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998
小宝儿看了看碗里的蒜末,小脸皱成一团:“可是蒜好辣。”
“就一点点,吃习惯了就不辣了。”老赵在一旁帮腔。
刘丽华也道:“不能挑食,不然长不高了。”
俩孩子一听,皱着小鼻子把菜都吃了下去,惹得几个大人哈哈笑。
老赵道:“熠他们下山快俩月了吧?”
“嗯,五十七天了。”
刘丽华叹了口气:“这孩子一走就是这么久,真让人担心。”
老赵夹了一筷子菜,说:“总这样也不行,不能光靠小熠一个人当翻译太累了。实在不行,下次我跟着下山跑一趟。”
“你可拉倒吧,老胳膊老腿的,跑一趟还不得累瘫了。”刘丽华白了他一眼。
“哪有你说得那么邪乎。”老赵不服气地嘀咕。
日笑着看两人斗嘴,半晌才道:“下山确实不容易,来去要走那么长时间。我们走惯了的还好,没走过的怕是要吃苦头。”
刘丽华一听,更心疼儿子了:“去年冬天熠教了不少孩子学中原话,坚持下来的也就六七个。要是真能把他们教会就妥了,以后下山也有人去。”
提起这件事,日上了心:“抽空我让那几个孩子来家里,爸妈,你们帮着教教他们说中原话。”
“行,这都不算事,只要他们肯学,我俩闲着也是闲着,能教会一个是一个。”老赵满口答应。
第二天一早,天刚蒙蒙亮,院子里还笼着一层薄薄的晨雾,日就起来了。
老赵已经在院子里活动筋骨,见他出来招呼道:“走,趁凉快把地里活干了。”
进了六月,雨季一来,地里庄稼长势十分喜人。晨光洒在田野上,叶片上的露珠亮晶晶的,像撒了一地碎银子。
黄豆已经长到膝盖那么高,小米也开始抽穗,地果都掐了花。
因为今年多种了两亩麦子,土地安排得紧紧巴巴,小米和地果都少种了些。地果这东西虽然产量不错,但不耐存放,即便晒干了也不如小米和麦子存得久,所以今年只种了一亩地。
老赵还往山上多翻了一亩多的地,等于今年一共种了七亩地。坦图这边土地肥沃,即便没有后世改良的品种和化肥,地里的庄稼长势依旧不错。
到了地里,老赵戴上草帽,掐着腰环视一周。放眼望去,绿油油的一片,旁边地里偶尔也能看见劳作的人。短短两年时间,这个曾经以狩猎为生的部落,已经慢慢跨到了农耕为生的路上。
“亲家来啦。”隔着老远,升开口打招呼,这个称呼还是跟赵宝钢学的。
“来这么早。”
“这几天太热,趁着早晚凉快来地里收拾收拾。”
“别着急,等我俩把这边忙完了,就过去帮你铲,两三天就完事了。”
升呲牙笑道:“打猎是打不了了,地里活还是能干一些。”也亏得这些庄稼,才没让升沉寂下去。不然像他曾经那么厉害的猎人,突然连弓都拉不开了,搁谁身上都受不了。
好在现在还能种地,虽然干得慢一点,至少不会像废人一样什么都干不了。
聊了两句,各自忙碌起来。赵家这边两人干活飞快,这个季节小草已经不用太管,只需把影响庄稼长势的杂草铲掉就行。
日弯着腰,锄头起落间带起湿润的泥土,一股土腥味混着草汁的味道在空气里弥漫开来。前几天已经铲了几亩,剩下二亩地小半天就铲完了,二人又拿着工具去升那边帮忙。
升擦了把汗道:“这地里的农活,还是亲家公厉害。日光有一把子力气,可铲地不如亲家公快。”
老赵被夸得哈哈笑,自谦道:“我也就这点本事了,让我上山打猎可不行,腿脚跟不上,也没那么大力气。”
“能擅长一样就行,饿不着肚子。”
一直忙活到太阳升高,日头开始变得毒辣起来。星抱着水囊来送水,爷几个坐在树下乘凉。
闲聊的时候,日喝了口水,把山坎即将合并但落融合后没有归属感的事,跟俩人念叨了一下。
升听了也有些发愁,早在跟坦图合并的时候,他就遇到过这个问题,一直没能想到好办法。如今轮到儿子面对,依旧如此。
老赵拿着草帽扇了扇风,随口道:“这事也好办。”
“怎么办?”升和日异口同声地问。
“两个法子。第一,把部落改名。以后合并来的部落,全都以新部落的名字称呼。现在他们之所以不认同自己是干格落人,是因为各有各的名字和图腾,干格落人也同样不认同他们。”老赵顿了顿,“要是换成新名字,所有人都重新接纳这个名字,融合起来兴许会快一些。”
升若有所思地点点头。日则兴奋地追问:“那另一个办法呢?”
