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纯爱无解
“子正十分,命鉴州军先行诱敌,在渠口点火,目标粮仓。”
营内的前帐后帐,布了一层厚重帘栊,隔绝了前方的一切肃杀。
昭南只穿了一件素白寝衣,趴在软榻上,腰上随便盖着一叠薄毯,露出一截纤细小腿,足尖百无聊赖,一上一下地晃。
他借着烛光看书,听见外面轻微的动静,忽地动了动耳朵,抬眼与身侧侍立的福海对上眼。
昭南指尖一顿,将手里的小书合上,问:“傅觉止是不是要拿那些鉴州兵做冲锋?”
福海正躬身往炭盆里添火,火星噼里啪啦。
他年轻时,跟在老王爷身边见过几回战争,傅觉止一脉相承,心里想的什么策略,他也能看懂一些。
此时王妃相问,福海便知无不言。
他笑了笑,道:“王妃,那些兵可不是什么好兵。”
昭南前几日在傅觉止书案前的折子里见过此事,说这些都是官员塞进军营里的子弟兵。
此时听福海再提起,便想知道其中更深的缘由。
“他们祖上都是江东的贪官污吏,州县的部队编制若有一万人,他们便只往里塞自家的子弟,凑够五千人,再管朝廷要一万人的军饷。”
“如此捞尽油水,余下的空饷,便由众人瓜分殆尽。”
福海说着说着,叹了一口气,继续道:“此地富庶,总有人想着用歪门邪道敛财,不正之风古来也常发,只是近几年大昌日渐式微,没了别的精力,也就管不了太多。”
“这些纨绔兵丁坐吃山空,仗着父辈官威,在所在州县里横行无忌,欺男霸女,王爷手下带来的案宗里,也有这群人鱼肉乡里的罪证。”
福海叹道,说明其中原因:“这种行径,与那土匪又有何异。”
昭南闻言从榻里坐起身,目光看向厚重的帐帘,重重点头道:“原来是这样。”
他现在用脑多,感觉自己灵光不少,明了说着。
“所以王爷让李参将带领鉴州兵烧粮,是故意为之。”
昭南忽然抬眼,眼眸清亮:“此举是要让江东官场看着,只要匪患一日不除,他们的子弟兵永远是冲在最前的替死鬼。”
福海闻言点头,认真道:“正是王妃所想。”
昭南若有所思,指尖不自觉按在书册页脚上,指节因为用力有些泛白。
他眼底清晰,了然抿唇,道出最后一个关键。
“不止如此。”
“王爷还要借此整肃军纪、匡正军风,让麾下将士都瞧清楚,跟着贪官通匪,定是没有好下场。”
第64章 是我夫人
帐外,靴底踏着冰雪急促脚步声由远及近,伴着压低后的交谈,声色焦灼。
监军御史王连被人从外领进,带了一身的雪沫。
火盆边响起一阵融化的滋啦声。
他顾不得掸去寒气,目光仓惶扫过帐中肃立的将领,最后看向傅觉止,神情焦急。
“王爷,临州刺史府急报,说您擅自下令锁拿了刺史郑坤?!”
江东名下有四州,鉴州,爻州,临州,以及为首,以上官承安为观察使管辖的廷州。
王连就一在御史台下当值的文官,当真是一辈子也没这么冒进过,方才听见消息吓个半死,一时间心胆俱裂。
他顾不上冷静,强撑着摇摇欲坠的身子,草草行了个礼,嘴唇哆嗦,搬出朝堂上那番陈词滥调。
“王爷!那郑大人可是两朝元老,国之柱石,纵有万般不是,您要拿人,也不能如此……如此折辱体面啊!”
傅觉止眼皮都未抬,只将一卷墨迹犹新的桑皮纸推到案前。
“事急从权,这是郑坤亲笔书写的分赃清单,动用官驿快马,是要送往易伟诚手中。”
王连看着那上头的朱红大印,简直是两眼一黑,喉间涌上一股腥甜。
江东四州,两州沦陷在土匪手里,其余两州“安然无恙”,这其中的肮脏勾当定是弯弯绕绕。
他来这一趟,只知江东官匪勾结严重,却未曾料想,竟是人人都插了一脚。
如此明目张胆,上下贯通!
