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魔鬼蘑菇中毒
他侧过头,眼睛安静盯着窗外,可胸膛还在剧烈起伏着,像做完了一场剧烈运动一般。
极少数患者在做完电疗之后会出现类似耳石症之类的症状,头晕恶心,起不了身,做的每一个动作都会使其天旋地转似的晕。
李却归就是这种状态,只能在床上维持着一种姿势,动一下手指都算得上拼尽全力,更别说做转头这种动作了。
林衔秋看出他的抗拒,蜷起手指,轻声说:
“你想吃曲奇吗?我给你做。”
李却归没有正眼看他,声音嘶哑模糊,但是林衔秋听清楚了。
他说:
“滚。”
第169章 幸福海17
他把李却归推进地狱里,冷眼看他被活烹油煎,被他所憎恨是毋庸置疑的。
警察走后第二天,李却归的身体副作用减退,他神智清醒后,做的第一件事,是打翻林衔秋做的曲奇。
甜香味在病房里蔓延,遮盖住消毒水的味道。
林衔秋看着地上四分五裂的曲奇饼干,心中奇异般产生了如释重负的感觉。
好像刑期落下,审判降临,他终于等到这一天了,李却归的爱被自己消耗殆尽的这一天。
林衔秋弯腰把地上曲奇一块一块捡起来,恍然间又想到那天晚上李却归生日时,他蹲在垃圾桶旁边吃自己倒掉的曲奇。
林弋说临死前也要拖走李却归,他真的做到了,他拖走了爱自己的那部分李却归。
“那天,你看见了对吗?”
把地上的曲奇全拾起来后,林衔秋听见这么一句话。
他直起身体,似是听出他弦外之音,拿着曲奇盒子的手收紧:
“你是觉得,我是在用这件事嘲笑,刺激你?”
李却归反问道:“难道不是吗?”
真相卡在喉间呼之欲出,随着每次呼吸上下颤动着,恍若下一秒就会从嘴里掉出来。
林衔秋咬紧牙关,暗暗警告自己现在还不是时候,调查人员指不定就会突袭,他不能在这个节骨眼上告诉李却归把他关进来的真正原因。
“不管你怎么想,我只觉得你太瘦了。”
林衔秋看着他,这样说。
李却归好像听见了什么天大的笑话一样,嘴角勾起,笑出了声,他干燥起皮的嘴唇裂开一道口子,血珠渗出,在他浅淡苍白的唇上添了一抹艳色。
“我为什么会变得这么瘦?为什么隔三差五要禁食禁水?为什么每天都在呕吐头晕头疼?为什么现在要靠输液维持生命?”
李却归用平缓,毫无波澜的声音质问着林衔秋。
林衔秋分神地想,也许他没有情绪起伏的原因是早上刚吃过一堆药。
今天早上医生又多给李却归开了两种,是稳定情绪用的,和自己在吃的一样。
林衔秋没有回答李却归的话,背过身去,把曲奇扔进了垃圾桶。
“我好恨你。”
李却归喑哑的声音钻进林衔秋的耳朵里。
林衔秋没有因为他这句话而停下脚步,他径直走出病房。
他想,恨吧,恨总比被关进去等着被执行死刑强。
阿媛放在殡仪馆里还没有火化,答应瓦勒的事情也没有做到,公司那边积攒了一堆工作……
林衔秋坐在车上,从小药瓶里又抖出两粒药咽下去。
很快,他刚刚产生的那点情绪波动再次消失的无影无踪,重新变成一潭死水。
压在林衔秋身上的事情太多太多,他不能因为情绪原因耽误做事效率,于是只好比李却归率先一步,变成一个活死人。
林衔秋握紧方向盘,踩下油门扬长而去。
自那天两位警察来访之后,林衔秋对他们身穿便衣这件事起疑,怀疑他们哪天会不声不响地走进医院打探关于李却归的消息。
所以,针对李却归的“治疗”一直没有停下过。
在之后的三个月中,医生找到了李却归濒临崩溃的边界线在哪里,他摸索透了关于保持李却归是一位“合格精神病”的方案,于是针对他的刑罚规律起来。
每周两次电疗,一月进一次禁闭室,在里面待足50个小时再放出来,这是能让他瘫在床上说不出话,让他患上一系列精神疾病,却又不至于让他彻底变成疯子的方法。
李却归清醒的时间变少,生病次数变多,面对林衔秋时总是沉默。
公司茶水间
员工们忙里偷闲,在里面闲聊:
“哎,你们说林总生日咱们要不要给他庆祝庆祝啊?”
“啊?不了吧……他跟咱们前任领导不一样,人家是总部调来的,这才共事半年多,要是策划给他过生日,会不会显得太殷勤啊?”
