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南的丰安、安业坊靠近城墙,地价最低,住了许多无地贫民。长兴坊毗邻两坊,却比它们稍好一些,至少治安相对安稳,只是茅草屋、土坯房依旧居多。

林让尘虽生在京城,这么多年,却从未来过城南的这片坊间。他用手臂挡着秋风卷来的尘土,微微蹙起眉。

“呦!这不是李郎嘛!”旁边打铁铺的匠人眼尖,瞥见了他,抽空热情招呼,“李郎带儿子出来玩啊!”

“???”

林让尘如遭雷击。

小年却不以为意,笑嘻嘻地应道:“我求了阿耶好久呢!整天在家无聊死了!”

林让尘的目光“唰”地钉在小年脸上,瞳孔骤然收缩。他怎么能喊得如此顺理成章?!

李岁聿才二十八吧,长得也不显老。

可林让尘之前问起小年是他什么人,李岁聿确实一直避而不答。

总不至于李岁聿十四岁就有了孩子吧……

等等!

十四岁有子虽少,却也不是没有。

小年难道真的是李岁聿的孩子?

可两人半点也不像。

林让尘一时间思绪翻涌,各种念头七零八落地撞在一起。想到李岁聿可能已有家室,人毕竟也快到而立之年,他心口便泛起一阵细密的酸麻,混着说不清道不明的涩意。

很不是滋味。

“不过,小年,没怎么看见你阿娘带你出来玩。”打铁匠放下铁锤,取下汗巾擦了擦脸上的汗,随口关心道,“你阿娘腿脚好些了么?”

铁匠这话如一记重锤,不偏不倚砸在林让尘心口,比炉边飞溅的火星还要灼人。

腿脚不便的阿娘?!

李岁聿明明说的是故人有顽痹,腿脚不便的人不是故人吗?

哪来的娘子!

一股难以言喻的憋闷混着怒意,顺着胸腔往上涌。林让尘没勇气再听下去,拔步便往前走。

“阿耶?”小年连忙和打铁匠道别,小跑着追上去,“等等我啊!”

……

最靠南的那间茅草屋,重阳插下的茱萸还没取下,依旧插在门缝里。

那茱萸已经干枯,却仍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药香。

“尹郎君,这竹杖好使吗?”

在灶房煮饭的石桉趁着起火的间隙,侧头望向院子,只见那白发男人拄着竹杖,缓缓挪动着身子。

“嗯,能走。”尹在云停住脚步,转头应道。

石桉欣慰地笑了笑,望着渐渐旺起来的火势,缓缓道:“等郎君回来,找人制个带杖首的,好上手握着。”

尹在云怔住,垂落眼眸,这次没有应声。

“要是郎君回来,知道你的腿脚好些了,不知该多高兴。”石桉洗净手,一边淘米一边说道。

骤然,院门外响起敲门声。

“桉叔,我来吧。”

尹在云想着自己尚能走动,便多搭把手。他撑着竹杖,拔开木门的门闩。

小年迫不及待地推开门,见是尹叔来开,脸上立刻扬起笑意。

“尹叔!”

可尹在云却像没听见一般,怔怔地盯着小年身后的人。

林让尘也猛然愣住,开门的人,正是小年口中的“尹叔”。

此人长得飘逸脱俗、眉目清绝,毫无血色的面容上不见病态,长长的白发有几缕随意垂在肩前。

那白发在昏光下泛着珍珠般的光泽,美得不似真人,更像是从画里走出来的谪仙。

他手持竹杖,显然没料到“李岁聿”会来,一时呆在原地。

尹在云还在怔忡无措,林让尘却已飞快收回目光,略过众人,快步走进庭院。

他在院中转了一圈,主屋门敞开着,远远望去,也不见半分街坊口中“娘子”的身影。

整座茅草屋里,甚至没有半点女子生活的痕迹。

难不成……

林让尘看向僵在院门处的尹在云,离远了看,他的确美得难辨雌雄。

视线落回他手中的竹杖,再联想到“腿脚不便”……

李岁聿的“娘子”是男人!

