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998
第60章
暂养这两个孩子的汉子叫空, 女人叫秋。按照现代的辈分来算,这两人应当是孩子的大伯和伯母。
过去的时候,正赶上他们一家在吃饭。秋带着自己亲生的四个孩子围坐在屋里吃, 被收养的两个孩子却只能蹲在门口,一人手里攥着一小块地果,默默地啃着。
因为兰提前跟秋提起过赵家可能要领养孩子的事,所以他们一到, 那妇人便堆起满脸笑容,格外殷勤。
“华,你们要养孩子吗?看看这两个怎么样?”秋一把将坐在门口的两个孩子拎了过来, 像拎两只瘦弱的小鸡。
刘丽华只看了一眼,眼眶就红了,这俩孩子实在太可怜了……
大的那个说是五岁,可瞧着跟三四岁的娃娃差不多,瘦小得让人心惊,小的那个两岁了还走不了路, 只会在地上慢慢地爬。
两个孩子都跟非洲难民似的,细胳膊细腿, 顶着个大大的脑壳,身上捏不出一点肉。这么冷的天,连块御寒的兽皮都没给围,就这么光着身子蹲在那儿,真像两只无家可归的小猫小狗。
其实部落里失去亲长的孩子大多如此, 这里的人对亲情关系看得十分淡漠,只要不是自己亲生的, 多数都不会尽心照顾。
食物就那么多,养了别人的孩子, 就意味着自家的孩子要挨饿。在这残酷的生存法则下,那些失孤的孩子多半活不到成年。偶尔有那么一两个被没有孩子的人家收养,才能健健康康地长大。
大概是见到陌生人有些害怕,大的那个男孩眼里噙着泪,浑身哆嗦着,却还把小的紧紧挡在身后。两个孩子依偎在一起,像两只受惊的小兽,警惕又不安地盯着她们。
刘丽华咳了一声,压下心中的酸涩:“他们叫什么名字?”
“大的这个叫多,小的还没取名,等带回去你们自己取就行。”秋笑得一脸殷勤,要不是首领出面让她把这俩孩子带回来,她才不会养呢。
马上就要入冬了,家里的食物都还没备够,自家几个娃娃冬天都要饿肚子,再养上两个拖油瓶,日子怕是更难熬了。
男孩似乎听懂了秋话里的推脱之意,反倒对刘丽华和兰渐渐卸下了防备。他瞪着懵懂的大眼睛,好奇又小心翼翼地打量着她们。
刘丽华心里已经拿定了主意,这俩孩子她一定要带回去收养。明面上说是给日和小熠收养的,可到底还得她和老赵来照顾,想来他们也不会拒绝。
兰凑过来小声问:“怎么样?你要是没相中,我再去打听打听。”
刘丽华一把拉住她的胳膊,语气斩钉截铁:“就这俩孩子了,我问问他们愿不愿意跟我走。”
她走上前,在两个孩子身边蹲下来,目光与那个大一点的多平齐,眼里满是从心底泛起的慈爱:“多,你想不想带着妹妹去奶奶家?那里有肉肉、有地果,还有新衣服穿。”
多转头看了看身后的小妹,又抬起眼睛望了望站在一旁的秋。
秋使劲挤了挤眼睛,恨不得上手推他一把,示意他赶紧答应下来。
多用小脑袋谨慎地想了半晌,最后轻轻点了点头。或许他还不大明白“收养”到底是什么意思,但听到“肉”和“食物”,小肚子里就忍不住咕噜噜地咽起了口水。
他们已经很久很久没吃饱过了。有时候实在饿急了,他就带着妹妹去啃地上的草。那些草嚼在嘴里又苦又涩,但咽进肚子里,烧心般的饥饿感就能稍稍好受那么一点点。
可他还是想吃肉,阿父阿娘还活着的时候,他总能吃到软软滑滑的肉泥。
可惜,他现在连肉泥是什么味道都记不清了。
刘丽华激动地摸了摸他们的头,声音都有些发颤:“好孩子,待会儿奶奶就叫人过来接你们。”
从秋家出来,刘丽华连忙叫上丈夫,风风火火地赶回家通知日和小熠。
到家时,两个孩子刚吃完饭。看着儿子眼底那一片遮掩不住的青黑,刘丽华张了张嘴,又把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
算了,都是从那个年纪过来的,刚拜了月的年轻人难免把持不住,时间久了兴许就好了。
