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998
“阿父!”
“升!”
“首领!”
那一瞬间,时间仿佛定格住了,画面褪去了所有颜色,天地间只剩下一片刺目的鲜红。
后面的事赵熠都记不太清了,他只记得附近的人全都赶了过来,七手八脚地围住那头白虎,用矛刺、用刀砍,野兽的怒吼和人们的嘶喊搅在一起,终于将那头白虎斩杀。滚烫的虎血洇湿了大片土地,空气里全是铁锈般的腥气。
但这些都不重要了,升受伤了,伤得很重很重。老虎那一掌本该落在日的身上,却被升用半边身子硬生生地挡住了。
他以一个父亲最本能的姿势,挡在了儿子和猛兽之间,用自己的血肉之躯把那一击接了下来。
右边的胳膊直接被拍碎了,连带着半边身子都血肉模糊,皮肉翻卷着,鲜血不停地往外涌,根本看不到一处完好的皮肤。升的脸色在一瞬间变得煞白,嘴唇颤抖着,却硬是没哼一声。
大家顾不上处理那头死去的老虎,全都围到升身边,手忙脚乱地帮他处理伤口。
日满脸泪痕,跪在父亲身边,双手几乎不受控制的哆嗦着,从皮袋子里翻出止血的伤药往升的胳膊上洒,可创口太大了,药粉刚撒上去就被血冲掉了,根本止不住。他一遍一遍地倒药,倒到最后皮袋子里空了,伤口还在往外冒血。
赵熠脑中闪过过去学的急救知识,强迫自己镇定下来,迅速从腰间抽下带子,在升手臂靠近肩膀的位置死死地扎紧,阻断动脉血流。手指被血浸得滑腻,系了好几次才系牢。绑紧后,血流的速度果然慢了下来,但升的意识已经开始模糊了,眼皮沉沉地往下坠。
日一言不发地背起升,拔腿朝山下跑去,脚步踉跄却拼了命地快,找到祝,祝能救阿父!
赵熠匆匆吩咐留下几个人处理那头白虎,自己和其他人紧紧跟着日一起下山。
这一路跌跌撞撞,脚下全是乱石和树根,中途摔了好几个跟头,膝盖磕在石头上,手掌蹭掉了一大块皮,赵熠都没觉得疼。
不停追着前面那个背着父亲飞奔的身影,在心里一遍又一遍地祈祷:一定要撑住,一定要保住命……
第92章
日一路飞奔, 中途实在累得走不动了,才换别人背了半个小时。来时花了四个小时的路程,回去时不到两个小时就跑到了部落里。
一进部落, 就有人扯着嗓子叫喊起来:“来人,快来个人帮忙!”他们一个个跑得脸色发白,胸膛剧烈起伏,几乎累到了极致, 腿一软就瘫坐在地上,再也挪不动半步。
眼刚好在院子里干活,闻声快步走出来, 看见他们的样子吓了一跳:“这是怎么了?”
“升受伤了,快帮忙背去祝那里!”
眼一听,脸色骤变,连忙把兄弟耳叫出来。两人匆忙从日背上接过升,只见升浑身是血,气息微弱, 两人片刻不敢停留,抬着人朝部落里飞奔而去。
日双腿一软, 一个踉跄差点摔倒在地。赵熠眼疾手快,一把将他拽住用力拉了起来。
“熠……”
“没事的,阿父一定没事。”赵熠的声音沙哑却坚定,他紧紧攥着日的手,一步一步拖着他朝祝家走去。日的掌心冰凉, 赵熠能感觉到他在微微发抖。
升受伤的消息很快在部落里传遍了,一同上山的人太多, 这种事根本瞒不住,像一阵冷风似的, 顷刻间就吹遍了部落的每个角落。
刘丽华和赵宝钢得到消息立马就赶去了祝那里。远远看见日和儿子坐在门口,刘丽华脚步匆忙地跑上前,“升怎么样了?伤到哪儿了?”
