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绿蚁青醅
人都应该为自己愚蠢的善付出代价,楚陵光毫不意外楼双信会因此受罪。慧极必伤,又不够狠,这个臣子终将为自己的赤诚付出代价,如果到死亡为止,这就是一个很符合历史规律的故事。
可惜他没能死,也没能成功,那这个代价就有点过头了。
命运的发展,人又哪里猜得到呢?
维尔西斯晚上依然在楼双信的床榻上,楼双信在外面,应该是和其他同僚会面议事,又去了天玑阁,回来的时候天色已晚,等沐浴更衣回卧房就更晚了。
楼双信看着维尔西斯睡在那,叹了口气,也没有叫醒他,依旧在他身边躺下,往床边挪了挪,背过身来。
眼睛还没有闭上多久,身后温热的身体就突然贴了上来,从后面抱着他。把楼双信吓了一跳,想挣开,笑死,完全挣不动。
这会儿的楼双信可以说手无缚鸡之力,偶尔练练完全为了健康和仪式所需,被维尔西斯一搂跟个小鸡崽子似的。
卧槽非礼啊,楼双信真的很憋屈,虽然你很漂亮也香香的,但是这事儿讲究一个水到渠成有名有份,不能霸王硬上弓啊!
“让我抱一下。”维尔西斯小声说,额头抵着他的背,轻轻蹭了蹭,“只抱抱,好吗?”
楼双信没动了。
那还能咋的,我也拗不过你啊。
维尔西斯很安静地抱着他,没有人说话,只有两个人交错的呼吸声。
很难过,维尔西斯不止难过,甚至为此感到愧疚,即使我在这里,我也无法为你做任何事,我改变不了你的命运,也没有勇气改变你的命运,我怕无法承受失去你的后果,更没有资格做出这样的选择。
楼双信沉默着听着身后人并不平稳的呼吸,过了很久,才终于转身面向他。维尔西斯有点意外地抬头,没有哭,但眼圈有点红。
楼双信说,“我是不是没有多少时间了。”
维尔西斯愣了一下,这句话的语气太过平缓,让他都没有第一时间反应过来对方说了什么。他本能地抗拒这个话题,想去捂他的嘴,手伸出去又停住。
维尔西斯没法回答,他要说什么?说不是,恰恰相反,你会有长到无法想象的时间?
楼双信抿唇,轻轻握住他的手,“......怪不得。”
怎么冰凉的,维尔西斯想,手好冷,好像还出了汗。他又去看楼双信的表情,后者只是垂眸,眼睫颤了颤,闭上眼睛叹了一口气,再睁眼的时候又是一如既往的平和。
他实在太了解楼双信了,对这个人,这张脸,一点点的波动和起伏他都知道是什么意思,维尔西斯攥紧他的手,觉得自己心都要裂开了。
从心性上来说,任何人都是从白纸开始磋磨。楼双信的天赋太过出色,以至于很多时候别人都会忘记,在这之外的部分,他就是个普通人。在某一瞬间,依然会恐惧。
他当年和太子相遇的时候才十五六岁,年少成名春风得意,到今天,也没到而立之年,二十多岁的年纪,磋磨成能和天子对垒的国师其实也没有几年。
谁能这么轻易地看淡背叛与生死,维尔西斯意识到,至少这个时候的楼双信,在夜深人静的时候,还是会害怕的。
楼双信没有说话,只是捏着他的手,然后缓缓垂下了头。有些话他说不出来,事到如今,也不能说了。所有的一切已成定局,他不过一介庸人,到这个时候也会想,我不想死。
但只是很短暂的一瞬间,他不能放任这样的懦弱占据自己的心神,他没有那么多时间了。
最后他说,“和我讲讲以后的事吧。我们的家是什么样?孩子听话吗?”