李岁聿的故人腿有顽疾,不常出门,再加相貌秀美,所以会被街坊错认成女子也不奇怪。

想通这一点,林让尘垂在身侧的手微微一松。方才那阵莫名的窒闷,也随之烟消云散。

只是一个新的问题,悄然浮上心头。

他为何会如此在意,李岁聿究竟有没有家室?

尹在云半晌才回过神,没想到竟会被“李岁聿”这样无视,他抿了抿唇,由小年搀扶着坐到木凳上。

“桉阿翁!”

小年故意放轻脚步冲进灶房,把正在淘米的石桉吓了一跳。

“小年来了啊。”石桉放下瓦盆,心头似有预感,转身走了出去。

果然在院中看见了自家郎君。

“郎君回来了?”石桉笑得满脸皱纹,快步走到“李岁聿”面前,拉住他的手臂,抬头细看露肤处有没有添新伤,见并无大碍,才松了口气。

林让尘突然被老翁触碰,神情掠过一丝不自然。

石桉察觉到他的僵硬,缓缓松开手,掩去眸底的落寞,低声道:“郎君留下吃饭吧,老奴正淘米呢。”

“老奴”二字入耳,林让尘心头猛地一震。这一声“老奴”,分明是世家旧仆对主君的口吻。

怪不得李岁聿气质与寻常人不同,字也写得端正好看,名字也雅致,就连刀法,都来路正统。

更何况李氏大族在京中遍地皆是,旁支更是数不胜数。他想来想去,也摸不清楚,李岁聿究竟是哪一家的郎君?

但他更加好奇的是,李岁聿是经历了什么,从一个世家公子沦落到影阁,替别人卖命。

“郎君?”

石桉见自家郎君出神半天,轻轻唤了一声。

“不用麻烦。”

林让尘现在脑子一团乱,急需一个安静的地方让他理清楚李岁聿的种种过往,当下便婉拒了好意,只想尽快脱身。

“桉阿翁,四爷不吃我吃!”小年笑着凑过来,讨好卖乖道,“我最爱吃桉阿翁的饭菜了!”

“好、好。”

石桉也不多劝,自家郎君能留下吃饭最好,不愿意留下也没事,郎君有自己的主意。

林让尘低头沉思,也不知晓什么恩怨,径直坐在尹在云身边。

尹在云:“……”

坐下半个时辰不到,尹在云扶着自己的竹杖,面色微沉,不愿再与他同坐,缓缓起身进了主屋。

作者有话说:

四爷身世大家可以猜猜哦虽然感觉很明显了……

第37章 鬼火荧荧

残阳西坠。

阴色浅浅笼上京城, 重楼飞阁隐在一片夜帘中,少有灯火,街巷之间愈发冷清。

林让尘带着吃饱喝足的小年从桉翁的茅草屋出来后, 他见道路一片昏黑,察觉到一丝不安。

从城南出来,他得先送小年去西郊影阁, 再走回朱雀街东靖恭坊的家。

可是, 一路往西, 他却感到不对劲。

未到宵禁,两市店铺早早歇业, 街坊居所门窗关闭, 道上行人步伐匆匆,多是健壮男子。

平日里热闹的街巷此刻异常安静, 行人稀少, 气氛十分压抑。

阴冷的秋风吹来, 小年穿得单薄,被冷得缩了缩身子。

“李四, 你觉不觉得, 街上有点不对劲……”

林让尘环视四周,靠近西边的街坊屋子,连灯火都没点燃。

没有人回话,小年赶紧转头,看见“李四”冷冽的侧脸, 才勉强找到点安全感。

他磕磕绊绊地说:“我、我听阁里的人说,最近京畿闹鬼。我们这么晚回去,会不会撞见鬼啊。”

话音刚落,又是一阵阴风吹来, 店铺挂着的素白灯笼摇晃碰撞。

风势更紧,灯笼来回晃动,发出轻响,更添几分诡异。

小年被吓得一抖,缩在“李四”的身后。

林让尘忽然觉得好笑,平时耀武扬威的小年,没想到竟会怕鬼。

“世上是没有鬼的。”林让尘看他害怕的样,心情愉快不少,转身想拍拍小年的肩,以示安慰。

“有、有鬼!”

突然,小年惊呼一声,使劲拍着“李四”的手臂,往前方指去。

林让尘反头,看向前方,猛地怔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