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纯爱无解
嬷嬷被他这股疯劲吓得头都不敢抬,跪在地上哆嗦着回答:“回王爷,膳房里一直备着药和粥,现在都在往陈夫子房里送。”
元让再也没理她,解了一半的胄甲被丢弃在长廊里,泛着阴冷森然的寒光。
……
那会儿天才刚亮,在原野上冻了一晚的百姓跟着赶来的官老爷们回了西城,说是朔北军已经将匈奴骑兵打跑了,让大家安心回去睡。
话是这么说的,西城也确实安全了,就是那环境属实糟糕。
不是这家的房梁着了火,住不了人,就是那家的院子塌得彻底,死了畜牲。
整个西城乱七八糟,所有人围着衙门闹得不可开交。
西衙门建在了西城,也是个可怜的受害者,门面整个烧了不说,养着的几十多匹好马留在马概里没人管,概里的干草被火一点,就这么一燃,马也是死得干干净净。
陈朔安在西城忙得热火朝天,帮了这家又赶着去那家,竟是在人来人往的大街上烧昏了过去。
他心里牵挂着元让,本意是想着自己忙一点便不会再有空胡思乱想,这下脑子直接烧成一团浆糊,难受得张口闭口全是元让。
陈朔安两辈子都没吃过什么苦,这才来了朔北几个月,又是风寒又是发烧,病痛接踵而至,整个人被折磨得去了半条命。
他胃里翻涌难受,疼得从噩梦里惊醒,将自己整个蜷缩起来,小臂捂住绞痛的腹部,暗自咬牙忍耐。
陈朔安当真是吃不下一点东西。
吃了吐,吐了又逼着自己吃。
他烧得浑浑噩噩,越发肯定自己就是比姑娘家还脆弱。
陈朔安心里无端有些委屈,一点儿也看不起现在的自己。
他大抵是被元让惯得骄纵了,亦或是发热烧坏了脑子,竟为着生了一场病而责怪起自己来,还因此掉了一整晚的金豆豆,难过得昏天暗地。
“元屹川,元屹川……”
陈朔安胃里空荡,身体紧紧地蜷成一团,失神地呢喃着。
他的手上包裹着纱布,动作间不可避免地剐蹭伤口,疼得他打了个冷颤,意识再次变得模糊。
元让进了门,看见躺在床上缩成可怜一团,烧得不省人事的陈朔安,双目变得充血赤红。
他像是突然不会走路了一样,同手同脚地踱过去,双膝跪在床边,怔怔地看着陈朔安万般难受的睡颜。
元让胡乱地将手往战袍上擦了擦,小心翼翼地伸进湿热的褥子里,捉住陈朔安火热潮湿的手腕。
纤细,脆弱,皮肉下的脉搏微弱,似乎不用力都能将其折断。
元让的指尖轻轻抚过那包裹着陈朔安掌心的纱布,竟没有勇气把他的手带出来,将上面的伤口看个清楚。
他在地上跪得笔直,痛苦得将头抵在坚硬的床沿上。
心疼难耐的泪水顺着脸颊落在了地面,漾开了温热的湿痕。
元让的声音嘶哑难听,不知道如何缓解陈朔安身上的疼痛,也不知道怎样排解心中的苦楚。
自己离了他才两天。
他终于没了办法,只能哽咽着开口,颤抖的声线中充满了无助。
“陈清乐,你杀了我算了……”
陈朔安陷在了梦境里,若有所感,用力回握住元让骨节分明的手指。
指节暧昧交缠,隐在了厚重的棉褥中。
……
陈朔安做了一个冗长纷杂的梦,梦里似乎有着十五岁的元让。
这是一个夜晚,房内烛火昏暗,氛围压抑。
元让一个人孤坐在书案前,似乎在看什么很重要的东西。
他轻轻地走过去拥住元让的肩膀,将整个重量压在元让的肩膀上。
陈朔安好奇得很,探出头往桌上瞧,可那纸上的字迹模糊一片,让人怎么也看不清楚。
他疑惑极了,身子凑到元让面前,鹿眼望向他微垂的眼睛,轻声问道:“你在看什么呀?”
