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乞猫
烟雨盟无大事时很难聚集三大门派议事,就算有大事也要时间行程。对此,方易规定,各门派出一位议事长老镇盟,其余长老就守着门派驻地。
待事商议完毕,传令去各自门派,由大小门派们执行。
“是。”
陈青阳躬身走出临水楼阁,传令下去。
天边笼上黑云,雨势渐大,雷霆霹雳。
临江楼阁旁的依天轩轻纱被风挟起,一时间风雨大作,时而闪白光,照亮榭里四人面庞。
“一个蛊真人,竟如此有用。”汪岚靠在轩里长窗边,朝守坐煎茶的另外三人说道。
“蛊真人又不是一般人。”柳佰嗤笑,他躺在木板地上,看向汪岚,悠悠解释,“一代人有一代人的江湖,何况蛊真人还是一方长老,他能养出子母蛊,造就影阁,就很了不起。”
“他名下的三个弟子。一个幽君,在天机院做事。一个毒娘子,在岭南也是风生水起,替人看病,被奉为巫女。一个骨童子,只是年岁稍小,如果没死,凭借他在淮西学的那些,起尸行蛊,假以时日,在江湖上也无人敢惹。”
庄鹊点头,补充道:“在江湖上,能御尸控人之人,屈指可数。”
“据我所知,就青蚨山庄的庄主、骨童子,除了这两人还有谁?”汪岚好奇地问道。
“咳咳……定然还有旁人。骨童子不过远赴一趟淮西,便从御骨化作御尸,想来定是在当地修习邪异禁术。”陈青阳思绪纷乱,也说不出其余端倪,语气满是怅然,“可惜淮西地界守备极严,平卢盟行事狠戾决绝,向来不分缘由肆意屠戮。他们行事太过霸道,不问出身门派,但凡有人贸然踏入境地,一概出手斩杀……不然我也想去闯一闯。”
“我早前真动过探寻的心思,但州府关卡层层设防,过所勘合极难求取,咳……就没成功。”
柳佰用鼻子吹出口气,他懒洋洋地说道:“你们说,淮西那边如此神秘,平卢盟又藏着掖着,他们想干什么呀?不会是想称霸江湖吧!”
汪岚被柳佰的异想天开逗笑,轻嗤道:“他们也配?真让他们称霸江湖,大辛就要覆灭了。”
话音落地,轩内四人陷入一阵诡异的寂静。
现在这世道,大辛也离覆灭不远。
“咳咳咳……”
陈青阳适当地咳嗽,打破僵硬的氛围。
汪岚连忙换个话题:“我还有个问题啊,蛊真人这么厉害,为什么还会被沧澜寨寨主献给蛟龙爷?”
“不知道。”陈青阳摇摇头,这也是他觉得奇怪的点,“也许,蛊真人有自己的谋划吧。”
“说不定是蛊真人老了,敌不过那些身强体壮的水贼。”柳佰听着轩外的雷雨声,安然地闭上眼睛小憩。
“……”
临水楼阁里,方易和镇盟长老们议完事,各门派派出精英弟子供烟雨盟调遣,安排妥当路线,便整顿好弟子去攻寨。
长老们散阁,传信回各自门派。
丐帮长老没离开,留在原地,等楼阁内恢复一片寂静,他才缓声开口:“帮主,那官人的计谋当真可信?”
方易从衣襟中抽出那张信纸,上面的字迹风骨灵动,笔势潇洒。
他捏紧纸的边缘,语气沉重:“我师兄还在时,便与他有过交际,师兄信,我就信。何况,做这些计谋也并不费力,不是吗?”
方易嘲讽地笑笑:“不过是随口说几句,天下人便都信了。”
“计谋不假,只是老夫担忧,他所图不轨。”丐帮长老不免有些防备。
“就算所图不轨,他献的计策也做过不少好事,利大于弊。”
丐帮长老还要再劝,方易抬手道:“无妨,我心里有数。”
丐帮长老满腹心事,只好离阁。
方易走到案前,抽出一张信纸,给那位官人回信。这些日子梅雨不断,无法飞鸽传书,他喊来一个弟子,把信递过去。
“务必快快送去永安。”
“是。”
……
“郎君,已在城郊临河旧河务官署找到苏绗。”
林让尘抬眸,指尖在账簿上轻轻一顿,问道:“可有打草惊蛇?”
“未曾惊动。”阿肴垂首回话,“属下按你吩咐,只在外围探明位置,未敢近前惊扰,也没让李奇的暗哨察觉半分。”
林让尘眸色微沉:“他现下如何?”
阿肴回道:“仍在署内藏身,看情形还不知道外面搜捕已近。属下留两人在外围暗守,其余人手已按原计划往城西去了,故意留下行迹,引那些尾巴往那边追。”
林让尘颔首,语气淡而冷:“做得好。传令城西那边,动静再闹大些,务必把追兵全引过去。备上一身寻常布衣,随我走一趟。”
“是。”
阿肴走出正厅,去找仆从要衣装。
“阿宗,官驿外的眼线解决干净了吗?”他偏头去问身旁的侍卫。
阿宗点头:“回郎君,已解决干净。”
“覃羽呢?”
