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998
第88章
日也察觉出赵熠的紧张, 压低声音问:“发生什么事了?”
“刚才在屋子里的时候,张海跟我约好午时末带咱们出城,这会儿时辰差不多了, 怎么还没来啊。”赵熠一边说,一边不安地朝巷口张望,额头上沁出一层细密的汗珠。
“可能有事耽搁了,咱们再等等。”日也拍拍他的肩膀, 语气沉稳,但目光也不由得往城门方向瞟了瞟。
赵熠不安地点点头,嘴唇抿成一条线。
几个人找了个墙根下的阴凉地方等着, 日头毒辣辣的,晒得地上的土都泛着白光。结果一等就是大半个时辰,眼看着赶集出城的人越来越多,推车的、挑担的、牵驴的络绎不绝,城门口渐渐空荡下来,他们这一伙人就显得格外惹眼。
几个小吏瞧见了他们, 趁着没什么人出城,晃晃悠悠地朝这边走过来盘问。
眼见着那几个人越走越近, 赵熠心都快跳到嗓子眼了,后背的衣裳已经被冷汗浸透。就在这时,不远处突然传来张海的声音。
“卯子!”
“哎,二伯你咋来了?”为首的小吏看见张海,脸上立刻堆起笑, 打了声招呼。
张海紧赶慢赶地跑了过来,额头上全是汗, 衣襟也被汗洇湿了一大片。他朝赵熠使了个眼色,随即拉着小吏到旁边耳语了几句。那小吏回头瞟了赵熠他们一眼, 点了点头,转身招呼几个兄弟回到城门口去了。
“张大哥你终于来了!”赵熠激动地迎上去,声音都有些发颤,刚才紧张得手脚都发软,这会儿一松懈,腿肚子直打晃。
“家里出了点事,耽搁了。”张海抹了把脸上的汗,“好在有惊无险,你们快收拾收拾准备出城吧。”
赵熠连忙招呼身后的兄弟们牵着驴子出城。有张海在旁边帮忙,小吏没怎么仔细检查,只掀开盖在上面的茅草象征性地看了看,摆摆手就放他们过去了。
赵熠看得分明,前头那些人过关的时候,这帮小吏可是把筐篓翻得底朝天才让走的。
一行人出了城门走出老远,赵熠心里这块大石头才算彻底落了地。他捂着砰砰狂跳的胸口,长长地吐出一口气,回头看了看那座古朴厚重的城门,青灰色的城砖在日头下泛着沉沉的光。忍不住在心里感叹,在古代做点买卖可真不容易啊!
*
远在部落的老赵夫妻,正在院子里头一回尝试做豆腐。
豆子是提前一天泡好的,原本圆嘟嘟的黄豆经过一夜凉水的浸泡,个个胀成了原来的两三倍大小,黄澄澄的,像一盆胖乎乎的小珠子。
泡好的豆子变得柔软,用手轻轻一捏就能迸出乳白的汁液。做豆腐得先把这些豆子磨碎了,用磨出来的豆浆点出豆腐。
石磨是前几天在石那凿的,上下双层,只有脸盆大小,青灰色的石面上凿痕细密整齐。别看个头不大,用起来可方便了,不光能磨豆腐,还能磨谷子,以后要是种了麦子拿来磨面也趁手。
做豆腐的模具是老赵自己钉的,木板刨得光溜溜的,严丝合缝。过滤用的布是之前赵熠买回来的细布,刘丽华咬着牙裁了四四方方的一块,下剪子的时候小心翼翼,生怕裁多了浪费一寸。
点豆腐用的是石膏水,可惜没有卤水,点出来的豆腐味道可能会差一些。不过在这种时代能吃上豆腐,还要啥自行车啊。
