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998
野猪虽没有猛兽那般锋利的爪子,可那身蛮力和一对獠牙绝不能小看。若被它结结实实地顶住,不死也得丢掉半条命。
当所有人围好了位置,羚吹响了骨哨。
尖锐的哨音划破雪林,少年们像是被点燃了一般,一窝蜂朝野猪群扑了过去。初生牛犊不怕虎,这些半大孩子更是胆气惊人,三两个凑到一起就敢跟野猪正面硬碰硬。
日没有用他惯常使的石矛,而是从腰间抽出了阿父下山换来的那把铁刀。刀柄沉甸甸地握在手里,冰凉的触感从掌心一路传到心口,他把目光对准了最大那头公猪,今天必须把这头畜生带回去。
那头公山猪足有二三百斤,两根獠牙像两把弯刀,在雪光的映衬下泛着森森冷光。
日屏住呼吸,一步一步向它逼近。
公猪猛地刨了两下蹄子,脊背上钢针般的鬃毛倏地炸开,随即化作一道黑色闪电,朝日直撞过来。
巨大的冲势踏得地面都在发颤,那一对獠牙的目标很明确����日的大腿。要是被它顶上,这条腿就别想要了。
日没有退,他侧过身膝盖微曲,就在公猪獠牙横扫而来的瞬间,整个人像一片落叶般向后仰倒在雪里。獠牙擦着他胸前的皮袄划过,带起一阵腥风。
他没有起身,反而借着倒地之势,翻身左手死死攥住公猪脊背上钢针般的鬃毛,虎口被扎得生疼。双腿如铁钳般绞住它的后胯,整个人竟牢牢贴在了公猪身上。那畜生疯狂甩头、原地打转,想把背上的人甩下去,但日贴得实在太紧了根本甩不掉。
刀光落下,刀尖沿着公猪前腿的骨缝间隙斜向上,精准地刺入了通向心脏的路径。只一刀,搅碎了所有生机。
公猪发出一声震彻山谷的惨嚎,前蹄跪地,庞大的身躯轰然倒下,震起一片雪雾。
“好样的!”羚忍不住脱口夸赞。这小子身法真利索,胆子也够大!片刻时间就杀了头猪,不愧是干格落的接班人!
另一边,田和方也围住了一头野猪。
二人没有硬碰硬,而是耐着性子一步步把野猪逼到了山脚。野猪退无可退,红着眼睛想冲开包围,却正中他们的圈套。方手里的长矛以掩耳不及之势直刺出去,矛尖没入了野猪的眼睛。
野猪痛苦地嘶嚎起来,巨大的冲力竟然把方手里的矛都挣脱了,就那么带着矛在头上四处乱撞,最后一头撞在树干上,嘭的一声闷响,昏死了过去。
其他人也不甘示弱,这一趟一共猎了十一头野猪,还抓了一窝小野猪崽子,只跑掉了三四头,算是收获极丰。而且大家都没有受什么大伤,只有一个叫厚的小子,追野猪的时候摔了一大跤,头磕破了一块皮,脚也扭伤了。
这点小伤对他们来说根本不叫事,自己爬起来拍拍雪,嘴一咧还在笑。
大家高高兴兴地扛着野猪朝山上走,血腥气在冷风里散开,混着汗水的气味,每个人脸上都挂着笑。
快到升他们埋伏的地点时,日飞快地跑上前,压着声音道:“阿父,我们猎了十多头野猪!”
升紧锁的眉头并没有因为这个好消息舒展开来,反而摆摆手让他噤声,目光仍紧紧盯着山下。
日不解地朝山下看去。将近一百米远的地方果然出现了鹿群,灰褐色的身影在雪地里格外显眼。
他心里一喜,正要抬手取弓箭,突然一记冷箭从对面的林中射了出来,箭矢带着尖锐的破风声,一头扎进了鹿群旁边的雪地。鹿群受惊,四散奔逃,蹄声如闷雷滚过山谷。
不多时,从树林里跑出十多个陌生人打扮的汉子,嘴里嘟囔着听不懂的话。领头的一个愤怒地踢了两脚旁边的树,震得树枝上的雪簌簌往下落,灌进他的脖领里。
“塔吉,你的准头太差了!还不如让我射这一箭!”
“这么多树叶和树枝挡着,换作你也未必能射中!”
“行了,两个废物。”从后面走出一个满脸胡子的男人,声音阴沉得像闷雷,“把鹿群都惊跑了,我看今天拿什么猎物回去。”
两人不再呛声,撇撇嘴,低头继续往前走。
走了几步,那个满脸胡子的男人突然停住了脚步。他低头看见了雪地上被踩实的脚印,那是冬先前查看鹿群时留下的。他猛地回过头,目光如鹰隼般扫视四周的山林。
“怎么了,干图?”
