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对内侍耳语几句,后者郑重点头。

内侍将信笺收入袖中,躬身退下。

……

冬至前夕。

夜色沉沉,荒草丛生。枯树枝桠张牙舞爪,嚣张向月。遍地半截朽棺,零散白骨。

秋风一吹,腐土尸臭混在一起,熏得令人忍不住捂鼻。

岗中一处凸起的土坡上,孤零零摆着一口新打制的黑漆棺,用老槐木所制,棺身宽于常制,足够宽敞,能装进两人。

棺底铺有冥土、旧帛、艾草灰,林让尘站在棺边,只是往棺内瞧了一眼,就不太想躺进去。

府中家卫都知道公子脾性,特意用旧帛放置最上,隔开冥土、艾草灰。

请来的老道已设好坛,只等两人躺进去。

“你躺下面还是我躺?”林让尘嫌弃地看了一眼棺底,和李岁聿商量。

李岁聿都无所谓,抬腿就要踏进去,林让尘咬咬牙,拦住他。

“等会,我躺下面,反正脏的也是你的身子。”

说罢,林让尘先行钻进棺材,直直地躺进去。

李岁聿望着他躺在棺材里,心里涌起一种奇怪的感觉,他踩在边缘,始终弯不下腰。

见他不情不愿,林让尘扯出嘲讽的笑,嗤道:“你以为我很想和你躺在一个棺材里面吗?”

李岁聿一咬牙,单膝下跪,双手撑在他的身体两侧,慢吞吞地弯下腰,生无可恋地躺在他身上。

见状,阿宗和一个侍卫走上前去,用力把棺材盖合上去,露出一条小缝。

月光钻进缝隙,在黑暗棺材中被拉长成一条光线,打在“李岁聿”的那张脸上,明暗交错。

棺材勉强装下两个人的身子,但空间逼仄,活动不开,他们身体几乎贴死。

他们呼吸缠在一处,稍一重就会喷在对方颈侧,惹得肌肤微烫。

气氛逐渐有些暧昧,林让尘偏过头,藏住发烫的耳尖。

“喂,李四,你知道什么人会同棺吗?”

李岁聿心头一跳,已经猜到他接下来的话,忙要开口搅乱这沉滞的气氛,却被他更快一步截了话头。

“夫妻。”

林让尘说完,耳尖瞬间烧了起来,连带着脸颊都烫得厉害,恨不得往棺底再缩一缩。

氛围愈来愈奇怪,李岁聿冷着脸,打断道:“早夭孩童、灾难时的无名死者也会同棺。”

闻言,林让尘有些不甘,在话里和他较劲:“我们又不是孩童,也不是无名死者。”

李岁聿冷冷瞥他一眼,声音里裹着冰碴:“那我们是夫妻吗?”

“不是。”林让尘瘪瘪嘴,他看着这个没有半分情调的男人,顿觉无趣,狡辩道,“我做个比喻,你较真什么。”

到底谁在较真?

李岁聿无情地收回视线,林让尘对他态度太暧昧,他再迟钝,也察觉到了一点。

被这种公子哥缠上会很麻烦。

两人无言至子时三刻,坛内招魂幡随阴风飘动,在小岗上汇聚成寒气。

那股寒气并非普通的冷,而是带着尸臭与腐霉的阴气,顺着那一道细缝,丝丝缕缕地钻进棺内。

林让尘先觉出冷,那冷意不是从皮肤渗入,而是直接钻进骨里。

他缩了缩身子,颤着声音问道:“李四,你冷不冷?”

李岁聿:“……”看来时辰要到了。

李岁聿示意他噤声。

阴气盛满棺中,乌云被寒风吹走,露出一轮完好的月来。

月光洒在棺上的符咒上,焕发出奇异的光来。

忽的一声,天边砸出闷雷,棺内阴气逆涌,竟从那具方寸棺木从泻了出去。

又是一阵天旋地转,两人再次昏睡过去。

天光撕开夜色,乱葬岗上寒风呼啸,林让尘是被冻醒的。

他睁开眼,先被外头透进来的天光晃得微眯,再低头,发现自己竟贴在李岁聿的身上。

林让尘脸色霎红,他隔着布料都能感受到平稳有力的心跳撞进他的耳畔。

林让尘后知后觉知道自己干了什么,脸颊瞬间漫上绯红,他急忙撑起身子。

棺盖早已被侍卫掀开,白日光亮落进棺内,将李岁聿的睡颜照得一览无余。

硬朗的面庞被几丝曦光冲淡,他的眉峰依旧凌厉,睫羽却在眼睑下投出浅淡的阴影,恬静平和。

那是林让尘从未见过的模样,毫无防备,连戾气都敛得干干净净。

林让尘目光黏在他脸上,呼吸骤然乱了节拍。他连动都不敢多动一下,生怕被人发现不对劲。

而就在这时,身下的人忽然动了动,睫羽微颤。

作者有话说:

明天没有哦,打算后天上夹子再更留个小钩子我的抽奖好像没有设好不过也不用担心,我会不定时发红包哒,感谢感谢!

