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土豆豌豆
“云渡。”
“你叫我阿父都没用!我不管,要管你自己管!”云渡骂了几句,又怕黑熊兽人回来听见,干脆生着闷气,背对他不说话。
狐弦按了按跳个不停的太阳穴,唇色苍白。
伤口处隐隐作痛,他那一只手已经抬不起来了。
他废了!
狐弦想趁着还有点时间把部落安排好,他知道狼部落的兽人不会放过他的。那里的黑鹰兽人、大猫兽人、云豹兽人哪个不是跟他们原野部落有仇,或许他死了,才能换他们对部落手下留情。
狐弦自认为不做吃亏的买卖,要他命可以,但原野部落是他费尽心血发展到如今这个地步,他不允许!
“云渡!”
“云渡云渡云渡!狐弦!你是不是脑子有毛病!”云渡气得站起来,指着狐弦鼻子骂,“熊壳辛辛苦苦带你出来,又带你逃跑。我费劲找草药给你看病,帮你治疗,你现在又不是不能喘气,你安排什么后事!”
“你是看不起我的医术还是看不起黑熊兽人逃跑的能力!等个几天怎么了?我们都跑了这么远了,回去不比他们快!还有,这么冷的天,你让我先一步回去,你是想让我送死?”
“外面隔一段路就有我们的兽人接应。”狐弦道。
他很累了。
他只想把部落最后的事情安排好,然后被狼部落抓到也罢,苟延残喘也罢,安排好了,交代好了,他便可以彻底卸下担子。
他真的已经很累了。
“狐弦,你听不明白我的意思!”
狐弦看着气急败坏的云渡,分外熟悉。
以前是他故意气的,就乐得看他这样。
现在他并非故意,但他似乎更生气了。
而云渡看着狐弦这双毫无生机的眼睛,只觉心中恐慌,慌得他不得不加重语气,做以前不敢做的事情。
他骂他,吼他,让他明白只要活着就没什么大不了的。
但是一天接一天,狐弦的伤口分明好了,可他的生机却在衰败下去。
狐弦静静看了云渡好一会儿,瞧见他布满红血丝的眼睛,终于轻叹了一声,没再说什么。
算了,他不愿意,那就只能再培养小尾几年。
狐弦疲惫闭眼,才一会儿,出去的羽海急切地飞进来。
“族长!部落的兽人找来了!”
羽海抖落翅膀,一个黑色的团子又从他翅膀上滚下来,浑身沾了雪。
云渡一看,兽人冻得僵硬,吓得他忙把锅里刚刚烧化的雪水倒出来,把兽人放进去。
水温不烫,兽人回来得正好。
狐弦一听说是从部落来的,心中就有不好的预感。
他手撑着石壁,缓慢站起。
“你坐着!有我在你担心什么?”云渡暴躁不已。
黑雀兽人缓过来,睁开眼看到狐弦的第一件事,便是流着泪道:“族长,西山遇袭,部落遇袭。”
狐弦刚撑着石壁站起来一半,猛地抬头看去。
他瞳孔收缩,面色苍白到了一种可怖的地步,在雪色的映照下,四肢僵硬,像一具行尸。
“你说……什么?”狐弦的话轻得像雪落。
“豹、豹疤是原来丘山部落的兽人,他勾结外面的兽人,打入了西山。西山的所有祭司被救走,粮食和饲养的动物都没有了!他们还带兽人偷袭部落……”
云渡看着狐弦摇摇欲坠。
反应过来扑过去想捂住黑雀兽人的嘴,却已经晚了。
他眼睁睁看着狐弦陡然喷出一口鲜血。
随后脸色急速衰败,由白转青。
云渡慌得手抖,急急忙忙跑到狐弦身边,脚步踉跄。什么祭司稳重,什么祭司威严,被他忘得一干二净。
他手捂住狐弦唇边,手抖得不受控制。
眼睛顷刻被泪水挡得模糊,他试图让自己冷静下来,也让狐弦冷静,“你别激动,你别激动……”
狐弦紧紧握住云渡的手,撑着一口气,看向被吓到的黑雀兽人。
“部落、部落……活下来的……”
“族长……”
“你闭嘴!”云渡看向黑雀,眼神恐怖,像藏了一团黑雾。
黑雀被吓得哆嗦。
狐弦拼尽全力捏住云渡的手,嘴唇开合,“……你、说。说!”
