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王强直起身子,低声下气,“府尹正处置西川军情要务,事关军国大事,一时难以抽身,故此命下官先行出来迎候。”

林让尘压低声音,忿忿吐槽:“军国重务是务,京城安稳、百姓性命便不是务?”

闻言,李岁聿便学着官员口吻,冷声道:“本官奉旨查办京城闹鬼要案,既京兆府尹没空,那便不经流程。”

“这……”王强也拿不定主意,他也是临时被拉过来的,面色慌忙。

“此案事关百姓安危。”李岁聿的视线落在跪地的妇人身上,语气强势,“带人进去。”

……

“今早,贱妾的孩儿天没亮便运炭入城售卖,不想在途中竟撞见邪祟,横遭不测!”妇人语声哽咽,泪落不止,强撑着叩首再道,“同村里卖菜的乡民撞见了孩儿尸身,说是被鬼咬死的!求官人为贱妾做主啊!”

公堂上,林让尘站在正座侧后方,视线扫过旁坐的京兆少尹、司法司录参军。

他们面上都带着不情愿的神情,明显心不在焉。甚至连坐姿都是松散的,根本没有在认真听审,怕是一心想着敷衍了事。

林让尘唇角极轻地往下压了压,低声道:“他们想压案。”

闻声,坐在公堂正座的李岁聿目光淡了几分,看向堂下泣不成声的妇人,紧绷的声线放轻:“不急,慢慢说。我问你答。”

妇人擦了把泪,点点头。

“姓甚名谁,家住何处?”

妇人依言回道:“回御史,贱妾文氏,家住永安西郊光泰里,离城西约莫十里。”

“儿子呢?”

“孩儿乔二,十九岁,平日烧炭,入城卖炭谋生。”

“何时出门,谁报的死讯?”

“今早天未亮便挑炭出门,同村卖菜的乡人来报,说在西郊道旁见着他尸身!”

书吏低头做笔录,动作慢得像赶驴上磨,笔下的字迹也潦草敷衍。

京兆少尹起身,上前一步,推诿道:“御史,西郊荒僻,多有野兽,想来应该是兽伤。那些乡民无知,假信邪祟。遣人将尸身移往义所,慢慢勘验便是。”

司法参军与司录参军相继附和。

三人一唱一和,摆明了不想彻查。

林让尘嗤笑一声,朝李岁聿道:“你看看。”

李岁聿眸光微冷,严词道:“人命至重,尸身未验,现场未查,何来慢慢勘验一说?”

少尹面色为难:“此案诡异,恐扰民心……”

李岁聿唇角轻勾,笑意浅得近乎无形,未达眼底。

“不查清楚,才会扰民心。非要死了一堆,压不下去了,才开始动手查吗!”

堂上的官员们被火气震住,半天不敢再发一言。

公堂之上瞬间安静,落针可闻。

旁侧的林让尘上前半步,轻声道:“遣不良人、仵作同往勘验,按规程出具尸格。”

李岁聿微微一顿,将他的话重复一遍。

“再有推诿阻查者,以渎职论处。”

他们亲自随文氏去查,待走出堂后,京兆少尹勉强松口气,他的后背早已出了冷汗。

司法参军凑上前,声音压低,心有余悸:“听闻林郎中素来温和,平日都对同僚笑脸相迎,今日一见,竟连笑也没笑一下,只觉得脖颈发凉!感觉再拦一句,就要提刀砍我了!”

司录参军咽了口唾沫,压着声接话:“你忘了?林郎中早年在国子学时,本就以骄纵闻名,自视甚高,不肯与俗流为伍。他这性子,不过是在朝里藏得深,今日露了底罢了。”

“无妨。上头有命令,此事能拖则拖,能压则压,不许外传一个字。”京兆少尹眸光微凝,盯着他们身影消失的方向,“立即召集京兆府、永安县所有属官!此案未明,妄议易生流言、动摇京畿,一应内情严禁泄露议论,违者以渎职论罪!”

“所有勘验记录、尸格、证词,一律锁进密库,专人保管,登记造册。你们还不赶紧去办!”

“是!是!”

司录、法参军连忙遣心腹去办,不敢耽搁要事。

一时间,捕快、坊正、保甲统统出动,势要压下“鬼伤人”一案,严禁百姓在坊间谈论。

京兆少尹冷笑几声,眼底藏着杀意,意味不明道: “这闹鬼案谁碰谁倒霉!”