一切准备就绪,大清早老两口便在院里支起磨盘,开始磨起豆腐来。
院子里晨光清透,远处山峦笼着一层薄薄的青雾,空气里带着草木和泥土的清凉气息。几只不知名的鸟雀落在院外的树梢上,叽叽喳喳地叫着。
刘丽华一边往磨眼里填豆子,一边回忆起童年的往事,“以前在老家的时候,我二奶家就有这么一个小石磨,我奶总带我去磨豆子,磨完了回去做豆腐,豆渣炒着吃,可香了。”
老赵擦了把额头的汗,双手握着磨盘旁边的木头把手,一圈一圈地转着。“这小东西还挺沉,等驴回来了让驴拉。”
刘丽华扑哧笑出声,眼角的细纹都舒展开来,“你可别糟践那驴了,到了咱家前后都没歇过脚。儿子说明年要配崽子呢,好好养上一冬,明年开春就能带上崽子了。”
“下了小驴养两年就能干活了,这么一想日子也挺有奔头。”赵宝钢点了下头,咧嘴笑了,心里美滋滋的,连推磨的胳膊都觉得轻快了几分。
“爷����奶����”屋里多多睡醒了,拖着长音叫人。
“哎,在院里呢。”老两口异口同声地应道。
不多时多多从屋里跑了出来,光着脚丫踩在凉丝丝的地面上。九月份的山上清晨已经十分凉爽,他只穿了一件薄单衣,胳膊上起了一层细小的鸡皮疙瘩。
“可不行这么穿,快去把坎肩穿上,别着凉了!”刘丽华赶紧放下手里的豆子,皱着眉头催促。
“哦。”小孩又蹬蹬蹬跑进屋,不多时身上多了一件灰色兔毛做的小马甲。马甲做得精致,毛茸茸的裹着小身板,衬得他整个人像只圆滚滚的小灰兔。这马甲是兰给做的,多多和小宝儿一人一件。
兰大概觉得愧对日,从小没怎么照顾过他,所以对多多和小宝儿格外上心,瞧着颇有些隔辈亲的感觉。
“奶,你和爷爷做什么呢?”多多搬了个小木墩坐在旁边,双手支着下巴,一双黑葡萄似的眼睛满是好奇。
“做豆腐,待会儿做好了给你尝尝。”
“嗯!”小孩重重地点了点头。
半桶豆子添水磨了满满两木桶豆浆,乳白的浆液泛着细腻的泡沫,散发出一股清新的豆香。
这些豆浆里还有豆渣需要过滤掉,然后将过滤好的豆浆倒进锅里煮沸。这法子是生汁豆腐,用石膏点比较好。北方卤水豆腐多是把豆浆熬煮开再过滤,那叫熟汁豆腐,卤水点出来滋味最醇厚。
刚巧隔壁的采也起来侍弄菜园子了,看见他们正在忙活,便直起腰来扬声问道:“华,你们弄啥呢?”
“嗨,这不是种了点黄豆,闲着也是闲着,磨点豆腐吃。”刘丽华笑着应道,手上滤豆浆的动作没停。
“啥叫豆腐?”采一脸困惑。
“这……我也说不明白,等做好了给你一块尝尝。”
采腼腆地笑起来,“我拿谷跟你换。”
部落里的人也有这点好处,虽然没有什么人情世故的弯弯绕绕,但同样不欠人情。不管什么东西都是交换,鲜少有人白拿,你帮我我帮你,都算得清清楚楚。
二斤多豆子磨了将近两个小时,给老赵手心磨出两个亮晶晶的水泡。
刘丽华一边心疼丈夫,一边嘴上不饶人地嘟囔,“干点活就要工钱,磨这么点豆子手还能磨出水泡。”
“你试试嘛,这小磨难推着呢。”老赵苦着脸,把手伸过去给她看。
