直到脱下亵裤的那一刻,李岁聿的眉头才微微松动。他脸上瞬间红白交加,眼神里满是震惊与难以置信。

疯了吗?!

这人到底是怎么长的?

“咳咳……”

屏风后传来林让尘刻意的咳嗽声。

李岁聿瞟了一眼,抿直唇线,干净利落地穿好衣服,不再去想那些乱七八糟的事情。

林让尘也穿好衣服走了出来,褪去黑色劲装,换上精致锦缎便衣,整个人宛如脱胎换骨。只是,此刻用着这副身体的人,脸上却浮着可疑的红晕。

见李岁聿一言难尽地盯着自己,林让尘想起刚才的插曲,身板挺直,微扬下巴,得意洋洋地轻哼了一声。

李岁聿沉默以对,实在不懂他到底在得意什么。

……

两人并肩走出浴室,晚风带着雨丝的凉意扑面而来,吹走了身上的热气与黏腻。

守在门外的阿宗,见自家郎君与那个“刺客”一同出来,脸上的表情瞬间变得复杂。尤其是看到那刺客竟穿着郎君的上乘便衣,阿宗的眼睛瞬间瞪得溜圆。

待自家郎君走近,阿宗才连忙收敛神色,拾起柔和的笑容。

可当他听到李岁聿的话时,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阿宗,从今往后,你记住,他便是我的门客。”

“郎君?!”阿宗的声音陡然拔高,语调尖细,警惕地盯着林让尘,“他给郎君下了什么迷魂药!几日前还是刺客,如今却成了门客!”

李岁聿心头咯噔一下,阿宗怕不是以为,他和林让尘之间有什么不清不楚的关系吧?

站在阿宗的视角,这一切确实诡异!郎君差点被刺,醒来后给刺客送锦被、邀共浴,现在还要给予门客身份。阿宗不闹脾气,才是真的奇怪。

“此事我之后再和你解释。我今日睡偏院,正院留给他。”

李岁聿打算搪塞过去,却没想到阿宗的反应更激烈:“郎君连自己的院子都要让给他住?!”

阿宗的声音不小,周围的侍卫与婢女瞬间投来好奇的目光。李岁聿烦恼地看了一眼林让尘,后者却负手而立,事不关己。

“我自有打算。”李岁聿的语气带上了几分不耐。

阿宗气愤地瞪了林让尘一眼,才带着人去收拾正院。

被瞪的林让尘刚升起几分愤懑,却猛地想起自己现在不是“林公子”了,火气瞬间熄灭。

他转头看向李岁聿,眼底藏着报复的快意,浅笑晏晏道:“你先前扔给我的锦被,让人洗干净了……哦不,遣人去江南,再给我打造一床来。”

李岁聿本就不是好脾气,瞬间便知这人绝不能惯着。

“林御史,你别得寸进尺。”他的声音冷得像淬了冰,“如果我们换不回来,你的一切都是我的了。而你,要代替我回到影阁,做杀人放火的勾当,一辈子见不得光。”

后半句话,像是诅咒,又像是自白。

“呵。”林让尘依旧嘴硬,“我不回影阁便是。你以为我会让你霸占我的一切?我就算捏造身份,也绝不会让你好过。”

李岁聿突然笑了,话语里带着嘲讽:“你未免太天真了。一旦成为影阁的人,此生便永远是影阁的人。每个刺客体内都种有子蛊,每月十五左右蛊虫噬咬经脉,痛不欲生,只有完成刺杀单子,上头才会发丹药止痛。”

“影阁单子分天地玄黄四等,永安仓案,是天字号。”李岁聿的指尖不自觉地按向心口,那里是子蛊寄居之地,“接天字号单子,便是以命相搏。此次任务失败,按照规矩,我的本命母蛊,会立刻死亡。”

子母蛊,共生共死。母蛊亡,则子蛊崩。

也就是说,如果没有互换身体,林让尘侥幸活下来了,后日上朝将名册呈给圣上,雇主没有从永安仓案摘干净,就视为任务失败。

不出一日,李岁聿便会因母蛊死亡而痛苦死去。

但现在,他们互换了身体。

后日,死的人,将会是林让尘!

“你疯了吗?!”

林让尘气得浑身发抖,手背青筋暴起,忿忿道:“好端端地,你接什么天字号单子!你活得不耐烦了?!”

李岁聿没有回答,只是定定地看着他,目光锐利如刃。

“所以……”李岁聿的声音平静得可怕,“你现在能告诉我,名册在哪了吗?”

作者有话说:

第四章 七号发哦!且看下一章文官闯影阁,刺客上朝堂!林郎君之后会练武健身的

第4章 阴阳名册

翌日雨势转小,不闻雷声。

林让尘如愿以偿地躺回自己的黄花梨木制驾屏床,盯着绣工精美的花中四君子绣屏,一夜未睡。

他不想死,但他也不想辜负为人臣。

关东一带,冬春连旱,春寒冻灾,河患后土地板结,春播难,冬粮耗尽。刺史上京启奏,恳请圣上开永安仓放粮救济关东。

这一开仓放粮就出事了!

永安仓上下百仓,竟有半数粮仓亏空。永安仓管事人员上至户部仓部,下到仓督典事,涉事人群众多。

大理寺刑部等人查清后粗略总结过一份名册,还未来得及细查,三位主审官员接连丧命。他接手此案后暗中调查,在最后一位受害官员的府邸暗格里,寻得了这本真正的名册。

他原先以为,那些人是因查得太深、触及某些人利益才被杀害,没想到症结竟在这本名册。但他知道的太晚了,刺客早已出动。

幸好灵魂互换,保了他一命。

林让尘躺着翻阅手中的名册,指尖划过纸页上的名字,发出沉重叹息。

后日若是找人交上去,定会代替李岁聿死。但若是不交,名册只要在他手中一日,他的命便一直悬在半空。

左右都是死。

他心里咒骂那臭刺客几句,疲惫地吐了口长气。

就没有一个法子,能既保住命,又能暗中查下去吗?

他突然想到了什么,猛地坐起身来,眼中闪过一丝光亮。

或许,这灵魂互换,正是破局之法!

“阴阳名册,什么意思?”

白日里门窗紧闭,李岁聿接过那本不厚不薄的名册,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册页边缘,转头问坐在木椅上喝茶的男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