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纯爱无解
看来是气得狠了。
傅觉止视线落在他身上,慢慢站起身,凑近他:“团团怎么气成这样了。”
昭南忽地侧目,唇瓣紧抿,就显得两边面颊鼓鼓。
他目光向下,不可避免地触碰到了傅觉止缠满纱布的右手。
心里又堵得慌。
这只手昨天还好好的,抱人能用那么大力气,现在却流着血,好像要将白纱全部染红了。
昭南低着头不说话,车里便安静得很。
“王妃,近日崔党余孽反扑,王爷虽防备周全,但看不见人,心里也是放不下您的,所以行事难免强硬了些。”
车外传来娄洲的声音,昭南闻言想了想,蹙起眉,不太认可地小声反驳。
“他放心不下我?那他这样连轴转五日,从宫里去到外城,再颠簸一个时辰来这里,还带了一手的伤,我就能放心他了?”
昭南攥着袖角,一双圆眼看哪里就是不看傅觉止,别过头,耳垂下的玉铛摇摇晃晃,真闹了脾气:“我不要和他说话了!”
车外静了一片,哪里还有人敢接话。
傅觉止抬起手,指尖绕着他卷曲的发尾,弯下腰哄他:“团团不想和我说话,是生气了,对不对?”
声音放得很低,是耐心安抚的模样,对于他的小别扭全盘接受。
昭南下定了决心,深吸一口气,扭过头,只看着窗帘下的流苏:“我昨夜说了那么多你一个字不听,那我还和你说话做什么。”
“我听。”
傅觉止似乎是笑了一声,指节碰了碰昭南的面颊,语气温和,是在妥协。
他低下头,寻到昭南的眼睛,重复一遍,道:“我听。”
昭南有些怔愣,与他对视片刻,又闷闷地低下头。
视线里是傅觉止苍白的指尖。
他刻意不去看那抹血色,仰起脸,问道:“你过会儿还有什么重要的事要做吗?”
不等傅觉止开口,昭南又虚虚抓住他的袖角,身子凑近,应是在看他眉眼是否藏有困倦。
他瞧了许久,然后歪头道:“你先放一放,今下午就待在府里好好睡一觉。”
傅觉止下颌微垂,闻言指尖顿了顿。
“娄洲。”
车外有人应下,他垂眼笑起来,长睫轻阖,眸里是不加遮掩的愉悦。
“酉时去城东谒见张��一事延至明日,朝臣宴饮一并后移。今午后各司呈上来的文书也暂不批览。”
娄洲:“是。”
马车徐徐地行驶。
昭南闻言也放下心似的满意点头。
现在已经立了冬,正是十一月中旬,这几日都有些冷,昭南也被劝着穿了许多。
恰好车里暖气烧得足,他闹过脾气后才觉得热,抬手松了松衣襟。
雪白脖颈下是伶仃的锁骨,傅觉止站起身,牵着人离开车窗,坐去松软的榻上。
随后视线向下,漆黑的目光盯住他。
“团团手里拿的什么?”
“几日前课试,夫子阅后发下来的书卷。”
昭南呲牙笑了笑,大大方方地将东西递给他,然后又想起什么,忽然开口:“你方才说明日要去拜访张夫子?”
傅觉止神情散漫,一手支着下颌,也一边翻看昭南写的策卷。
他不知是看见了什么内容,眉梢轻抬,笑了笑:“嗯。”
“听人说,张夫子前几日领了太学生去承天门谏言,途中吹了风,额头也伤着了。夫子平日对我们教导良多,霍承川他们也打算明天去看望。”
昭南思索一番,双手合十,惊喜道:“你明日和我一起走吧?”
傅觉止闻言抬眼,唇角不禁牵起,温声应道:“好。”
随后喉结滚动,溢出一声低笑。
昭南警觉地动了动耳朵,虽不知他在笑什么但若有所感。
他回味过来后扑上去,伸出双手,将那本翻开的策卷盖了大半,咬着牙嘟哝道。
“你怎么可以嘲笑我!”