“把几个部落的人打散,不要总让同一个部落的人住在一处。熟悉的人越走越近,不熟悉的人因为没有足够的机会接触,反而越来越远。”
日犯了难:“怎么打散?房屋已经盖完,土地也分好了,现在再重新分,大伙肯定不愿意。”
“哎呦,这傻孩子,你别光盯着现在的人。今年部落里有多少半大小子、姑娘拜月了?等他们有了孩子,孩子大了想分出去单住,新房子盖在哪里,还不是由你决定?”
日眼前一亮:“我明白了!”
老赵笑着拍拍他的肩膀:“部落的未来,都在你们年轻人身上啊。”
升也会心一笑,点了点头,心里再一次感叹,自己当初把他们一家人留下来,真是个明智的选择。
第103章
部落改名倒不是什么大事, 但改成什么名字,却成了个难题。一帮子人大字不识一个,让他们起名, 比登天还难。
比如“坦图”,是很久很久以前,坦图大地第一位首领起的,意思是水土丰饶的土地。
听老辈人讲, 那位首领当年站在这片沃野上,看着满目青翠、溪水潺潺,便脱口而出“坦图”, 从此世世代代叫了下来。这名字里有荣耀,也有先人对土地的感恩。
“干格落”则是“多石之山”的意思。
百余年前,从坦图分出去的那批人翻山越岭,走到一片乱石嶙峋的山脚下,见这里遍地石头,便叹了口气, 随口取了这么个名字。
“塔南”更直白,就是“在山的南边”。当初取名的先人大概想也没多想, 抬头看看山,低头看看脚下的路便定了。
这些名字叫了几十上百年,早就刻进了每个人的骨子里。如今突然要改,还真不知道从何改起。
日干脆发动全族一起想名字。
消息像长了翅膀一样,很快传遍了部落。几个妇人坐在树荫下缝补皮子, 一边穿针引线,一边嚼着舌头。
“听说没有, 咱们部落要改名字了?”一个圆脸妇人压低了声音,眼睛却亮晶晶的, 带着几分兴奋。
旁边瘦高个的女人手里的骨针一顿,抬头问:“改什么名字?”
“不晓得。听日说重新取一个,往后大家都用新的。”
“要我说,干格落就挺好,叫了大半辈子了,突然改,怪不习惯的。”一个上了年纪的阿嬷摇摇头。
旁边一位年轻些的妇人拢了拢被头发,接口道:“我还觉得坦图好听呢,这片土地都叫了三四百年了。我阿娘的阿娘那辈就这么叫。”
“就是,名字哪能乱改?地听了都会不高兴。”妇人把针在头发上蹭了蹭,继续缝补。
几个人七嘴八舌争了半天,也没争出个所以然。
天上不知何时聚起乌云,黑沉沉地压下来,像要塌了似的。几声闷雷从山那边滚过来,轰隆隆地震得人耳朵发麻。
大家纷纷收拾东西散去。豆大的雨点劈里啪啦砸下来,激起一地尘土,很快又被雨水压了下去。部落又恢复了往日的宁静,只有雨声沙沙地响。
六月的天,孩子的脸。前一刻还艳阳高照,转瞬就电闪雷鸣,天像被撕开了一道口子,雨水倾泻而下。
赵熠一行人已经走到中途,正在一个山坡后避雨。头顶一块突出的大石头,刚好挡住急促的雨滴。雨水顺着石沿往下淌,像挂了一道水帘。
空气里弥漫着泥土和雨水混合的腥气,远处山峦被雨幕笼罩,灰蒙蒙一片,什么也看不清。地上很快积起一个个小水洼。
身上带的盐最怕受潮,即便盖着兽皮也容易渗进水汽。赵熠又仔细检查了一遍,把边角处的兽皮紧了又紧,这才稍稍放下心。
“这雨也不知道啥时候能停。”田拨弄着篝火。湿柴冒着青烟,呛得他直眯眼,咳嗽了好几声,烤着身上潮乎乎的衣服,火光映得那张常年风吹日晒的脸忽明忽暗。
图小声嘟囔:“这次下山真倒霉,差点被关在城里,好不容易逃出来,一路上雨就没停过。”
旁边的加拿胳膊肘碰了碰他,压低嗓子道:“少说两句,谁不累?”