日神色悲伤地叹了口气,眼眶泛红没有说话。赵熠起身拉着爸妈走到旁边,压低声音,把山上发生的事跟他们说了一遍。
刘丽华听完,猛地捂住嘴,眼眶一下就红了:“我的天……”
赵宝钢也跟着重重叹了口气,眉头拧成了疙瘩。亲家公这么好的人,怎么会遭此横祸。
兰带着星站在门外,双手紧紧交握在胸前,嘴唇微微翕动,不停地祈祷着,希望丈夫能够平安活下来。
很快,门外聚满了过来探望和打听消息的人。部落里的长老们都到齐了,大家听完升的伤情后,神色十分凝重,沉默像一块巨石压在每个人的心头。
特别是塔南部落的川、羝和阳,三人站在人群中,脸上满是忧色。
升无疑是个好首领。他对三个部落里每一个人都一视同仁,自打合并后,有什么事跟他说,基本都能得到妥善解决,这也是三个部落能平稳过渡下来的重要原因之一。
但凡换一个心思狭隘或者目光短浅的首领,三族之间早就爆发大矛盾了。
原以为升的年龄和身体至少还能执掌部落首领之位十多年,到那时候,三族部落也就彻底融合到一起了。谁承想会发生这样的事,如果升死了,新上任的首领不知还能不能继续公平,这让他们不免担忧起来,彼此对视间,眼中都是掩不住的忧虑。
屋子里,祝和月正在处理升的伤口。刚才回来的时候,升还有一点意识,祝赶紧给他灌下一碗吊命的汤药。这会儿升因为失血过多已经昏迷过去,不过面色却不像刚才那般灰败,稍稍有了一丝微弱的血色。
祝从箱子里取出存放已久的银针,又拿出羊肠做的细线,颤巍巍地递到月手里,让她把升身上的伤口一点点缝上。她的年纪大了,眼睛花得做不了太细致的活,只能让月来代劳。
幸好月这孩子胆子足够大,手也足够稳,虽然眼眶里含着泪,却硬是咬着牙没让泪珠掉下来,一点一点把阿父的伤口仔细缝合好。
可惜胳膊伤得太重了,骨头已经碎了,只剩一层皮肉牵着,强行留下也保不住。祝狠下心,亲手将那截胳膊割了下来,保留了一部分上臂,清理干净碎骨头,伤口同样用针线细细缝好。
两人从下午一直忙活到晚上。夜色渐深,屋里的光线暗下来,赵熠送了几盏油灯过来照明。昏黄的灯光摇曳着,映在升苍白的脸上。
大家一直守在外面,没有一个人回去吃饭。每个人都把手放在额头,低声祈祷着,希望天阳神保佑他们的首领平安活下来。
直到月上枝头,祝的房门才终于打开。月端着一盆被血浸红的水出来倒掉。
兰连忙上前拉住女儿,声音发颤:“月,他怎么样了?”
月的声音有些干哑,“不太好……祝说如果能熬过三天,就能活下来。如果熬不过……”
兰眼前一黑差点晕倒,刘丽华上前搂住她的肩膀,轻声安抚道:“兰,可不能这样,孩子们都看着呢,你得撑住了。”
“我知道,我知道。”兰深吸一口气,用力压下翻滚的泪意,抬手摸了摸女儿的头发,声音柔和却带着颤抖,“好孩子,快去休息吧,我留在这里照顾他。”
月点点头没有逞强。毕竟只是个十来岁的小姑娘,做了一桩这么严重的“外科手术”,无论是身体还是心理都承担了巨大的压力,这会儿已经快站不住了。
刘丽华带着月和星回了家。今晚兰肯定要留在这里守着,日和小熠也不会回去。家里还有两个孩子,单独放在家不放心,正好把月和星带过去一起照顾。
回到家,多多已经自己烧火热好了晌午吃剩的饭菜。听见开门声,连忙迎出来:“奶,你们回来啦!”
“吃饭了吗?”
“还没呢,热着饭菜等你们回来一起吃。”
刘丽华揉了揉他的头发,眼里终于有了一丝暖意:“带着哥哥姐姐进屋等着,我给你们炒点鸡蛋。”
饭菜端上了桌,几个孩子闷头吃起来。刘丽华却一口都吃不下去,筷子拿在手里半天没动。
突然发生这么大的事,也不知道升能不能活下来,万一他没了,以后怎么办……
吃饱饭,天已经完全黑透了。刘丽华把几个孩子都安顿在自己屋里,见星的裤子短了一截,便让他脱下来,就着油灯微弱的光亮,拿出针线地给他接上一块布料。
很快,其他几个孩子都睡着了,只有月缩在被子里,肩头微微耸动,压着声哽咽。
刘丽华叹了口气放下针线,伸手轻轻拍了拍月的后背:“丫头,可不能哭着睡觉,不然明天起来眼睛就肿了。”
月翻过身来,满脸是泪,哽咽着问:“华妈妈,我阿父是不是要死了?”