维尔西斯嘴张了张,才慢慢地说,“我们家很大......院子里有田地,你种了一些作物,和我喜欢的花。有专门负责照顾田地的人,但是你不愿意,非要自己下地去拔野草。”
“院子里还有小池塘和亭子,没有蚊虫,夏天坐在那里很凉快。池塘里养了鱼,是你找的品种,我总是记不住名字。”
“我们家有很多房间,有时候姜照安过来喝酒,晚上就留在客房里睡。你酒量很差,没喝多少就走不动,只能我把你抱回床上去。”
“我们结婚很多年以后才有孩子,很听话,孩子出生以前你特别焦虑,总觉得自己做不好......但其实你做得很好。”
“一直以来你都做得很好。我会等你……不管你将经历什么,我们一定会再见。”
楼双信整个人埋在他怀里,没有流泪也没有倾诉,只是嗯了一声。
然后维尔西斯也不再说话了,他们之间没有讨论生死或者爱情,楼双信很累,所以很快就睡着了。维尔西斯的眼泪掉在被褥里,没有发出声音。
第499章 我与狸奴不出门(16)
楼双信不大喜欢饮酒,但是正经的府邸里都有自己的藏酒,用以招待好友、款待客人。
该上朝上朝,该做事做事,府里一切如常。下午来了客人,猫不能走近,其实变成人形的话,楼双信也可以给他们弄个易容,至少能出门见人,但是头发实在不好藏,还是算了。
文人冬季雅集,驱散严寒,有时邀请三五好友一同饮酒,称为暖冬会。楼双信让管家把府里的藏酒多拿出来一些,大多是松醪酒和金华酒,小厮把酒坛抬到暖阁去。
猫在院子外面偷偷猫着,看看进来的人,大约三四个,没有姜照安,看起来身份都不低,有年轻的也有年老的。
文人品酒都很讲究,酒需用注子盛放,再将注子置于温碗中,碗内注入热水,慢慢温热。温酒的时候大家慢慢交谈,维尔西斯在院门口,只看见零零散散有人去送一些东西进去,有卷轴一般的字画,有简单叠放的文书,还有几碟小菜。
他很想去听听看他们都说了什么,但是不行,他不能去添麻烦,君眉一直很紧张地跟在他后面,大概是担心猫突然跑出去。
那群人喝完酒,还要走出暖阁,看看树,看看天色,在庭院里说话,吟诗作对,也聊国事。楼双信看起来和平时无异,像参加普通聚会一样开朗。
为人臣子,大多对这样的氛围很敏感,试想一下你在朝中结交的重臣好友突然有一天拿出府里最好的酒,一边喝酒还要一边交代一些朝中民间的事,说朝堂形势也说民生疾苦,今天冬天如何如何,哪里还要注意,说皇上身边总需要有谏官在侧,说我在哪里有些线报......
而且楼双信根本不是爱喝酒的人。士大夫饮酒,讲究 “三爵”之礼。即主人敬酒,客人饮三杯后便可随意。楼双信看起来乐呵呵的,亲自给他们斟满了第三杯。
“此第三爵,不为你我爵位,只为天地人‘三才’之道,愿诸君此后,顶天立地,自成一番气象。”
一切尽在不言中,朝中清流又尚有权势的臣子就那么些个,彼此之间是什么处境,心里都清楚。
楼双信有许多收藏的名人字画,给今日的来客都送了不少,对方推辞时就笑,说此物于我是明珠暗投,在君处方能物尽其用。暖烘烘地喝完了一顿酒,又亲自把人送到门口。
白猫悄悄地卧在墙根的假石后面,也不靠近,只看见楼双信噙着笑,并未和谁说道别的话。
旁人自然也没有更多话要说,这不是他们能插手的事情,只能在出门时拱手行礼,说一句楼大人珍重。
楼双信在门口自己靠了一会儿,转身回了内院,让管家去回个信,过些天张尚书家收拾藏书邀他去供赏,他要赴约,此前把府里的藏书也都收拾出来。
吩咐完自己又去了书房,开始慢腾腾地翻阅那些手记。
三只猫都围过来,没有说话,这个时候实在是没有话可说,倒是楼双信自己看起来很平和,坐了一会儿,又说要好好挑一下过些天出门穿什么衣服。
楚陵光坐在桌脚边,问,“今天喝酒怎么没叫姜照安?”
“叫他过来干什么?叫也是单独叫,走之前我会单独给他饯行。”楼双信说,“他马上要回边关了,现在忙着呢。”而且要是让他看出什么东西来,说不准那傻小子就不肯走了。
还好,时间也不算特别紧。那颗琉璃珠还要几天,供奉和加持的时间要足够才有效。
再过些天,让管家把仆役的身契都先找出来,他贴身的几个有些资质其实不错,可以提前给他们找个去处。至于其他的,想走也可以走,说到底这个府里有威胁的就是楼双信这个人,其他人的下落,也不是很重要。
楼双信叹了口气,站起来把楚陵光往边上踢了踢,黑白大猫骂骂咧咧地走开了。
“哎,我在猫猫国是人还是猫啊。”楼双信突然问,“凡人和你们猫妖也能生孩子?那生出来的又是人还是猫?”
这个问题跳跃性太大,让三只猫都沉默了一下。事到如今也没有办法跟楼双信说,其实他们变成猫是纯意外,他们不是猫猫国而是虫虫国,你没变成猫,而是变成雄虫。
对楼双信来说,应该变成虫听起来更难接受一点,毕竟这个时代还没有洋柿子小说,不知道虫族是什么设定。
“你会变成我们的同类。”卡尔文找了一个比较含蓄的说法,“孩子当然也是同类。”
是吗,既然是穿越异世,那改变物种比起来也没有那么诡异,楼双信觉得也行。想起来先前楚陵光给他说过什么品种,狮子猫他认得,说什么黑白就是奶牛猫,而且自己这种叫缅因;卡尔文那种有西域特征的叫阿比什么东西来着。
楼双信又问,“那我是什么猫?”
