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比如,你的侍卫阿四,为何是他们口中的江湖影四爷?”

月华火光交错,映衬在林让尘那张面无血色的脸上,雪积满肩头,他也毫无察觉,只是直直地望着李岁聿离去的方向。

李岁聿。

他听不见外面的风雪声,也听不进友人的逼问,他满脑子都是李岁聿。

李岁聿这是要和朝廷作对。

他忽而转念一想,李岁聿明明很早前就杀了朝廷官员,只是他淡忘了。今日李岁聿当着他的面,杀一堆金吾卫又如何?

林让尘又觉得自己太可笑,竟然能让一个刺客,乱了他的心弦。

明白这点后,林让尘突然冷笑一声,那笑声里裹着无尽的自嘲。

苏锦生被他这声冷笑吓住,想好的问题转了一圈又吞了回腹中。他和林让尘好友多年,十分清晰地记得,林让尘但凡这样笑,绝对有人要遭殃。

“李岁聿,你不是很想死吗?”他那双琥珀色眼眸里凝着狠戾的暗光,林让尘低声喃喃,语气阴柔,“你别想得逞。”

“我要让你生不如死。”

作者有话说:

这下好啦,昔日天真烂漫的林郎君已经“死”了,现在在你们眼前的是“复仇版”林郎君。等到下一卷林郎君报仇吧至于怎么报仇,决定权在林郎君手上

第55章 卧病思人

安乐坊, 花满楼,霜号楼。

“这石冻春够烈吧?”

唐渡趴在美人榻上,转头去问站立在窗旁喝酒的李岁聿, 榻边的按摩师侧身腾开视线,在他肩背的动作没有停歇。

“喝了我的酒,就要回答我的问题。”唐渡正了正神, 挥手让按摩师下去, 沉声道, “你好好的,又去接天字号的单子做什么?尹在云的草药要用完了?”

李岁聿猛灌一口酒, 辛辣刺舌, 他发出短促的气音:“嗯。”

“你、你……哎!”唐渡被他气得撑起身子,又无奈地哼出口气, “李岁聿!你对他已经仁至义尽了!还要养到几时啊!他说白了也只是你阿耶部下的儿子, 不值得你冒这个险!在京畿当着朝廷命官的面, 杀金吾卫,帮人灭口, 你究竟在想什么!你是还嫌自己的名声不够旺吗?”

“下次海捕文书上恐怕就要有你的脸了, 李大侠!”

李岁聿闻言微怔,他望着窗外雪景,陷入思绪。

他此次行动是太过冒失了,但他也有他的考量,不全是为了尹在云。他在试探林让尘的底线, 不过这次好像把人逼急了。

想到这儿,李岁聿脑海里浮现出林让尘那日雪夜两颊通红的脸,不知是被他气的,还是被风雪冻的。

除却这些, 他还有一丝难以窥见的良心。他希望林让尘及时止损。

林让尘才二十三岁,有大好前途,家世好,没必要把心思花在他一个不知何时会死的刺客身上。

说难听点就是一座玉人沾了泥。

“那个林公子好不容易对你动点心,你把人家利用完,又去伤人家的心,哪有你这样的人啊。”唐渡捂脸长叹,愁得白头发都要长几根,“你这人也忒怪了!这下好了,林公子为情所伤,卧病在床了吧!”

李岁聿勉强回神,投去诧异的视线。

“林公子那日过后染了风寒,在府里养病呢。”唐渡见他有点在意,添油加醋道,“哎,我听说林公子自幼娇生惯养,细皮嫩肉,素来没吃过什么苦,这般娇养的公子哥儿,身子骨最是孱弱,也最容易染病了。”

“那些医人不总说,情志和,则气血调,气血调,则病易愈。你那日把他心伤了,这下得躺到明年开春喽。”

李岁聿自然明白唐渡的用意,是想让他往林府走一趟,探望一二。

毕竟林让尘手里握着他的性命,唯有将人哄顺了,对方才会继续顾念几分,不忍下手。

“多养养也好。”李岁聿却是利落地点头,瓶口递在嘴边,继续喝酒。

唐渡:“……”

“你是不是喜欢尹在云?”