夫妻俩念叨叨地抬着木桶进了屋,浓郁的生豆浆气味一路跟着飘进了灶房。刚巧小宝儿也睡醒了,自己套上小马甲下了地,头发睡得乱糟糟的像个小鸟窝,揉着眼睛拉住刘丽华的衣摆,“奶,肚肚饿。”
刘丽华擦了擦手,弯下腰揉着小宝儿细软的头发,轻声笑道:“奶这就生火,待会儿给你煮豆腐脑吃。”
小家伙不知道什么叫豆腐脑,含着手指点点头,眼巴巴地望着灶台。
石釜个头小,熬了四锅才把豆浆熬完。灶膛里的火苗舔着锅底,豆浆在锅里咕嘟咕嘟地翻滚,满屋子都是温热的豆香气。趁热乎刘丽华盛了一大碗放在旁边晾着,待会儿喝点原汁原味的豆浆,那才叫一个香。
熬好的豆浆里倒了一点石膏水,夫妻俩也不知道比例对不对,两双眼睛紧盯着桶里,看着豆浆慢慢起了絮状,这才盖上盖子等豆腐凝成豆花。
大概十来分钟,桶里的豆浆凝结成了软软嫩嫩的豆腐脑,颤颤巍巍的,像一大块白玉色的云朵。到这一步就能吃了,老家早餐店就有专门卖豆腐脑的,至于搭配豆腐脑的卤子,甜咸一直是网络上必争之事。
赵家是北方人,吃的自然是咸卤子。切的咸肉丁和泡好的蘑菇丁,用猪油在锅里炒得滋滋作响,香味直往鼻子里钻,再用地果粉勾芡,浓稠的卤汁浇在白嫩的豆腐脑上,那滋味绝了!
刘丽华一人盛了一大碗,余下的倒进提前准备好的豆腐模具里,上面盖上木板,搬了块石头压上去往外挤水。
通常压一个小时左右豆腐就成型了,不过自家吃用不着压那么久,半个小时就够用了。
一家人围坐在炕桌上吃豆腐脑,热腾腾的碗捧在手里,俩孩子虽然头一回吃,但味觉瞬间被那嫩滑的口感俘虏了,一勺接一勺地往嘴里送,腮帮子鼓鼓囊囊的,边吃边含糊不清地夸好吃。
赵宝钢喝了一口,砸么着嘴,眯起眼睛回味了半天,忍不住感叹道:“好几年没吃着这味道了,真香啊。”
刘丽华放下碗,叹了口气。袅袅的热气模糊了她的面容,夫妻俩都想起了原来世界的亲朋好友,一晃他们来了都快三年了……
“也不知道爸妈身体怎么样了。”赵宝钢低声说了一句,手里的勺子轻轻搅着碗里的豆腐脑,没了再吃的心思。
刘丽华鼻子发酸,扭过头擦了把眼角,声音有些哑,“想那些干啥,咱们也回不去了。”
小宝儿见奶奶掉了眼泪,紧张地放下勺子,连爬带蹭地凑过来,一把抱住刘丽华的脖子,用肉乎乎的小手笨拙地帮她擦眼泪,奶声奶气地说:“奶,不哭哭,宝儿抱抱。”
“哎,奶奶没哭,眼睛里进沙子了。”刘丽华赶紧挤出笑容,把脸埋在孩子小小的肩窝里。
“吹吹。”小家伙撅着油乎乎的小嘴,认真地帮她吹眼睛,热乎乎的呼吸喷在她脸上。
刘丽华心里这股暖意直往上涌,抱紧了孩子亲了亲他的发顶,柔软的头发蹭着她的下巴。还回什么回啊,为了这俩孩子也舍不得回去了。
吃完饭,豆腐也压成型了。打开模具,一块方方正正的豆腐安安稳稳地躺在里面,淡黄色散发着温润的豆香。除了模样略微粗糙了一点,其余跟后世买的几乎没什么两样。
赵宝钢切下一小块尝了尝,味道也一样,就是口感稍微粗了些,可能跟石磨磨得不够细有关。
不过还是那句话,能在原始社会吃到豆腐,哪还有别的要求了!