元让像是看不见他一般,凤眸死死盯住手中字迹模糊的信纸,只有眼中盈满的泪水无声滑下。
眼泪顺势砸进陈朔安的衣襟里,烫得人心间发疼。
他呼吸一窒,手忙脚乱起来,心疼地用手去擦元让眼睫上挂着的泪珠。
“屹川别哭啦……”
可那眼泪却是止不住似的越来越汹涌,滴落在地上竟发出震耳欲聋的声响。
陈朔安猛地惊醒过来。
他的意识逐渐回笼,心有余悸地呼出一口气。
房内点着烛火,是和梦里一样的昏暗压抑。
他一时有些分不清自己到底是醒没醒,直至感觉到腹部有一只温热的大手覆在上面抚摸按压。
陈朔安困顿地转过头,苍白的唇角在此刻接住了一滴从上落下的滚烫水渍。
湿热,微咸。
是眼泪的味道。
一瞬间现实与梦境重合,陈朔安疲倦地闭上眼。
元让的声音从耳畔响起。
“醒了?”
第86章 病痛
陈朔安指尖微微蜷曲,思念犹如沉寂的火山骤然喷发。
他真是什么也顾不上了,眼中蓄满了泪水,双手向下轻轻捧住捂在自己腹部的那只手,堵了好几天的鼻子在这一刻嗅到了浓厚的血腥气。
“你受伤了吗?”
陈朔安声音哽咽沙哑,是被粗粝的沙石磨砂过后的质感。
“你说话……”
元让的肩膀在昏暗的床帏上投出一道黑色剪影,他似乎是微微偏过头,漆黑的眼眸紧紧盯住床上的人。
“没有。”
他的声音嘶哑难听,随后再也不说话了。
室内归于一片沉默。
元让不会骗他的。
陈朔安眷恋地,充满信任地用身体包裹住元让伸进被褥里的手,无知觉地细细摩挲着。
唇角还残存着一抹苦涩腥咸的味道。
他迟钝的大脑终于反应过来,这从小便冷情冷性的珩王确实是掉了眼泪。
陈朔安吃力地抬起手。
细弱暇白的手腕穿过薄薄一层床帏,轻轻贴在了元让的脸侧。
“不哭,我不疼。”
元让鸦羽般的长睫垂下,漆黑的眼眸无机质地锁定陈朔安手心处覆着的纱布上。
那洁白轻盈的布料在此刻化作了吃人的妖兽要将他吞噬。
他脸上未干的湿痕被陈朔安细细擦净,直挺的鼻梁被柔软纱布缓慢摩挲着。
元让轻嗅,在这一方天地里捕捉到了来自陈朔安的血腥味。
他的呼吸陡然粗重起来,全身不可抑制地发抖。
“你亲亲我,亲亲我好不好?”
陈朔安天真纯粹地像一只生活在林间的小鹿,单薄瘦削的身体侧过望向元让,鹿眼盛满了他。
“不可以,”元让忍耐地别开脸,躲过他的触碰,“我现在很脏。”
陈朔安的体力正在急剧消耗,他一鼓作气地撑起身,打算来个出其不意,势必要在此刻得到一个吻。
他细瘦的腰身被元让单手擒住,那人掌心滚烫的热度穿透轻薄的里衣肆意舔舐肌肤。
元让在他额间落下一个亲昵安抚的吻。
“清乐如果不想睡了,那先喝点粥好不好?”
他克制地沉下声音,从进府听到陈朔安几日未曾进食便滋生的恐惧牢牢攥住了他的心脏,稍稍一想便是剔骨抽筋般的疼。
元让宽大的手掌紧紧贴在陈朔安腰侧,神经质地来回抚摸:“等咱们清乐喝了粥吃了药,就可以亲亲我了。”
“你要乖一点。”
陈朔安不好意思地蜷起藏在被褥里的脚趾,轻轻“哦”了一声。
……
陈朔安胃部痉挛,刚吃下去的粥在里面翻江倒海地涌。
他难受极了,接连几天未进食的胃抗拒着食物,只想自损地残害胃黏膜。
元让空出手覆在他的上腹,挺拔的脊背在此刻不堪其重地佝偻弯曲,声音嘶哑刺耳:“清乐不舒服了。”
“怎么办。”
他落入了一口粘稠黑污的致命沼泽,深陷其中不得自救,只能疯了一般地喃喃自语。
“怎么办。”
陈朔安蹭进他的怀里,轻嗅他身上冰冷血气的味道。
他夺过元让手中的药碗,皱着鼻子一饮而尽,随后竭力,被元让大力锁进臂弯。
“我没有不舒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