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乞猫
“牡丹花下死,做鬼也风流!”崔衍之猥琐笑笑,朝旁边的卢昭挤眉弄眼。
“他可是你叔祖的学生,你真不怕死!”卢昭佩服他胆大的同时,又没忍住舔了舔唇。
崔衍之撇撇嘴,不屑道:“嗤,胆小直说。以后都在朝中做官,抬头不见低头见的,有的是机会。”
“林煦,你远方堂兄可有什么喜好的?”崔衍之闲不下来,没骨头地往后一靠,斜眼去看旁席的林煦。
林煦还在写策论,没有搭理他。
“嘿,装什么哑巴?”崔衍之嗤笑一声,“怎么?就你这点才学,写篇策论还得磨到天黑?”
说着他便把自己的策卷命小厮放去林煦桌上。
“来,爷的策论给你参考参考,省得你写得狗屁不通,丢了咱们世家子弟的脸。”
林煦手一顿,墨点落在纸上。他偷偷瞥了身后的监试官,见后者闭眼养神,低声谨慎道:“考场之中,不得如此。”
可他心里终究还是想去瞧瞧那份策论。毕竟崔家是京城本地的名门望族,他们在国子学里拿到的策论模版,定然要比自己的高明许多。
“有何不可?”崔衍之挑眉,故意把声音放得不大不小,“不过彼此参详文字,难不成还能吃了你?”
林煦被他吓得一抖,他连忙去看监视官,发现监视官站在原地,视线根本没往他们那边转。
旁侧卢昭也跟着撺掇:“就是,衍之的策文多少人挤破头都看不见,你便瞧一眼又何妨。”
林煦被催得进退两难,既怕得罪崔家,又怕动静太大引来监试官。他忙让崔衍之小声些,好将自己的策卷微微挪近,半遮半掩地与对方的策卷挨在一处。
西廊的宋枕将这一幕,看得清清楚楚。
他猛地起身,大喊道:“监试官!东廊举子公然互传策卷,考场舞弊,视贡院法度如无物!”
这一声传遍东西两廊,惊得考生们的思绪被打断。
东廊所有人脸色都僵了。
守东廊的监试官脸色骤变,立刻上前压事:“休得胡言!安敢喧哗!”
宋枕压根就不理他,再次扬声说道:“舞弊现行,众目睽睽!今日若不查究,科场何在!国法何在!”
相邻考场间已然听得这边骚动。
林让尘方才步入下一间廊舍,闻声脚步骤然顿住。
宋枕像是豁出去了,指着东廊那一伙人,字字如刀:“东廊崔衍之,乃当朝崔相侄孙,公然传卷舞弊!卢昭在旁撺掇同谋!林煦更是监试使远房堂弟,竟也这般罔顾科场法度!你们可以去翻找!崔衍之的策卷还在林煦的桌上!”
这人怕是不要命了?!
这间廊舍的监试官脸色大变,连东廊那三个考生都懵了,哪有人不做题天天盯着别人考试的!
一声喝完,他不等监试官来拦,又喊道:“世家子弟倚势乱法,寒门士子便该含冤受屈不成!今日若不给天下士子一个公道,我便是撞死在这贡院廊下,也绝不罢休!”
监试官环顾四周,见考生们全看着他,迅速冲过去按住宋枕的肩,想把他强行按回席上。
“放肆!科场之内岂容你妄言喧哗!速速归座!”
宋枕不停地挣扎,作势还要开口,被监试官捂住嘴巴。
“唔……唔……”
监试官近乎哀求地低吼:“住口!你不要命了!”
那监试官捂得越紧,宋枕挣扎得越凶,呜呜咽咽的声响混着周遭考生的窃窃私语,闹得廊间人心惶惶。
就在这时,一道冷冽的脚步声自廊外踏来,不疾不徐,带着逼人的威压。
“松手。”
监试官吓得手一抖,赶紧松了劲。
宋枕得以喘息,踉跄着退了半步,腿挨着案沿,他死死盯着东廊,再次说道:“监试使明察,崔衍之传卷舞弊,卢昭撺掇,林煦同谋。我说的话,句句属实,不信可以去看!”
林让尘本来就心情不好,要是考场平安无事到酉时收卷,他弄清一切就能早早回府,偏又闹了这一出,当着他的面舞弊,还牵扯到林氏宗亲。
他此时的模样算得上是井里爬出来千年厉鬼,怵得另一个监试官连滚带爬地去查林煦的书案,确实有两份策卷。
这下人证物证全在!
他把策卷递给林让尘,后者淡淡扫了一眼,看向拦人的监试官。
“科场监守自盗,纵容舞弊,你是嫌官帽太重吗?”