“啊……但蕾拉姐跟我说,就是因为人家是总部调来的领导,所以才要额外彰显我们华区这边热情和人情味啊。”
女员工喝了口茶,还没注意到周围人都已经不说话了,她继续分析道:“而且林总他本来就是中国人,应该能理解吧?”
“嗯,能理解,不过我太忙了,没有时间过生日,你也不想过圣诞节时还要加班吧?”
茶水间忽然响起来一个男人的声音,吓得正在说话的女员工差点把手里的茶水撒了。
她转头,看见顶头上司在自己旁边泡咖啡。
“林总……”
林衔秋颔首,环视一周,说:
“你们的好意我心领了,回去告诉蕾拉,不用给我准备任何生日惊喜,大家做好自己的工作就是给我最好的礼物。”
女员工连连点头:“是。”
大家都不想和领导共处一室,林衔秋在里面还没待几分钟,大家都拿起水杯,陆陆续续从茶水间低着头出去。
林衔秋将杯中咖啡一饮而尽,抬手看了眼时间。
下午四点,李却归应该刚刚做完电疗。
最近琴山医院好像在对外开放什么交流会,多数医生护士会外出到其他地方的精神病院进行学习。
林衔秋当时得知这件事情的时候只觉好笑,明明压根不是什么正规的精神病院,但演的比谁都像。
今天也不例外,李却归的主治医生老早给他发消息,说他外出不能及时照看李却归的情况,让林衔秋多多注意。
想到李却归刚做完电疗,林衔秋不知为何莫名感到心慌,直接提前下班了。
叮铃铃����
刚出电梯,林衔秋接到一个电话,备注显示“阿却”。
之前他给了李却归一部除了联系自己之外什么事情都做不到的手机,但是李却归从来没有联系过他。
为什么现在突然联系他?
林衔秋立刻点了接听,试探道:
“阿却。”
那边传来李却归的声音,还是那样有气无力的:“你在哪?”
听见他的声音,林衔秋松了口气,说:
“往琴山那边走着。”
他问:“你给我打电话,是出什么事情了吗?”
李却归声音昏昏沉沉的,像没睡醒,说话还有些模糊:
“路上慢点。”
他们三个月都没有像现在这样平和的对话过了,林衔秋心中泛起丝丝波澜,他下意识摸向口袋里的小药瓶,可很快又放开了手。
这不是什么负面情绪,是他很久没有感知过的一种陌生的……悸动。
林衔秋异常珍惜自己每一次正向的情绪波动,汲取着其中能量,以此维持,稳定自己的精神状态。
医院今天和往常没什么不一样的,但是林衔秋总觉得有那么几个人在偷偷看他。
他回看过去,那些人又好像没事人一样继续做自己的事。
林衔秋心觉奇怪,不过很快就把这件事抛之脑后,因为他走到了病房门前,伸手要去打开门时,还踟蹰了一会,思考自己要不要先吃个药再进。
不过想到刚刚那通电话,林衔秋还是觉得自己应该不需要。
他推开了门,第一眼看见的不是病床,而是卫生间。
卫生间没有关门,林衔秋一转头,就能看见狭窄空间里面坐着一个人。
他看的很清楚,看见了李却归不知道从哪找来的瓷片,划开了自己的脖子。
暗红鲜血顺着脖颈流下去,像瀑布一样流下去,打湿他的病号服,鲜血一路蔓延到林衔秋的脚边。
看到这一幕,林衔秋感觉整个世界好像安静下来,只剩下自己的耳鸣声。
脑子里无数根弦爆裂崩断,理智慢慢被摧毁,林衔秋抖着手去摸口袋里的药瓶,直接往嘴里倒。
然后打急救电话,打主治医生的电话,跑出去摁响呼叫铃,再回到李却归身边,按照医生指导给他止血。
最后和一群人把他推上救护车,送进手术室抢救。
好在他那个不知道哪找来的瓷片够钝,并没有伤到动脉。
药效不知道什么已经发作了,林衔秋再次失去感知所有情绪的能力,只有心脏还在咚咚咚的狂跳,和毫无波动的纷杂思绪拉扯着他。
他整个人好像被撕裂成两半,一会想李却归不能去住院,私立公立的都不行,需要在家里安排好了床位,请来一位家庭医生围着他团团转。
一会又想要不得算了吧,他既然痛苦的已经活不下去,那自己奉陪就是。
当医生再三强调不能出院,怒斥林衔秋屁事不懂之后,林衔秋麻木地拿出病例单一条条地说,直到说到医生噤声。
然后他再浑浑噩噩地带着刚做完手术的李却归回到家里,守在床边盯着他看,一看就是一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