“覃羽已暗地带西京靖安府的人潜伏在城中要道,盯着城西方向,追兵一发觉不对,他会立刻带人抄近道往旧河务官署去,护郎君脱身。”
万事俱备。
“走。”
林让尘褪去公服,换上一件朴素的圆领袍。
外边雨势未停,他穿戴上��衣,带着两个侍卫,迈入雨幕中。
雨丝斜斜织着,把姑苏城郊的天地都笼在一片湿冷的灰蒙里。
林让尘弃掉车马,踩着泥泞的荒径一路往河边去,裤脚早已被路边疯长的浅草打湿,又沉又凉。
转过芦苇荡浅滩,那座废弃的河务官署便立在眼前。青砖斑驳,檐角塌落,门板朽得歪斜,在风雨中摇摇欲坠。
两个藏在芦苇丛中的侍卫听到脚步声,赶紧钻出来。
一名侍卫上前躬身拱手,沉声回禀:“郎君,属下在此彻夜值守,未见有人靠近半步。”
林让尘颔首,他走至河务官署门前,抬手轻叩三声。
门内先是死一般的沉寂,接着,一声低低的抽气声漏出来。
林让尘的声音隔着门板,冷而沉稳:“御史台监察御史林让尘,奉旨查浙西钱粮。开门,我护你周全。”
话音落下,他耐心地等着,指尖漫不经心地摩挲着腰间的玉牌。雨打蓑衣的沙沙声里,终于传来门闩被缓缓拨开的轻响。
门板“吱呀”一声,被推开一道窄缝,一双布满血丝的眼睛,从缝里怯生生地探出来。
林让尘从袖中取出御史印信,举在他眼前。
“御史。”苏绗的声音沙哑得厉害,却没有再问半句质疑的话,他把门打开,让林让尘进来,“我知道你会来。”
阿宗阿肴把守在官署外,不往里近一步。
林让尘抬步跨进屋子,反手把屋门关上,隔绝外面的风雨。
昏黄的油灯下,他目光扫过案上那只油布包,语气平淡:“账册都在里面?”
苏绗用力地点点头,低声道:“都在。李奇这些年截留的税银、私养的兵丁,还有给沿江水寨的银粮,一笔都没落下。”
“给沿江水寨?”林让尘捕捉到这个字眼,重复一遍。
“是,李奇与江湖水寨有勾连,李奇纵容水寨作恶抢劫,水寨替李奇养兵出力。”苏绗压低声音,语气里带着后怕,“沧澜寨、菱云寨这些,都和他暗通款曲。账里都记着,每一笔银粮、军械的往来,我都没敢漏。”
林让尘眸色微沉,指尖在案上轻点,瞬间明白其中利害:“他要借水寨的船,走水路北上?”
苏绗身子一震,慌忙点头:“正是!水寨的快船快得很,官兵拦不住。李奇打算……打算趁朝廷大军未到,先沿江北上,直取淮扬城。”
林让尘眉峰蹙起,诧异道:“淮扬城有江南烟雨盟,他就不怕腹背受敌?”
“烟雨盟?”苏绗惨笑一声,“李奇暗中与渡川寨缔结盟约,指使寨中水寇侵扰烟雨盟,刻意挑起争端。待到烟雨盟深陷缠斗无力抽身,他便能借机挥兵攻取淮扬城,把控漕运要道与各处粮仓。若是局势顺遂,他还打算顺势吞并江南商会,把钱财占了。”
林让尘怔住,他虽在姑苏城,但对淮扬城的局势也有耳闻。
蛊真人被小寨子献去给渡川寨,正好给烟雨盟剿灭渡川寨的机会。
正中李奇下怀。
一阵凌乱又急促的马蹄声响起,冲破雨幕与芦苇荡的风声,声音由远及近,踏过江边泥泞土路,硬生生打破这片荒寂。
屋内二人瞬间绷紧心神,守在门边的侍卫们立刻握紧兵刃,警惕地望向屋外芦苇丛生的方向。
不多时,一道浑身湿透的身影出现在视野里,他穿着西京靖安府的弟子衣装,匆忙骑马到官署门前。
他翻身下马,大口喘着粗气,雨水顺着发梢淌满脸颊,顾不上抹擦便急声向内通传。
“郎君!覃师兄率人在街巷道口死守阻拦,可李奇的人马太多,我们寡不敌众,快要撑不住,李奇的人很快便会追到这江边官署!”
闻言,林让尘眉宇骤然沉下,他早就料到。
姑苏城一带全是李奇的私兵、府兵,兵力储备极其充足,声东击西这一策根本无法牵扯多久。
幸好他有准备二手。
“阿宗,你带人速速去告知覃羽,让他立刻分出一队人手,从后山陆路撤走,故意留下明显行迹,引开追兵主力。阿肴随我带着苏绗,即刻前往江边,乘竹筏走水路脱身。”
阿宗应声,连忙带着那个弟子骑马往回赶。
江岸两名值守侍卫见一行人快步而来,即刻上前引路,带着他们往芦苇荡深处行去。
江面之上,一叶竹筏藏在密密丛丛的高芦间。
苏绗被刚才的话吓得神魂未定,见到船筏如同见到救命稻草,他抱着油布包,赶紧先上竹筏,林让尘紧随其后。
“郎君,往西南顺水行三十余里便是胥口荒渡,咱们的人会在暗处接应。”
阿肴踏上竹筏,摇起木桨,竹筏离开芦苇荡。
待芦苇荡慢慢隐下,被江面覆盖,苏绗才惊魂失措地松下一口气。
他衣衫湿去大半,坐在竹筏上瑟瑟发抖。
“吓死我了……”
林让尘也随着叹出一口浊气。
渐渐地,夜色很快笼下来,雨势却没有半分停歇,只是从白日的瓢泼转为细密的雨丝,像一张灰茫茫的网。
忽然,阿肴停下划桨的动作,低低道:“郎君,前面……有东西。”
林让尘抬眼望去,只见前方雨雾深处,一艘木筏正顺着水流,慢悠悠朝他们飘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