第89章
二斤豆子出了八斤多豆腐, 刘丽华留了一半,剩下的切成匀整分作几份。先给采家送去一块,又给苗家一块, 隔壁亲家自然也不能落下,再就是川和祝两家,各送了一块。
去采家时,采早早就把谷子备好了, 用木盆装了冒尖的一盆。刘丽华刚一进门,采便不由分说就要把那盆谷子往她怀里塞。
“太客气了,一点豆腐哪值当换的。”刘丽华连忙摆手, 脚步往后退了半步。
采见实在送不出去,便也不再勉强,爽快道:“那等元打猎回来,给你送块肉去。”
大家都知道赵家不会狩猎,日和熠在家的时候还好,有年轻力壮的顶梁柱撑着。如今两人都不在家, 老两口带着孩子,只能吃一点部落分下来的肉。对于不打猎的人家, 部落分配的食物十分有限,好在赵家人会种田,倒不至于饿着。
刘丽华没再推辞,嘴角弯了弯:“行,那我就不客气了。”
回到家端起第二块豆腐, 刘丽华往苗家走去。
苗又怀上了,眼下已经有五个月的身孕, 小腹微微隆起,走路时总要一手撑着后腰。部落里没有专业的避孕法子, 妇女多是一个接一个地生,更何况苗还有两个丈夫。
苗自己也喜欢孩子,只是这世道夭折率高得惊人,前面接连没了的孩子把她心疼得够呛,整夜整夜地睡不着。自打有了小树后,情况才渐渐好转,脸颊重新有了血色,眼里也有了光,这一个孩子自然也是满心期盼的。
“华,你来啦。”苗正坐在木墩上摘菜,听见脚步声抬起头,眉眼一弯。
苗家的院子打理得齐整,一圈矮篱笆围着个小菜园。以前她哪会种菜,祖祖辈辈都是靠山吃山。自打跟刘丽华交往后才学会了种菜,虽然拢共也就几样,但平时炖肉时丢一把进去,那滋味比从前盐水煮肉不知好了多少。
“来给你送点吃的。”刘丽华笑盈盈地走过去。
苗在围裙上擦了擦手,接过她手里的碗。只见碗里躺着一块米白色四四方方的东西,细腻光滑,微微颤动着,像凝固的云朵一般。
苗端详了半天,好奇道:“这是啥?怎么吃?”
“这叫豆腐,拿大豆做的。我跟你姐夫磨了一早晨才做出几斤来,自己留了一半,给你们送一点尝尝味道。生吃就行,也可以拿来炖肉炖菜。”刘丽华细细地交代着。
“哎哟,你们自己留着吃多好!”苗受宠若惊地捧着碗,连忙腾出一只手拉住刘丽华,把人往屋里让。
屋里收拾得干净利落,火塘里的柴火烧得正旺,噼啪作响,映得四壁暖融融的。
“小树呢?”
“被肥带出去玩了,这会儿不知道在哪个山头疯呢。”苗搬出两个打磨光滑的木墩让她坐下,又从瓦罐里倒了两碗热水递过来。“熠他们还没回来呢?”
“没有,这次走了又快两个月了,还不知道啥时候能回来呢。”提起儿子,刘丽华忍不住叹了口气,以前也没发现这孩子这么能折腾,山高路远的,当娘的心时时刻刻都悬着。
“你家熠是有大本事的人,不像我家那两个只会打猎。”苗宽慰道。
刘丽华摇了摇头,“会打猎就是大本事,你姐夫上山都费劲别说打猎了,走一截山路就喘得不行。”
“那不一样,钢会种地,这本事可不是一般人能学会的。”
“也就这点能耐了,要是再不会种地,一家子都得饿死。”刘丽华苦笑着摆摆手。
苗话锋一转,凑近了些压低声音道:“春天种地那会儿,部落里不少人都看热闹,等收了地果就全傻眼了,你知道归不?”
刘丽华点点头:“有点印象。”部落里拢共三百多号人,常年低头不见抬头见的,自然听说过这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