男人指了指地上的痕迹,其他人见状立刻警惕起来,握紧武器,后背互相贴在一起,呼吸都变得粗重了。
观察了半天,他们并没有发现藏在对面上山的人。为首的男人收回目光,沉声道:“这里之前来过人。可能是那些袒图人又回来了。”
“回来得正好!”旁边一个人握紧了刀,脸上露出狰狞的笑容,“正愁没东西吃呢。”
旁边另一个叫塔吉也跟着兴奋起来,眼睛里闪着贪婪的光。
这一个冬天他们过得苦不堪言,眼下食物已经短缺,如果能抢了袒图人,日子能滋润不少。几个人露出心照不宣的狞笑,不过顾及周围可能有埋伏,还是匆匆离开了。
等那些人走远,藏在山上的人才缓缓露出头来。羚脸色凝重,声音中带着压抑不住的怒意:“那是多戈玛人!他们居然在这边狩猎!”
其他人虽然没有说话,但紧张的气氛让所有人的神经都绷紧了。
“阿父,刚刚为什么不让我出手射杀他们?”日眉头紧皱,握弓的手还没有松开。
升沉声道:“我们不知道他们有多少人,冒然出手会暴露位置。”
冬眯起眼睛,目光冷冷地盯着那些人消失的方向,一字一顿道:“看来他们已经蠢蠢欲动了。”
升没有接话,这一战,看来是避不开了。
因为鹿群被惊跑,加上天色已晚,大家没再继续蹲守,带着十一头野猪和那窝小猪崽子快速返回了部落。
日到家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赵熠他们已经吃完了饭,单独给日留了一份,放在锅里温着。
听见外头传来脚步声,赵熠连忙起身跑出去接他。
“外头冷,快进屋去。”日几步迎上来,把人往屋里推。
“等了你半天一直不见你回来,都怪担心的。”赵熠说着,上上下下打量了他一遍,确认人没受伤,这才松了口气。
进了屋,赵宝钢上前接过他手里的武器,拿到墙边放好。刘丽华则掀开锅盖,把热好的饭菜一样一样端出来,碗碟碰着桌面发出细碎的响声,热腾腾的香气一下子就散开了。
日搓了搓冻得僵硬的手,心里却暖融融的:“姨别忙活了,我自己来就行。”
“快洗手吃饭吧,累了一天了。”刘丽华把筷子摆好,又给他添了一碗热汤。
饭桌上,老赵问他今天收获怎么样。
日嚼着肉,腮帮子鼓鼓的:“今天遇上了一窝野猪,收获不少。”他咽下嘴里的东西,脸上的表情却沉了下来,“不过也遇上了麻烦事。”
“怎么了?”三人几乎同时开口,齐齐望向他。
日声音压低了几分:“我们在袒图的地界发现了多戈玛人。”
第37章
晚上, 升再次把九位长老召到家中议事。他将白日狩猎时,意外遭遇多戈玛人的经过,细细向几位长老说了一遍。
虎和森原本散漫地靠在兽皮垫上, 听到这话立刻绷直了身体,目光紧紧锁住升的脸,生怕漏掉半个字。
待升说完,屋里沉默了片刻, 火光在几人脸上跳跃,映出不同的神情。
森缓缓开口,“如此说来, 如今袒图的狩猎地,已经被多戈玛人占了?”
坐在一旁的羚、冬和元,脸色都黯了下来。羚搭在膝上的手不自觉地攥紧,冬则偏过头,盯着墙角的暗处。那片山林,曾是他们的家。如今被多戈玛人夺去, 意味着或许这辈子都回不去了。
元叹了口气,强撑出一丝笑意说:“那些人虽然占了袒图的地界, 但打猎的本事着实一般。那么近的距离,竟连一头鹿都没射下来。”
冬从鼻子里冷哼一声,嘴角挂着不加掩饰的轻蔑:“不过是一群山下人罢了,他们懂什么叫打猎?”
可嘴上虽这么说,在座的人却没有一个敢真正小瞧那些多戈玛人。那些人天生残忍好斗, 一旦正面开战,部落未必能占到便宜。
森忽然抬起眼, 目光直直看向升:“升,你先前说过, 等天气暖和了,就带领大家搬到袒图地界生活,这话不会不作数了吧?”
这话一出,其他人的心都跟着猛地揪紧。虎性子急,忍不住先开了口,“升是说过,可那是在袒图安全的情形下。若是要跟多戈玛人正面起冲突,咱们也不是非搬回去不可啊。”
连和河也跟着点头,部落里还有那么多老人和孩子,他们不能拿全族人的性命去赌。
森自嘲地扯了扯嘴角,垂下眼睛。他早就知道,当初说会搬回去的话多半是哄人的。如今袒图已经合并完了,升怎么会铤而走险再带着他们回去?