卡尔文:“你是公猫。”
楼双信:“你这不是废话吗?难不成我还能变成母猫?”
卡尔文:“......”那我也没有别的话能答啊。
“留点悬念吧。”楚陵光看不下去了,“你跟我差不多,也是奶牛猫,意思就是黑白色的猫,满意吗?”
哥们你的邪门程度可不是什么奶牛猫能形容的,楚陵光叹了口气,说实话,楼双信年轻的时候太正常了,骂人都不脏,还怪不习惯的,他回去之后要狠狠贩几个剑才舒坦。
“也行。”楼双信只能撇嘴,又说,“回头你们也跟我去一趟静室,来者是客,一起做个祈福,也算是没白来一趟。”
其实你给我们做不少了,但是这玩意儿也不嫌多,楚陵光一口就应下了。
维尔西斯只能沉默,他也没有办法回答。楼双信现在看起来状态很好,因为没法不好,状态不好就是浪费时间。
在楼双信目前所认为的结束到来前,要做的事只剩下漫长而平缓的收尾。对于心中尚且还有信念的人来说,那些坚持的东西能给人一种巨大的精神力量,让他能够平静地接受自己的命运。
道本身没有错,也不会因一个人的存亡而改变,所以楼双信还有心慢慢交代后事,毕竟在他之后社会还要继续运转,他在朝中所负担的位置也需要人来顶。前仆后继,历史就是如此发展而已。
第500章 我与狸奴不出门(17)
在姜照安离开前一夜,楼双信一般都会为他饯行,虽然朝廷本来就会在官道相送,但和私下里的真情还是天差地别。
他们在暖阁里喝酒,不过这次只是小酌,第二天要出发,姜照安也不会多喝。猫也喜欢和姜照安玩,楼双信自己用的暖阁也算是相当私密的地方,三只猫变成三个人,在屋子里溜达。
闷啊,楚陵光其实特别想在这个时代逛街,他要是有个假发应该还是能上街的吧。但是算了,就不要乱添麻烦了。
姜照安已经逐渐习惯了,喝了一点暖暖身子,看到楚陵光坐在边上拿着笔,楼双信也任由他写,就过去看他在写什么,发现这人其实是在画画。
前些天楼双信写字,写了那首诗,又被踩了一个猫脚印。楚陵光正在下面画画,画猫猫头。
本来也就是随便画两笔,看见姜照安探头过来,楚陵光还有点来劲了,“哎,你看这个像不像。”
姜照安可以说是屏息凝神欣赏这个猫猫头,这三角小脸,这大耳朵,“这画的是线......文无吧。”
“对咯。”楚陵光很满意,“看来我画技还行啊?”
卡尔文欲言又止。咱们这就三只猫,又长得都不一样,当然能看出来了,实际上那个猫头只能说初具猫形。楚陵光不服,认为主因是他用不惯毛笔,画成这样已经是天赋异禀了。
姜照安趴在边上看他画,楚陵光看看他眼巴巴的样子,干脆把笔给他,“要不你也来添几笔?”
“好啊!”姜照安也来劲了,他还真鲜少画画,想了想画什么,诗写的是狸奴,那画也就画狸奴吧,于是也开始画猫猫头。黑白的猫头,正好还可以填色。
楚陵光看了半天,才说,“你画的这个是......”
姜照安:“黑豆你啊。你和你媳妇......不是,和你夫君,画一起。”
“随便叫,我们猫国不讲究这个。”楚陵光耸肩,仔细看了看,你别说,姜照安一个古人用毛笔也没比他好到哪里去。
“还缺一个猫。”楚陵光对着楼双信努嘴,“你也来补一个啊。你的夫君,你自己画。”
楼双信刚想拒绝,回头发现维尔西斯闻言抬头看着他,眨眨眼,眼睛亮晶晶的。
楼双信伸手,“......笔给我。”
其实楼双信画画还行,特意给猫头下面胸前的毛毛画得蓬蓬的。维尔西斯过来看,觉得画得还蛮像。楚陵光说他这是偏心,楼双信不认,坚称狮子猫的特征就是长这样。
姜照安看了看,觉得这幅画十分不错,又问,“明彰,怎么这组诗只写其一啊?等你把其二也写了,可以挂起来,正好还有配图了。”
楼双信看了一下这三个画风各异的猫头,心想这个就不要挂起来了吧。我的意思是作为艺术还是有点诡异了。
“你还知道这是组诗,看来稍微读了点书。”楼双信又坐回去,有点期待当猫了,当富贵人家的猫其实很幸福啊,平时往那一窝就行了。天冷了,不大想动,就摆摆手,“你写吧。去年不是说要练字吗,书信里倒是没看出来字迹有什么进步,正好你把其二写了,我看看你正经写起字来怎么样。”
姜照安的笑容立马就僵硬住了,这不对吧,“......你像我娘一样。”
楼双信不吃这一套,“赶紧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