她清了清嗓子朗声道:“上次跟你们俩提的,要收养孩子的事,我和你爸已经敲定了,待会儿跟我一块儿过去,把孩子接回来。”
两人都没什么意见。虽然感觉怪别扭的,突然就要当爹了,但赵熠也能理解爸妈想抱孙子的那份心思。爸妈能同意他跟男人在一起,已经是很不容易的事了,这点心愿他自然愿意满足。
收拾妥当,一家四口便又去了空家。
再过来的时候,两个孩子已经洗过了脸,身上围了一小块皮子,虽然头发依旧乱糟糟地纠结在脑后,但总算能看清楚模样了。
不知道是不是冥冥中的缘分,这俩孩子的长相竟跟赵熠有几分相似。尤其是那个还不会说话的小姑娘,眉眼弯弯的轮廓,简直跟赵熠小时候一个模子刻出来似的。
刘丽华拍了拍手,小姑娘像是被哥哥叮嘱过,便朝着刘丽华慢慢地爬了过去。她一把将小姑娘抱起来,轻飘飘的还不如一只小羊羔重。
小姑娘大概许久没被人抱过了,紧张得手脚都不知道往哪儿放好,小小的身子绷得紧紧的,十分不自在。
刘丽华轻轻拍着她的后背,一下一下耐心地安抚着。渐渐地,孩子放松了下来,循着记忆深处在阿娘怀里的感觉,把头轻轻靠在刘丽华的肩膀上,缩成小小软软的一团。
老赵也牵起了多的手,又忍不住抬手揉了揉他的小脑瓜:“这俩孩子我们就带回去养了,待会儿让熠给你们送点东西过来。”
秋笑着连连摆手:“不用不用,你们肯帮忙养着他们,就已经帮了我们天大的忙了。”
短暂的寒暄了几句,一行人便急着往家赶。路上赵宝钢见多走得慢,两条小腿儿倒腾得费力,干脆一把将他抱了起来。
小家伙吓了一跳,两只手紧紧抓住他的胳膊,身子止不住地发抖。
赵宝钢心里这个不是滋味儿,粗声粗气地哄道:“好孩子,别怕,跟爷爷回去,给你们整鸡蛋羹吃!”
多乖巧地点点头,他从来没吃过鸡蛋羹,也不知道那究竟是什么东西,屏着呼吸,尽量缩着自己的身子,减少存在感。
因为在空家的时候,只要他和妹妹吵闹了就会挨打,秋的脾气不好,每天要拉扯那么多孩子还要干活,自然没什么耐心。
日跟在旁边,冲着多挤眉弄眼地做鬼脸逗他。小孩被吓得露出惊恐的表情,赵熠立刻掐了他一把:“别吓着他们。”
俩人自己还都是大男孩的心性,对当父亲这件事一时还没什么真切的感受。不过家里多两个孩子也好,省得老爸老妈整日里无聊。
到了家,赵宝钢先去灶房给孩子们张罗吃食。刘丽华抱着小丫头,扬声吩咐儿子去打水,要烧上一大锅热水,好给两个孩子好好洗个澡。
这俩娃不知道多久没洗过了,身上一股难闻的馊臭味,头发更是脏得不成样子,里面爬满了虱子,洗是洗不干净了,只能拿小刀子一点点剃掉。
剃头发的时候,多吓得大气都不敢喘,生怕刀子一不小心划在头皮上。倒是小丫头一点都不害怕,老老实实地坐在刘丽华的怀里,嘴里时不时发出“啊,啊”的奶音,叫得丽华心里一阵阵发软。
热水烧开了,兑上凉水,给俩孩子足足洗了两遍,洗过的水都浑得不见底。
怕再洗下去两个孩子要着凉,刘丽华让儿子翻出自己从前的旧衣服,把两个孩子严严实实地包裹好,抱到了东屋的热炕上。
赵熠抱着小小的人,说不出什么感觉,放在炕上跟两个孩子面对面地大眼瞪小眼。
半晌清了清嗓子,有些别扭地开口:“喂,以后我俩就是你们的阿父了,知道吗?”
两个孩子怯生生地看着他,两双眼睛里满是不安。
“叫我阿父。”
多嗫嚅着,终于小声地开了口:“阿……阿父。”
这一叫,反倒把赵熠叫得不好意思起来,心里竟有种占了人便宜似的感觉。
他挠挠头,抬手拍了拍多的小肩膀,粗声大气地道:“行,以后阿父罩着你。”
日也在一旁笑着附和:“我们保护你们。”
赵宝钢端着热气腾腾的鸡蛋羹走进来,抬手在儿子脑袋上轻轻敲了一记:“瞧瞧你有个当爹的模样吗?”
“哎呀,这不是头一回当嘛,总得适应适应。”
刘丽华也跟着进来:“你俩给丫头取个名,大孙子叫多多,二孙女还没名字呢。”
“我起吗?”赵熠指了指自己。
“你当爹的不起,谁起?”