谁知升却开口了,语气斩钉截铁,“我们与多戈玛这一战,一定会打起来,不是退让就能躲过去的。”
他顿了顿,屋里的空气仿佛都凝住了。
“从前中间夹着个袒图,他们还敢侵入干格落的猎场。如今他们占了袒图地界,早晚会对我们动手。”升的目光扫过每一张脸,声音沉了下去,“与其被动防御,不如主动出击。”
元几人纷纷用力点头,森猛地站起身,连坐着的兽皮都被带得掀起一角,他涨红了脸,声音激动得发颤:“首领!若是要打,我愿意充当最前锋!”
升抬手压了压,示意他先坐下,神情依旧沉稳:“打仗不是小事,得安排好计划才能动手。”
干格落已经六七年没有正正经经打过仗了。上一次还是跟一个叫乌堵的部落,起因同样是争夺猎场。
那一战足足打了近半年,部落折了三十多人,最终把乌堵打得仓皇逃走,干格落的地盘才得以保全,甚至向外扩了一圈。
话又说回来,升绝非目光短浅的首领。他不惧怕打仗,当初合并袒图部落,为的就是这一仗。只有把那些多戈玛人打跑,打怕,他们才能占下更广阔的猎场。
“多戈玛人不擅长丛林交战。”升的眼中闪过一抹锐利的光,“过去跟他们交过一次手,干格落在无一人伤亡的情形下,杀了他们七个。这次还是用老法子,暗中射箭偷袭,不与他们正面硬拼。”
众人纷纷点头,多戈玛人数多,正面对拼只会伤亡惨重。
接下来的日子里,升重新调配了人手。
部落里的猎人大概一百三十多人。被他分了两队,一队人留在部落巡逻,另一队照旧上山狩猎,顺便在密林中搜寻多戈玛人的踪迹。只要见到人,便直接放冷箭,绝不恋战,能杀便杀,杀不掉立刻隐入林中。
一连十余天,他们陆续射杀了七八个多戈玛人。林间的冷箭神出鬼没,搅得对方人心惶惶,进山如同踏入鬼门关。
接连得手,让袒图人狠狠出了胸中一口恶气。当初被多戈玛人逼得逃离故土的屈辱,如今总算报了。
森和虎的关系也在这些天里拉近了不少。尤其是今天,虎巡逻的时候,一箭射中了多戈玛的一个头目,看着那些人惊慌失措地拖着人往山下逃,森激动得恨不得在林子里大叫几声。
回到部落,吃罢晚饭,汉子们照例聚到石家。屋里挤满了人,空气里弥漫着汗味和兴奋的低语。大家言语间全是压不住的笑意。
“这么下去,用不了多久,多戈玛人就要被我们打跑了!”
“是啊,到那时,咱们就能回袒图了吧!”
干格落的人对袒图同样满心向往。他们都听祖辈讲起过从前生活在袒图的日子����那里才是被天阳神眷顾的地方。依山傍水,林中野兽成群,最重要的是,有一条路直通山下,不必再花上数月的时间跋涉下山去交换盐巴和铁器。
众人正说得热闹,升却一直沉默。火光映在他刀削般的侧脸上,眉头紧锁,没有半分笑容。
石挪到他身边,压低声音问:“怎么了?”
“我总觉得,”升缓缓转动着手里的木杯,“多戈玛不会这么善罢甘休。”
石粗声道:“就算他们打过来,咱们也未必打不过。”
“还是加强巡防吧,以防万一。”
*
“不好了!干图受伤了!”
四五个多戈玛汉子抬着干图从山坡上跌跌撞撞冲下来。干图胸口扎着一根羽箭,半截箭杆已被鲜血染透。他面如金纸,冷汗顺着鬓角不住往下淌,浸湿了颈下的兽皮领子。
人被抬进帐篷,几个女人立刻围了上来,有年长的妇人捂住了嘴,失声道:“天呐,这是怎么了?”
“我们在山上打猎,被那些阴险的蛮子放了冷箭!”
药师匆匆赶到,小心翼翼割开干图胸前的皮袍。箭头只偏了心脏一寸,再深一点,大罗神仙也救不回来。药师拔箭时,干图闷哼一声,额上青筋暴起,咬紧的牙关里渗出血腥气。
不多时,帐帘一掀,走进一个灰眸鹰鼻的老者。他身形高大却微微佝偻,正是多戈玛的首领,也是干图的父亲。帐内的火光映在他灰白的眼眸里,像两块冰冷的石头。
“是那些蛮子干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