唐渡眼眯成一条缝,突然问道。

李岁聿:“?”

“自从你家遭此劫难后,你对他就变了,你自己感觉不到吗?”唐渡敛容,正色道,“以前还是兄弟相称,现在你对他,完全是对待自家娘子一般。为了他堕入影阁,为了他去接天字号的单,连屋子也是你给予的。盐州离永安那么远,陡途就背,平路就花钱雇马车,把他完好无损地带来永安避乱。你做了这么多,他连个好脸色也不给你看。你这不是一厢情愿吗?”

李岁聿睫羽轻颤,唐渡说的话没错,但结论错了。

他不是喜欢,而是想留住过往。

他留在盐州的旧识与旧事,早已所剩无几。印白歌一个江湖人为了保李家坞堡战死,他不能再失去尹在云了。

“相较之下,你不觉得,你太苛待林家公子了吗?你起初要杀他,他也没计较,你逼他杀人,他也杀了。你那夜把他重案的主犯给杀了,他作为主官,都没拿你欠的命去逼。他对你一往情深,你倒好,把人气出病了。”唐渡一想通这个逻辑,话堵都堵不住,一个劲地往外冒,“而且,林家公子在永安也是出名的大美人,也不比尹在云差,你怎么就喜欢尹在云呢!”

唐渡越想越不明白。

“对待美人,得像对待一朵花,哪能经手摧残呢?一株花都不对你盛开了,我们就去看另一朵嘛,哪能在一株花前吊死?”

唐渡又开始嚷嚷他的长篇大论了。

“喝酒。”

李岁聿朝唐渡举起酒壶,后者被打断言语,只好伸手去够酒杯,和他碰了碰杯。

“李岁聿我和你说,林家公子真不赖。”唐渡一口饮尽葡萄酒,翘起嘴角,“人家刚把京畿蛊毒案给掀了,转头就奏请圣上开义仓、平炭价,给满城百姓发粮发炭。他专挑这个时候,你就说聪不聪明,这不比尹在云好一万倍。”

李岁聿喝酒的动作微怔。

京畿刚平重案,城里百姓人心惶惶,正值冬日,苦难加持。林让尘借着功劳奏请圣上开仓发碳,安抚百姓,还能为圣上助长声望。

“这事可不容易。”李岁聿悠悠说道。

“对啊!朝堂上多少人拦着,度支司说要留军饷打西川,最近夏绥节度使不也反了?还有昭王党说他邀买人心,那帮老古董拿祖制压他!可人家愣是凭着一张嘴,把所有人都怼回去了,让圣上准了奏。”唐渡伸手在花型果盘里捞了几颗冬枣,扔进嘴里,边嚼边说,“林公子这人厉害着呢,难怪当官几年就平步青云。你当心点吧,他也不是善茬。”

“哦对,你上次让我查那个梅三点,我派人去江湖上打听了一圈,都说没听过此人。”唐渡吐出枣籽,慢悠悠道,“梅三点应该是化名。”

“他的招式与虞清风很像。只是此人更爱使阴招,没有虞清风那般光明磊落。”李岁聿把酒瓶搁在桌案,推开花窗,寒冷的风吹在他发烫的脸上,酒意醒了不少,“还有,梅三点曾是青蚨山庄庄主的傀儡,又使着类似的招式,想来大概也是江南云扇斋的弟子。”

“这可麻烦了,云扇斋斋主欺瞒狡诈,极难套话。”唐渡轻微蹙眉,他重重地叹口气,“没事,我找人去试试。但此事牵扯到青蚨山庄,你和小年都要小心,我就怕是寻仇来了。”

“嗯。”

……

“我的儿啊!”

珠钗摇曳的脆响飘过长廊,墨绿罗裙裙摆抚过霜打残的花草。

两个侍女快步跟上,担忧道:“夫人,小心路滑!”

妇人顾不上地面湿滑,裹紧斗篷,绕过假山石,往东跨院暖阁走。

前方的老仆妇领着她们穿过连廊,东拐西拐,拐到暖阁。

跨进暖阁院子,杜夫人都有些累了,她接过侍女递来的手绢轻擦热汗,疲惫叹息:“弃儿家中怎地布置得这般繁复?”