傅觉止身子后仰,任他像只小狗似的扒在身上。
他扶住昭南的后背,将人往上带了带,眉眼舒展,笑道:“不敢。”
昭南覆在策论上的手被捉住,指尖陷在了傅觉止宽厚的掌心里,触感温热又粗糙。
傅觉止包裹着他的手,指尖稍抬,忽地伸进昭南柔嫩的指缝里,捏着那秀气的指骨轻轻摁了摁。
指节纠缠。
他略微垂眸,视线落在策卷末尾的字迹上。
这段话的措辞稚拙可爱,字迹歪扭潦草,想来是临近下考,昭南心情焦急,匆忙下笔写得腕酸,才会变成这般。
傅觉止揉着昭南的指腹,放轻了声音,笑道:“全篇七作,是辛苦我们团团了。”
第36章 遐北
已经过了戌时。
殿里烧着地笼,昭南穿了一件软衫,坐在书台边,在对着纸写写画画。
一侧的案几里坐着傅觉止。
他方才沐浴过,凌厉的眉眼沾染少许水汽,浸得那双漆眸多了几分舒适散漫。
府医候在一边,是要替傅觉止换手上的纱布。
窗外有风吹得后院树木哗哗响,昭南从座位上站起身,凑过去看。
眼前的掌心皮肉翻飞,最外围的皮肤卷曲,已经泛白。
昭南皱紧眉头,一阵龇牙咧嘴。
案台边烛火明亮,傅觉止伸手过来,指节修长,不想让人看似的,轻轻拨开他的脸:“团团功课做完了?”
昭南点头,被他牵着在左边坐下。
府医退了出去,傅觉止左手执笔,蘸了墨,是要回信。
昭南一手托着腮,见状挑了挑眉,道:“你左手也能写字啊。”
不仅能写,还力透纸背,墨锋流畅自如。
傅觉止眉眼慵懒,笑应道:“嗯。”
他垂眸,视线掠过方才递来的信笺,眼睑微敛。
今岁秋分,北辽左贤王帐下铁骑犯境,直逼遐北黑山峪。一月前,守将廉易诚率部夜袭敌营,破其狼师。一封捷报经八百里加急传入阙京,皇帝批下一道明旨。
着内廷监军宦官周承恩,御史台巡边侍御史王礼驻节遐北,美其名曰协同处置边务,实则调兵遣将,粮秣转运,都需与监军共议。
此为暗差耳目。
这封信从北境来,是傅老王爷旧部所写,字里行间虽尽是对监军的恭维之词,却掩不住其中的牢骚。
他们孤守遐北十余载,朝廷却在此时派遣监军赴边,谁都能看出,这明里暗里有无数双眼睛盯着遐北军部。
昔年老王爷掌兵六万镇守北疆,如今麾下旧部仍与远在阙京的傅觉止往来书信,若被有心人看去,怕是要借题发挥,言他拥兵自重,存不诚之心。
傅觉止叩了叩案角,略微侧过身子,由着昭南探头凑得更近。
他应是认字还不熟练,看得不快,只能一字一字,用手指点着读,担心看错看漏。
傅觉止慢条斯理地垂下眼,耐心等昭南念完,便捉住他点着字读的指尖,禁不住似的,从唇角溢出一声笑。
“团团的手都要蹭黑了。”
他起身寻了块湿帕,回来后弯下腰,擦着昭南柔嫩的指腹,笑了笑。
“遐北,团团知道吗。”
昭南当然知道。
那是镇北王的封地,若九年前没有那场变故,傅觉止便不会一直待在阙京。
他忽地仰起脸,看向傅觉止:“知道,是你的故乡。”
故乡。
傅觉止放下湿帕,指腹被浸得微润。
他拢住昭南的耳朵,连同那红玉耳��一并掩在手心。
“团团想去看看吗。”
大昌的北境,平原连绵,星沉野阔,想来与繁华阙京是不同的风景。
昭南开心起来,再微微一愣,后知后觉似的,低声问:“可以吗?”
镇北王幼年进入阙京,现已九年光景。
他是一只被困在琼楼里的白鹰,羽翼与爪牙敛在朱墙之内,再没见过塞北霜雪,再没听过朔风长鸣。
昭南问的不是“我可以吗”,他是在问“我们可以吗”。
殿内暖气温热,寂静无声。
傅觉止说:“可以。”
……
今日天气好,白云后面隐隐有太阳冒出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