刘丽华心疼地把孩子抱进怀里,“哪能呢,你阿父那么厉害,是咱们部落最勇猛的猎手,肯定能熬过去的。”
月趴在她肩膀上,呜咽着掉眼泪:“阿父的胳膊没了,都被虎拍烂了……呜呜呜……我和祝拿刀子把坏的胳膊切下来的……”
“哎哟!”刘丽华没忍住也落了泪,造孽啊,让这么点的孩子做这种事,心里能不难受吗!
可惜这个破地方,连个小诊所都没有,除了这一老一小,其他人只能眼巴巴看着,什么都帮不上忙。
月哭了一会儿,困得睁不开眼睛了。刘丽华浸湿了一块手巾,替她轻轻擦了擦脸,“快睡吧,兴许明天早上你阿父就醒了。”
“嗯。”到底还是个孩子,忙活了一天又累又困,月很快就睡熟了,只是睡梦中偶尔还会轻轻抽噎一下。
到深夜的时候,赵熠回来了,刘丽华听见声音,连忙披上衣服起身,轻手轻脚地走出去:“回来了?升怎么样了?”
赵熠摇摇头,面色疲惫:“还没醒。那边人太多,日让我先回来休息,明天早上去跟他换班。”
“你爸呢?”
“还在那儿呢,跟石他们坐在一起说话。”
“你在家看着几个孩子,我过去看看。”
“这么晚了,要不明天再去吧。”
“我这心里头不安定,睡不着,过去看看才放心。”刘丽华说着脚步匆匆地出了门。
赵熠躺在炕上睡不着,一闭眼白天发生的事便涌了上来,乱糟糟地在脑海里不停闪现。
如果当时自己手能再稳一点就好了,多射中几箭,说不定箭上的药就起效果了。可惜那会儿实在太危险了,根本来不及思考太多,完全是凭本能去做。
如果老虎那一掌拍在日身上……
赵熠呼吸一滞,胸口像被什么狠狠揪住,他都不敢想,自己能不能撑住。
迷迷糊糊睡了一觉,凌晨三点多的时候,老赵和刘丽华回来了,两人说话的声音又把他惊醒了。
“爸妈,回来了。”
“那边也没地方待,外头太冷了就回来了。”刘丽华搓着冻得发僵的手,声音里带着浓浓的倦意。
赵熠一骨碌爬起来:“我去给日送件衣裳。”
老赵叹了口气,眼角的皱纹在油灯下显得格外深:“去吧,我瞧着他精神不太好,你多陪陪他,开导开导他。”
“哎,我省得。”
“发生这样的事,谁都想不到。再说当时那种情况,别说是升,换成我也会毫不犹豫冲过去保护你,这本就是当父亲该做的。”
赵熠喉咙一阵哽咽,去西屋拿了件厚实的皮袄,脚步匆匆地朝祝家走去。
来到这边的时候,还有几个人坐在外面聊天,火光映在他们脸上,明明灭灭。看见赵熠过来,纷纷打招呼。
“日呢?”
方道:“在屋里呢。”
赵熠小心地推开门,屋子里,兰和日两人守在床旁,昏黄的油灯光将他们的影子投在墙上拉得很长。祝在另一边的窄床上睡着了,她不敢离开太远,怕半夜升出了意外没办法及时赶过来,耽搁了时间。
日听见声音转过头,眼中布满血丝:“怎么过来了?”
“睡了一觉,醒了睡不着,怕你冷就拿了件衣裳过来。”赵熠轻声说着,将皮袄递过去。
日接过衣服披在身上,转头对兰说:“阿娘,你也回去歇会儿,我俩在这里看着就行。”
兰疲惫地点点头,动作有些迟缓多站起身,“月和星……”
赵熠忙道:“都睡着了。”
兰走后,赵熠在日身边坐下,拉过他的手轻轻捏了捏。这才发现日的手冰凉多吓人,他低声安慰道:“别太难受,阿父肯定没事的。”
日低下头,看见赵熠手上好几道受伤的口子,都是下山时摔的,伤口上还沾着泥土。
他皱起眉,用拇指轻轻抚过那些伤痕,心疼地问:“疼不疼?刚才都没顾得上看。”
“没事,早就不疼了,你不说我都没想起来。”
“都怪我……当时如果没摔倒,阿父就不用替我挡那一下。”日的目光落在地面上,声音低哑,内心愧疚不已。比起父亲受伤,他宁愿伤在自己身上。
赵熠拉住他,目光笃定:“别这么说。我想阿父他心里肯定是高兴的,帮你挡下这致命一击,这本就是他心甘情愿做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