赵熠皱着眉头思索了半天,“就叫宝儿吧,咱们家的小宝贝。”
“成,就叫这个!”刘丽华一把抱起宝儿,在她嫩生生的小脸蛋上亲了又亲。
她从前就一直想要个女儿,可惜生了个臭小子,又赶上计划生育就没要二胎,如今平白得了个这么乖巧的小孙女,别提多稀罕了。
“好孩子,以后你们就在这儿踏踏实实地住下,奶奶照顾你们。”她将两个孩子揽在怀里,声音温柔得像冬日灶膛里暖烘烘的火光。
孩子的事安顿妥当,赵熠和日又要忙碌起来了,马上入冬不能再清闲下去了,虽说家里的粮食不少但架不住这么多人吃,该狩猎还是得狩猎,再有木头也得准备。
白天日跟着部落里的汉子们上山打猎,赵宝钢和儿子去捡柴,刘丽华则负责在家照顾俩孩子。
原始部落的孩子忒好养活,不哭不闹,每天吃饱了就自己在院子里玩,俩孩子跟她都很亲,特别是小宝儿,刚来还不会说话,不过几天就开口喊“奶”了。
苗听说她收养了俩孩子,特地过来看了看,见俩娃娃长得齐整高兴道:“真好,这跟自家生养的没什么区别,养大一点就能干活了。”
刘丽华才舍不得让俩娃娃干活呢,不过部落里大多都是这般,孩子七八岁就开始跟着大人干活了。
“对了,你听说没,面快不行了。”
“面?她怎么了?”
“说是病了,但不知道是什么病,昨天祝过去瞧了瞧,大腿烂了个窟窿,里面都长蛆了。”
“啊?”
第61章
昏暗的木头棚子里, 弥漫着一股驱之不散的腐臭味,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里面悄悄烂透了。面脸色惨白地躺在床上,眼窝深深凹陷下去, 嘴唇干裂得起了皮,整个人被抽干了生气。
那日,她趁着赵熠和日举行拜月仪式的晚上,偷偷摸去赵家, 想放一把火泄愤。谁知刚靠近院子,就被赵家养的狼扑倒了。亏得她跑得快,才勉强保下一条命, 可大腿上却被狼死死咬了一口,生生撕下一块皮肉来,鲜血瞬间浸透了半条裤腿。
当时她吓得魂飞魄散,跌跌撞撞跑回家,谁都没敢说。伤口也没好好处理,只胡乱找了块皮子裹上, 心想忍忍就过去了。
因为伤的位置实在尴尬,再加上是被狼咬的, 她怕传出去让人猜到自己去赵家干的那档子见不得人的事,所以一直瞒着所有人,也不敢去找祝医治。
就这么硬生生拖了三四天,伤口非但不见好,反而一天比一天疼, 还隐隐散发出一股恶臭。她的身子也越来越虚,下地走几步路都冒虚汗, 眼前一阵阵发黑。
实在撑不住了,她才偷偷摸摸去找了祝, 祝一掀开她腿上那块脏得发硬的皮子,脸色骤变,忍不住惊呼出声。
只见被狼咬过的地方已经烂得不成样子,溃烂的创口足足有巴掌那么大,边缘的皮肉往外翻着,散发出尸体般腐败的恶臭令人作呕。
“怎么伤成这样?!”
面眼神躲闪,支支吾吾不敢说实话,额头上沁出细密的冷汗:“就是……就是不小心摔了一下,磕在石头上了……”
祝眉头紧锁,手指轻轻按了按伤口周围的皮肤,已经发烫发硬。她治过那么多伤,一眼就看出这根本不是磕碰能造成的伤,磕破皮肉哪有这么深的创口?
“你来得太晚了,”祝沉声道,“腿上的肉都快烂透了,眼下只能先把痛止住,再把这一圈烂肉刮干净再想法子治。”
一听要刮肉,面吓得脸色惨白,嘴唇都哆嗦的连连摆手:“这、这么点小伤,刮什么肉啊!你给我糊点草药就行,我回去养养就好了。”
祝板起脸正色道:“我没跟你开玩笑,你这伤口烂得太厉害,如果不把腐肉割下去,还会继续往里烂。到时候不光这条腿保不住,连你这条命也保不住!”
面吓得浑身一抖,可心底到底还抱着侥幸。她想起自家男人前些年在山上打猎时,被野猪撞伤了一条腿,那伤势看着比自己还吓人呢,后来也不过是涂了点草药就好了,哪里就到割肉的地步了?祝肯定是在吓唬她。
她不顾祝的再三警告,只讨了些治疗外伤的草药,忍着疼一瘸一拐地回了家。
两天过去了,伤口非但没好,反而恶化得愈发厉害。整条腿红肿发烫,疼得她夜里整宿整宿睡不着觉,只能咬着被角低声咒骂那些外乡人,觉得都是他们把自己害成这副模样。
今早,面的丈夫发现她浑身滚烫,烧得人事不省,怎么叫都叫不醒,吓得连滚带爬跑去请祝来救命。
月跟着祝一起来的,刚踏进棚子,一股浓烈的腐肉气味扑面而来,呛得她立刻捂住口鼻。太臭了,和死去的人身上那股味一模一样。
祝心里猛地一沉,快步走上前,掀开面身上盖的破毯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