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坏猫霸霸
承光帝下意识抬头。
他本是随意一瞥,却在看清沈闲鹊面容的刹那,倏然顿住视线,深不见底的墨眸微滞,连睫毛都不易察觉地颤了颤。
沈闲鹊晃了晃,一头栽在了承光帝身上。
殿内的影卫训练有素,峥然拔剑出鞘,低喝道:“护驾。”
刹那间,六七个黑衣影卫闪身出现,众影卫配合默契,反应迅速,一时间护驾的护驾,验毒的验毒。
有影卫上前一步,想带走晕在皇帝身上的沈闲鹊。
承光帝没松手。
正这时,禁军也冲了进来。
所有人都看向皇帝,等待陛下决断。
承光帝打横抱起沈闲鹊,反身走向内殿:“宣御医。”
第77章
影卫的感知格外敏锐。
沈闲鹊虽然晕厥过去,但被抱起失重刹那,意识就恢复了。
但他警惕地没有立刻睁眼,而是用视觉以外的其他感官,判断当前情况是否安全。
沈闲鹊闻到了帝王常服上的柏木香。
然后是声音。
承光帝说了一句:“宣御医。”
语气听不出什么情绪,走路的步伐也很稳,又或许是因为怀中的影卫太轻。
重华宫宽敞奢丽,从外殿到内殿距离算不上短。
承光帝也不记得自己如何走完的那段路,只记得他前所未有的心慌。
沈闲鹊后背接触到一片柔软的锦缎。
174实时播报道:【承光帝将你放在了龙榻上!】
沈闲鹊更不敢睁眼了。
柔软的绸质锦帕抹过来,轻轻在他口鼻处按了按,沾走脸上黏稠湿润的血迹。
174继续转播:【承光帝在给你擦鼻血!】
沈闲鹊淌出的鼻血很多,整个下半张脸,连同脖颈衣襟上都是血,纯黑影卫服不显颜色,染了血和滴了水没两样,都是洇湿出一块不起眼的暗色。
殷红血迹被锦帕抹开,那张清俊苍白的脸更加狼狈。
174:【承光帝没生活常识,不知道绸缎材质不吸水,把你脸擦得更脏了。】
沈闲鹊:“……不用你解说。”
174只得遗憾闭麦。
沈闲鹊能感觉到脸上的血全被抹匀了,本来只是鼻子那儿黏糊糊的,现在嘴里都有血腥味了。
之前还能看得出只是流鼻血,现在瞧着倒跟要死了似的。
承光帝眉梢蹙起一道不悦的弧度。
他不责怪自己不会伺候人,用锦帕擦血,越擦越花,反而厉声质问:“御医怎么还没来?”
“已经派人去传了。”
内监总管最了解承光帝的脾性,看见承光帝抱起沈闲鹊的刹那,只愣神了半秒,就立刻吩咐下去了。
周围乱糟糟一片,他甚至还命人沏了茶,端来盥洗的铜盆,浸湿了两条手巾拧了半干。
“陛下,您先净净手,”
内监总管捧着两条湿手巾,躬身上前,将其中一条递给承光帝:“奴才来给影卫大人……”
承光帝拽过手巾,直接去给沈闲鹊擦脸,不耐烦地打断:“去看看御医到哪儿了。”
内监总管:“……是。”
一名影卫越众而出道:“陛下,属下粗通医术,可为十三诊脉。”
承光帝这才往后退了半步,挥手示意:“你来。”
影八半跪在龙榻旁,翻过沈闲鹊右手手腕,将中食二指按上去,探过右手脉息,又去切左手。
承光帝:“如何?”
影八沉默半秒:“十三脉象虚弱细促,是暑热入体,才昏厥了。”
承光帝看着满脸血的沈闲鹊:“不是中毒?”
影八摇头:“不是。”
承光帝对影八的医术深表怀疑,困惑地看向身边信任的内监总管:“林宝泉,你看呢?”