傅觉止抬眼,声色平静,却让王连瞬间失了血色:“御史若觉得老臣颜面重于国法王章,尽可持此信返京,在御前为郑坤辨别。”
王连闻言,下巴上的一把胡须都在发抖,静了好久,才挤出一句:“王爷,即便如此,锁拿朝廷命官,也该由下官这位监军御史……”
“自然该由御史大人出面主理。”
傅觉止截断他的话,从奉上的木匣中取出一道黄绢手令,上头朱批鲜艳。
“临州郡兵统领荣德,是郑坤心腹爪牙。你持此意入临州,宣旨夺其兵权,再命他即刻率本部郡兵驰援金川山关。”
他高大的身影逼近王连,压迫感扑面:“荣德若真心剿匪,必与匪帮火拼,若他心向郑坤,欲通风报信,途中必遣心腹密报。官道设伏,就等他自投罗网,献上通匪铁证。”
风雪声密布,王连打了个寒颤,终于看清他眼中的算计。
王爷是要将盘踞江东多年的文武毒瘤连根拔起,彻底处理干净。
官官相护,山匪纵横,不仅江东有,大昌各处都有。
王爷此举是先翻开江东的天,再以此为例,给全国各道的观察使都好好上一节如何治下的课。
覆巢之下无完卵,清了手底下的毒虫,让大昌多活一秒,他们也能苟延残喘一秒。
王连只觉得身上的貂裘重若千钧,如同一副重担压得他脊梁欲断。
他闭了闭眼,喉结艰难滚动。
随后强压下深入骨髓,独善其身的怯懦,深深吸一口气,应道。
“下官领命。”
……
昭南在帐后听着,明白了王连那番话后的刀光剑影。
今夜天确实晚得很了,一众将士鱼贯而出,帐外的脚步声渐远。
很快没了声音。
昭南早早沐浴过,这里的火盆烧得太旺,暖意蒸腾,带起了一些不易察觉的燥热。
他只穿了一件寝衣,脸却被蒸得微微泛红。
福海本是担心王妃冷,才添了好些炭火,如今见此情景,忙不迭从帐后退出去,吩咐人取水过来增湿。
帅帐里又变得安静,昭南拿过案几上煮着的温茶,抿了一口润唇。
随后放下茶盏,踢踏着鞋,走在铺了厚厚毛毡的地上。
他听着外面好像确实没什么动静,不由得溜去厚重帘幕边,悄悄从后探出脑袋。
随即扬声,音色清亮,带着些被热气蒸出来的温软:“傅觉止,你还不睡吗?”
昭南不等人回应,又加了一句:“你热不热?喝不喝茶呀?”
这一连问了三句,前账那些细微的动静更是消失得彻底。
烛光隐隐摇曳,帐中坐着一位须发皆白,年过六旬的老将。
谭元凯戎马一生,年轻曾参与过各州山匪围剿,深知其中盘根错节的积弊。
他见过太多事,知道山匪易剿,人心却难平。
尤其那些盘踞地方,与官府勾连日久的匪,斩其首容易,断其根难如登天。
他今夜被镇北王请来详谈,是在商议如何处理战后之事。
战火过后,权力真空,地方豪强与失意官吏,必然蠢蠢欲动,争相填补。
谭元凯年纪尚高,声音也嘶哑,说话时有一股风烛残年的轻。
他垂着一双浑浊老眼,听身前的镇北王冷静剖析。
也没讲太久,帐帘后便传来清凌凌的声音。
“本王以钦差身份,在临州设江东肃政司,专司公开审理,明正典刑……”
傅觉止闻声,划过舆图的指尖微顿,几乎是下意识地敛眉低笑。
他目光微不可察,瞥向营帐深处的帘栊,看见了从里头探出的一颗毛茸茸的脑袋。
昭南应是瞧见了还有人议事,碎发没漏出几秒,又猛地缩了回去,眨眼不见踪影。
傅觉止不动声色地收回视线,转向身前端坐如松的老将身上。
他眉目和缓,神色里带了几分无奈。
“我夫人。”
随后对上谭元凯的目光,微微颔首,示意道:“谭老继续。”
第65章 也就是在念着他
帐帘里,昭南把自己整个埋进了被褥里,只露出一点微红的耳尖。
外面的声音似乎有意无意地清晰一些,倒像是在告知后帐的人,事还没谈完。
昭南缄默不言,懊恼地往榻上拱了拱。
他方才当着老将军的面,直呼傅觉止大名。
现在回味过来,觉得自己实在太不成体统了。
虽然是方才以为外面没有旁人,再加上平日里喊顺了口,才会这样。
昭南尴尬地瘪起嘴,蜷在榻上轻轻踢了踢被子。
大事不妙,我的脸面好像飞远了。
他闷头长长吐出一口气,听着外面细微沉静的声音,那股别扭劲也缓了过去,睡意慢慢涌上来,思绪乱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