林让尘无心看监试官惨白的脸,他顿了顿,开口道:“考场互传文稿,徇私舞弊,证据确凿。此人举法有据,着即暂候,待本场考毕,一并处置。”
说罢,他抬手,对身后随侍的巡官冷声道:“鸣鼓过后,将崔衍之、林煦、卢昭,连同这名失职监试官,一并拘押,听候发落。”
……
酉时鸣鼓,收卷拘人。巡官按名册点名,核对到西廊那名举子。
宋枕。
林让尘愣住,他觉得这名字有点熟悉,好像听李岁聿说过,是小年的老乡。
看着文文弱弱一介书生,倒有这般胆量。
待卷子清点完毕,监视官们押送入库,林让尘才冷着脸,对身后的巡役下令。
“崔衍之、林煦、卢昭,及东廊失职监试官,拘押入贡院狱舍,听候御史台会审。”
崔衍之被架着胳膊带走时,怨毒的目光还死死钉在宋枕身上。
宋枕微微扬起嘴角,露出了一个深不可测的笑容。
察觉到林让尘看过来,宋枕迅速掩下神色。
“你举发有据,不予追究喧哗之罪。今场已毕,举子本可各自离去。但此案牵涉宰辅宗亲,你是首告之人,需随我等至院署录一份口供,方可出闱。”
他抬眼示意左右巡吏,吩咐道:“引他去西偏堂暂候,不得擅离,也不能与外人私下交谈。”
“林御史……”
宋枕突然开口,他努力显得面色平淡,眼圈却红了。
“御史也是世家子弟,今日之事,御史当真能秉公处置?”
林让尘愣住,没忍住腹诽,我要是不秉公处置,把人押走干嘛?
“御史台自有法度,不劳你费心。”
宋枕咬咬唇,又问:“林御史,你认为,到底什么样的人,才配登科入仕?”
林让尘回道:“君子进德修业,有德业者配,无德行者不配。”
宋枕却只是笑了一声,转身跟着巡吏走了。
林让尘皱皱眉,并为多想。
……
天色向晚,林让尘回到府中时,迎春花也开了不少,淡香绕身。
烦郁积了三日,林让尘心头郁结终是稍稍散开。
阿宗随在身后,望着自家郎君眉眼舒展的模样,竟恍惚想起了他当年登科及第时的光景。
林让尘快步绕过府中花木山石,只觉府内陈设繁复,一路行来颇觉无趣,便偏头问身侧的阿宗。
“李四他那日何时走的?”
阿宗就猜到了郎君弯弯绕绕的心思。
“郎君走后便走了。”
“也没歇会?”
“没……”
“……”
林让尘往前走两步,气不过又问:“他三日里来过府中吗?”
“也没……”
林让尘嘴角往下压了压。
一路的郁结气恼在偏院找到李岁聿的那一刻,全部消散。
李岁聿不知何时来的,他衣服穿得不多,聚精会神坐在院中石凳上看书。
花影披在上身,烛灯罩挡去凉风,泛黄的光照在那卷书上。
“你不冷吗?”
林让尘解下自己的披风,缓步走过去,想要盖在他身上,却被李岁聿用手拦住。
“你自己披着吧。我身子骨没那么差,不至于吹点风就得风寒。”李岁聿抽空抬眼,视线恰好与他撞个正着。
目光在空中稍一交汇,两人不约而同想起那夜的暧昧情愫,都不自然地移开了视线。
林让尘径自略过他后半句,脸颊微微发烫,心头暗自欢喜,只当李岁聿是在关心自己。
“这三日在贡院巡场,可累死我了。”林让尘边说边低头找位置坐。
石桌周围设有四个石凳,但两个石凳之间有点距离,林让尘就算坐在李岁聿旁边的石凳,也挨不着他。林让尘心思微动,俯身下去。
李岁聿视线虽在兵书上,但也在听林让尘说话,迟迟没等到后者说下一句,他转过头,就看见林让尘弯腰在挪石凳。
看着有点费劲。
“……”
李岁聿默然伸手,石凳在他手中轻若无物,被轻易地挪远了……
林让尘:“……”
林让尘见他脑袋又转回兵书前,视线都没在自己身上停过半晌,气恼地喊了他一声。
“李四!”
李岁聿看似无动于衷,神情却早已出卖了他。
林让尘看得分明,清晰地捕捉到他恶作剧得逞后,眼底一闪而过的狡黠笑意。
见状,林让尘干脆坐在他岔开的腿上,一只手圈住他的脖子,另一只手把他兵书夺了。
不远处候命的阿宗连忙低下头,跑到院外守着了。
李岁聿那点报复的快意还未散尽,面上便已染了愠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