林宝泉只陈述事实,不下定论:“陛下,八月虽说天转凉了,可外面日头还很毒辣,眼下又值正午,重华宫外连片阴凉都没有,您瞧影大人这满头满背的汗。”
承光帝定睛一看,登时拽过林宝泉手里的另一条湿毛巾,折了两折,盖在了沈闲鹊额头上。
林宝泉:“……”
承光帝又道:“去取些冰来。”
林宝泉一边示意小内监去取冰,一边盛上薄荷冰片龙脑膏:“陛下,用此物涂抹于太阳穴,或可清心醒神。”
承光帝接过龙脑膏,竟难得地夸了句人:“还是林监心细。”
身为承光帝面前最得脸的大内监,林宝泉的应变能力委实令人叹服。
众人不甘让林宝泉独占鳌头,紧随其后,纷纷进言献策。
只有影卫们默默解除警备,安静地退回墙角。
禁军和内监们都有丰富的处理中暑的经验,这个说要扇风,那个说要喂水,这个说要解衣,那个说要擦身。
沈闲鹊听到这儿,登时打算醒了。
承光帝被吵得心烦意乱,冷冷瞥去一眼:“都闭嘴。”
殿内陡然安静下来,鸦雀无声。
一点龙脑膏抹上太阳穴,带着薄荷的清香和冰片的凉意,沈闲鹊眉毛动了动。
承光帝龙心大悦:“果然有用。”
林宝泉不是很明显地挺了挺腰,骄傲地环视众人。
沈闲鹊缓缓睁开眼睛,原本是想假装茫然,结果一睁眼,看到满殿人都齐刷刷盯着他,是真的惊讶了。
他瞳孔一缩,从床上翻了下来。
沈闲鹊半跪在床榻边:“属下御前失仪,罪该万死。”
承光帝说:“无妨,起来吧。”
沈闲鹊抱拳谢恩,只是一蹲一起之间血压波动,竟又开始流鼻血。
承光帝脸色顿时由晴转阴。
林宝泉扶住沈闲鹊,夸张道:“啊呦喂影卫大人!你这身子还没好,可别再乱动了!”
沈闲鹊捂住鼻子,低了低头:“属下失仪,先行告退。”
承光帝没说话。
沈闲鹊后退几步,在众目睽睽之下,顶着承光帝极为不悦的视线,转身跑了。
正和得到承光帝宣召、一路风尘仆仆赶来的御医擦肩而过。
御医进殿问安,还没来得及跪下,就听见承光帝阴冷的声音从头顶传来。
承光帝面冷言横,话中带刺:“怎么不再来晚些,等人到了阎罗殿再来瞧病,方显得出你们御医院医术高超。”
御医:“……”
打工人命苦就命苦在,就算挨了领导的挖苦责骂,该干的活还是得干。
就算病人都跑了,他也得诊出个病因来。
好在现场还有个诊过脉的人在。
御医根据影八转述的脉象、沈闲鹊年龄体质症状,以及外殿的御膳得出结论:“依微臣愚见,既饭菜皆已验过无毒,又并不存在相克之物,故而应当确是被暑气所伤。”
承光帝漫不经意道:“他鼻窍流血不止,这是为何?”
御医回答:“暑热迫血逆行,津液亏耗,影卫大人试菜时未曾饮水,又食鹿筋羊肉等热性之物,胃火炽盛,循经上沿,迫血从鼻而出。”
承光帝目光转向那桌御膳,视线在沈闲鹊试菜的玉盘停了两秒,冷哼一声:“又娇又馋。”
他没明确说是谁,但说得是谁又再明显不过。
没人敢接话,也不知该接什么。
连长袖善舞的林宝泉都默默无言,只在心中暗自前因后果琢磨,却半个字不敢显在脸上。
影十三有暗通泰王爷的嫌疑,因事涉影卫营,未免打草惊蛇,消息还是林宝泉手下的内监核实来的。
林宝泉拿到确凿证据时,简直可以用心惊肉跳四个字来形容。
影卫营,皇帝手下的特务机构,居然被泰王渗透了!
泰王爷甚至全然不在乎这枚棋子的死活,拿到消息就堂而皇之地用了,抛开泰王的智商不谈,这是否意味着,即便折了影十三,泰王也依旧有手段有人脉获取消息呢?
帝王疑心的恐怖之处在于,他总是宁可错杀,也不会错放的。
这份怀疑只能用血洗净。
不只是影十三,整个影卫营以至禁军、殿前司、内廷监,所有皇帝近臣,包括宫女太监在内的整个皇宫,都会迎来一场浩浩荡荡的大清洗。
随着这份清洗不断扩大,势必会成为某些人排除异己的手段,届时检举揭发蔓延成风,恐怕会发展成另一场‘巫蛊之祸’!
林宝泉怎能不怕不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