第48章 同门情谊

“你在干什么。”

林让尘猝不及防撞上那双淡灰的眼眸, 对方只是静静看着他,并无多余意味,可林让尘却是做贼心虚, 脸色涨红。

李岁聿意识勉强回笼,他从林让尘慌乱的神情中品出不对劲来。刚要开口追问,下意识抬身的动作牵动了半边麻木的身子。

一声极轻的闷响散在空气里。

林让尘像是被自己这声惊到, 猛地别开脸, 赶紧避开距离。

李岁聿先是一怔, 随即怒意缓缓漫上面庞,眼神骤然沉了下来。

“先出去。”

林让尘被骂得回了神, 赶紧起身, 宛如做错事的孩子般,乖巧地站在棺木旁, 偷偷观察李岁聿的神色。

在远处守候的侍卫见棺材有动静, 连忙叫醒打盹的阿肴。

“阿肴, 醒醒!”

阿肴眼睛猛地睁开,握紧腰间的刀, 紧张道:“要上了吗?”

那个侍卫摇头, 道:“没……”

阿肴遥遥望去,只见自家郎君像罚站一样站在边上,他不禁纳闷起来。

“你……”李岁聿跨出棺材,看向遮遮掩掩的林让尘,欲言又止, 末了,他压抑住烦躁的情绪,试图平和地揭过去道,“你先缓一缓。”

李岁聿倒也体谅, 毕竟他这般年纪,晨起气盛实属寻常,只是他撒泼,不该撒到自己头上。

“你去哪?”

见他拔步要走,林让尘忽然心慌,连忙叫住他。

李岁聿脸色一黑,眉心直跳,没好气道:“我不走,难道站在这儿看你?”

林让尘一时语塞,若李岁聿当真站在身侧,他可能冷静不下来。

说完,李岁聿毫不留情地走远了。

朔风刮过,将刚才那点暧昧吹散,林让尘身上的燥热渐渐褪去。

待他心绪平复,他才意识到自己干了一件多丢脸的事。

李岁聿一定觉得他疯了吧。

林让尘破罐子破摔地想,他在一具棺材里对着要杀的人起了不该有的心思?

他是不是有什么毛病。

林让尘向来自持清贵,现只觉得又羞又恼,巴不得找条地缝钻进去。

他还站在风口处反思,可把蹲在荒草丛中的侍卫们急死了。

一个侍卫忐忑地问道:“阿肴兄弟,我们到底上不上啊?”

阿肴给他们比了个稍安勿躁的手势。

“老天,他走过来干嘛?”

一个侍卫眼尖,看见李岁聿径直朝着他们走过来,他突然控制不住地发起抖来。

这些暗卫都见过李岁聿在渡口对战虞清风的刀,更有混过江湖的人听过他的名号。李岁聿一过来,他们都一副如临大敌的样子。

李岁聿看都没看他们一眼,径自倚靠在旁边的枯树上。

“你们杀我?”

他突然张口,不是疑问的语气,而是陈述。

侍卫们本就心下惶然,被他一语道破心思,更是面面相觑,无人敢应声。

李岁聿看他们不敢做主的样子,只觉无奈,视线移到最近的阿肴身上,伸出手臂,淡定道:“给刀。”

阿肴犹豫不决,手放在刀柄上迟迟不肯拔出。

李岁聿没等他同意,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几下封住阿肴的穴位,余下的侍卫们一惊,纷纷抽出刀,严阵以待。

他只是默默地抽出了阿肴的刀。

林让尘吹够了冷风,才慢吞吞地朝众人走去。李岁聿就立在侍卫身侧,他一靠近,方才那阵心悸便又翻涌上来,心跳不受控地加快。

他不太敢去看李岁聿,只微微垂着眼睫,刻意避开对方像是在审问般的视线。

便在这时,一柄刀忽然横入他的视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