云渡:“狐弦!”
狐弦指甲嵌入云渡的手腕,半张脸是血,鲜艳夺目,衬得他面色更是灰白,“你让他说……不然,我死不安心。”
“你说什么胡话!叫你,说!”云渡看向黑雀兽人,已然失了理智。
他手压在狐弦脉搏,感受到那急速流逝的生机,想找草药没有草药,想治疗,无能为力。
他只能抱着狐弦,慌得忘了所有。
怎么办?
怎么办!
他似乎连救人的医术都忘了。
“有、有兽人逃走了,是狐小尾叫我来的。对、对了,还有狐镜、狐栗,他们都逃走了。还……还有另外一百多个兽人!”
黑雀兽人说到这里,下意识止住话。他不敢看狐弦,目光紧盯地面。
狐弦何其敏锐,他道:“他们都跟小尾在一起?”
“你说啊!别让他问,他没力气了!”云渡急得想杀兽人。
黑雀兽人被吼得一哆嗦,一闭眼,快速道:“他们去西山取食物,发现了那边被袭击,回来时他们看到部落这边被攻击,直接、直接跑了。”
狐弦手如绞藤紧紧扣在云渡身上,指甲嵌入皮肉,洇出了血。
狐弦强撑起半身,一头披散的白发却红得刺眼。
他另一只手撑在地上,抓了一把泥土,死死握住,常年干净的手脏污一片。
“什么叫,直接跑了……”
云渡听完同样愣住,他想叫黑雀出去,可手臂又紧了紧。
他看着压在身上的狐弦,无力与他跌在一起。
黑雀兽人埋头,含着哭腔道:“他们看到部落遭袭,转头就跑了。”
“跑了?扔下同伴跑了……”狐弦双目瞪大,眼球凸出一半,大得吓人。
他定定看着黑雀。
兽人吓得僵硬,只能小心点头。
“跑、跑了……”
狐弦骤然失去了所有力气,软倒在地上。
云渡同样恍了神。
狐弦忽然想笑。
二十多年了,他从接手原野部落的时候就费尽心力想将部落带领得更好。他知道兽人受了苦,到了中央大陆用尽一切办法让兽人吃饱吃好。
他以为自家兽人就是后来做的事少了,被他养得脾气大了些,不乐意干活也是应当。
他自认为已经尽到了一个族长所做的一切,甚至比其他部落更好!
可到头来,连一个部落最基本的团结,他们都做不到。
那都是族人啊!
那是一起长大,不离不弃的族人啊!
他们怎么敢跑的……怎么敢跑!
“咳咳……咳咳咳!”狐弦连声咳嗽,鲜血尽数从口中涌出,似要把五脏六腑都吐出来。
山洞里血腥味弥漫,兽人哭喊,狐弦都听不见了。
怪不得部落不再受到兽神眷顾了……
为了一口食物争斗没有错,谁都想活下来。但族人不是族人,同伴不是同伴,这种尽是忘恩负义的同族凭什么值得兽神的眷顾!这跟一盘散沙的流浪部落有什么区别!
狐弦努力了这么多年,就是个笑话!
是个笑话……
雪很大,被狂风裹挟着,迷了兽人们的眼。
天地苍白,匆匆赶回来的黑熊兽人们见到的,便是躺在山洞,再无生机的狐弦。
熊壳腿一软,砰的一声,直接跪倒在地。
他颤颤巍巍伸手,试探着放在狐弦鼻子下。
其他黑熊兽人失了魂,缓慢走到狐弦身边,恭恭敬敬,像以前那般低头站立。
可这一次,不是看着狐弦洁白的兽皮袍,而是看着他的脸。
一张毫无血色,再无生机的脸。
而那张从来都是干净洁白的兽皮袍上,此刻却染上了最艳丽的红。红得灼眼,红得吓人。
像突然有一根刺直接穿透心脏,兽人们只觉心口尖锐的疼,耳鸣声声,连呼吸都不敢重了。
“族长……”
“族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