老仆妇恭敬回道:“回夫人,或许是公子的喜好。”

杜夫人在廊下净手,脱下厚重的斗篷,命人提着的粥食蜜饵放在外间,她只带着两个贴身侍女进阁。

暖阁里外三重帘,前后十二扇屏,曲曲折折,幽深复杂。

暖阁正中设有矮足围子床,三面木围雕花,上悬着一重素锦床帐,厚褥软衾铺得松软。

床榻上的公子靠在床围,身后垫有软枕,他散落着乌黑的长发,穿着一件素色绫质中单。他热还未褪,脸上泛着病态的潮红,偶尔轻咳一声。

杜夫人鼻子一酸,上前大喊:“我可怜的娃儿!”

林让尘:“……”

“弃儿,你受苦了!”杜夫人坐在床边,捏着丝绢在眼角擦拭,欲哭无泪,“你从小到大极少生病,如今做了官,冰天雪地都要往外边跑,怎能不生病啊……”

林让尘静默片刻,偏头咳了几声,哑着嗓音回道:“阿娘,我没事,休息一下就好了,你不用特意过来的。”

杜夫人见儿子懂事,泫然欲泣,不忍心疼。

“你让我怎么不担忧,你从小身子瘦弱,最经不起风寒……”

近日结实了不少的林让尘:“……”

“儿啊,偌大的府宅连个照顾你的人也没有,这让我如何放心啊!”

在一旁候着的奴仆:“……”

杜夫人弯弯绕绕说一堆,终于引出目的:“依我看呐,府里还是缺个当家娘子。”

林让尘头还昏沉,听到阿娘这句话,头更痛了。

“弃儿,这天寒地冻,你又卧病在床,难道不想身旁有人陪着?说说话也好啊。”

林让尘唇线抿直了,不经意地把视线挪开。

那人怕是一个字都蹦不出来。

“弃儿,你跟阿娘说说,你喜欢什么样的?我好帮你挑挑。”杜夫人眼里冒出希冀的光来,一眨不眨地等待儿子开口。

“我……”林让尘微微启唇,转眼看见阿娘更殷切的眼神,他轻叹一声,斟酌字句,“我喜欢的,阿娘你找不到。”

杜夫人来了精神,她追问道:“你先说,不说怎知阿娘找不到。”

“比我矮一点,不爱说话,武功高强。”

林让尘说完,顺势躺下,把棉被往上拢,遮住发烫的半张脸。

杜夫人越品越不对劲,正要深思,转头望见他藏在被窝里,只露出一双湿漉漉的眼眸。

她思绪一下被打岔,柔声打趣:“你这是找护卫呢?不过,京中尚武的小娘子也不少,只是比你矮一点……罢了,我帮你看看。”

“不用了。”林让尘的声音闷在被里,仔细听来,还有一丝委屈的意味,“那样的人,世间少有。”

杜夫人愣住,她怎么觉得弃儿这副模样,更像是被情所伤呢?

杜夫人见他有些困意,也不好再说相看娘子的事。

她掖了掖被子,临走前低声嘱咐:“弃儿,近来京中风声甚紧,你日后在朝中,行事务必多加谨慎。阿娘晓得你心怀百姓,想做些实事,可你也得多为自身安危思量。你前番那道奏请,已然得罪了家中不少亲眷,又身领御史副职,记恨暗害你的人,只会越来越多。”

“再说,��王总领京畿事务,你一赴京兆府任,便闹出蛊毒一案,时机这般凑巧,恐怕……未必是寻常事端,分明是有人存心要将你拖进旋涡里。那谢御史谢临风,便是因太过锋芒出头,如今已被逼得投身骁王麾下了。”

“咱们杜氏虽在永安,可也架不住你这般处处锋芒、四面树敌。你若有个闪失,叫阿娘日后如何放心得下?”

说完,她站起身来,轻声叹息:“不管如何,阿娘要为你寻一门好亲事。你阿耶是齐州林氏的,根不在京中,唯有娶一位永安本地的贵女,才能在这朝堂站稳脚跟。”

待人走后,暖阁静了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