作者有话说:

这一卷应该章节比较多

第39章 阴兵借道

永安西郊光泰里, 半村半坊。

里门是夯土混青砖砌的,门楣上嵌有“光泰里”三字,门楼下蜷缩着两三个乞儿, 见着车马行人就讨铜板。

往西北去,农舍渐稀,篱落围田。

田垄收过秋粮, 只剩下满地的枯黄秸秆。文氏的屋舍依靠在褐黄色的山林, 四处邻舍稀少。

李岁聿一脚踩在土地上, 那双好靴沾染不少灰尘,林让尘光是看着就觉得心梗。

屋舍角落堆着柴禾, 正屋敞开门, 一股线香混着尸气飘出来。随行的两个金吾卫守在栅门,李岁聿先走进屋内, 观察一圈堂屋。

门窗完好, 也无拖拽痕迹、异常脚印。

一个不良人在屋舍周遭巡完一遍, 走到“林御史”前,回禀:“回御史, 没发现可疑痕迹。”

看来妇人没说错, 这具尸身应该是村里的人帮忙扛来的。

仵作会意,掀开裹住尸身的草席,一股干涩微腥的尸气扑鼻,但味道不大。

死者原本壮实的身体缩了一大圈,皮肉彻底干瘪。肤色青灰, 没有血色浮肿,连尸斑也无。

一看就是短时间内毒蚀气血,皮肉枯缩。

林让尘站在门口远远隔望,有些反胃, 愈发觉得这具尸身十分怪异。

“回御史,死者死的时间不长,一两个时辰以内。虫毒侵脉,气血枯败,但腐气未生,臭味甚微。此等死状,绝非寻常凶死。”

仵作回完,他的学徒把验尸工具一一排列,戴上布制薄手套,小心翼翼地解开死者衣襟。

仵作示意,学徒用竹拨轻轻拨开死者眼睑。乔二双眼圆睁未闭,眼球干瘪凹陷,死前十分惊恐。

再看他口唇干裂内缩,牙关紧咬,死前定是遭受可怖之物,剧痛惊惶而亡。而且尸身七窍干净,无血污白沫秽物,排除其他杀害。

仵作沉声禀道:“御史,死者面目惊骇,七窍洁净,无内外损伤之象,唯皮肉枯干,气血因毒而败。”

仵作伸手掀开衣襟,忽然愣住,在左颈下、锁骨上方,有一大片的噬咬伤痕。

他紧锁眉头,说道:“这里有虫咬创口数枚。”

学徒持银簪递上,仵作以簪尖轻点那一片创口。创口发黑干硬,微微内陷,周围不肿不溃,只一圈淡青黑之色,直透皮下脉管。

再往下,心口正上方,另有更深两处咬痕。那处皮肉干瘪得最为厉害,明显是毒气攻心、蚀血枯肉所致。

“不是兵刃所伤,也不是兽类齿痕。这是毒虫咬伤,毒入血脉,蚀枯气血皮肉,所以周身干瘪、肤色青黑。”

林让尘勾勾手,示意李岁聿出来。

“看来只是遇到毒虫了。”

守在屋舍外的妇人听完,眼眶蓄满泪,坚持道:“那条去城西的路是老路,走了这么多年都没出事,偏偏今日出事,一定是鬼害的!”

李岁聿收回在妇人身上的视线,直截了当:“是不是鬼害的,还得一看究竟。”

林让尘心头微动,看他的眼神不自觉地有几分钦慕。

在京畿闹鬼传闻最凶的时候,有这么个人站出来,说要亲自去见见鬼。

强大、沉稳、靠谱。

全都出现在这个刺客身上,林让尘摇头叹息,他觉得,李岁聿还是更像一个侠客。

“是鬼!御史,你去问乡里邻居,这些日子大家伙都看见了窗外有鬼影!”妇人惊痛交加,有些抓狂,朝着“林御史”喊道。

林让尘敏锐地捕捉到她话里“都”的字眼,看来这鬼影一直在光泰里徘徊,导致许多乡民都见到过。

“既然大家都见到鬼了,明知危险,你为何还要让儿子出去卖炭?”

听林让尘问完,李岁聿的目光在他的脸上停驻半息,终是无奈地摇摇头。

“快入冬了,再不赶紧卖炭,怕是撑不过明年啊……”妇人悲凉地长叹,泪水滑落在土地上。

炭没卖出去,家里的顶梁柱也没了。

她该咋办啊……

林让尘后知后觉发现自己说了多么可笑又荒谬的言论,下意识看向李岁聿,后者面色果然不太好看。

他有些没由头的慌张。

李岁聿会怎么看他?

在江南的时候,李岁聿就对他颇有意见。如今他问出这种傻问题,李岁聿会不会对他印象更差了。

林让尘思绪不可控地想到这些,他猛地回神,觉得自己可能疯了。

他不食人间苦楚这么多年,一时转变不过来,想不通透去问,也很正常。

在意李岁聿的看法做什么。

林让尘提议道:“你可以去向里正申报,户内绝丁,贫不能存,县里会减免赋税,给救济粮。”

妇人苦笑一声,埋怨道:“那得全凭县官的良心。”

林让尘呼吸瞬滞,捏紧拳头,那种无力感再次遍布全身。

他取下腰带上的钱袋,塞到妇人手中,虽不是长久之计,但也能解她的燃眉之急。

“你拿着,先撑过这个冬。”

撑过这个冬,之后呢?

妇人没问出来,林让尘也没说出口,他们都心知肚明。

“多谢差官!”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