森坐在最外面,背靠石壁,双手抱胸。他的身形壮实,像一截老树根。被雨打湿的头发贴在额前,更衬得那张脸冷硬如石。
他抬头看了看天,沉声道:“今年雨比往年都多,咱们不能再耽搁了。要是雨势不大,就冒雨走吧。”
其他人没吭声,算是默许,大家赶紧拿出陶罐煮肉吃饭,吃饱了好继续赶路。
午饭依旧是咸肉汤和地果干。路上淋了雨,地果干已经开始发霉,长了一层绿毛,大伙儿不得不反复清洗好几遍,把霉斑一点点抠掉,再扔进罐子里煮。
赵熠端着碗,喝了一口汤,咸味冲得他直皱眉。身上带的粮食也不多了。本来盘算着,多留些空筐装盐,路上打猎填肚子,就没额外多带粮食。
谁承想这雨一场接一场下,路上连个活物都难见着。树林里雾蒙蒙的,鸟雀都躲了起来,野物更是不知藏到哪儿去了。好不容易打了一只狍子,结果追的时候山路太滑,黑脚下一滑,从坡上滚了下去,还把腿给摔坏了。
大家伙只好把盐重新匀了匀,让黑骑在驴背上。
吃完饭,雨势小了些,从瓢泼变成了绵绵细雨。森站起来,活动了两下脖子,沉声道:“走。”
大家把盐筐上的兽皮仔细用皮绳勒紧,收拾停当,赵熠咬了咬牙,背起一百多斤的盐筐站起来。
肩膀上的旧伤被压得生疼,他倒吸了一口凉气。那里早就磨破了皮,让盐渍一浸,疼得眼前发黑。他忍不住想,要是日在这儿,肯定早把盐挪一大半到自己筐里了。可日不在,他只能自己扛着。
咬了咬牙,把肩带往上提了提,迈开步子跟上大部队。
脚上的鞋也早磨烂了,没法子,只能割了两块皮子裹住脚。因为下雨,山路格外难走,石头又滑,泥又深,一脚踩进挂满水珠的草丛,稍不留神就摔一跤。
这一路赵熠不知道摔了多少次,两个膝盖青紫一片,手掌也擦破了皮,渗着血丝。雨水一浇,火辣辣地疼。
山路弯弯曲曲,两旁的灌木被雨水打得抬不起头,枝叶低垂,时不时扫过人的脸和手臂。远处有溪流从山上冲下来,浑浊的水声在寂静的山林里格外响亮。
一行人沉默着往前赶。只有脚步声、喘气声,还有雨水打在树叶上的沙沙声。
冒着小雨走到快天黑,一行人终于来到河边。
赵熠记得来时的模样,那时河道不过七八丈宽,水清且浅,能看到水底的鹅卵石。可如今,河面暴涨了将近一倍,浑黄的河水翻着白沫,轰隆隆地往下游冲,水声大得说话都要靠喊。
“这么急,能过去吗?”图伸着脖子,脸色发白。他年纪最小,人也单薄,瘦削的肩膀看着有点撑不住盐筐。
森放下背上的盐筐,活动了两下被压得发麻的肩膀,沉声道:“我先下去试试,你们别下来。”
“森叔,等等。”赵熠从驴后解开一卷绳子递过去。绳子是用藤条和兽皮搓成的,结实耐磨。
“拴在腰上,以防万一。要是能过去,就把绳子绑在对岸,我们也好有个借力的东西。”
森点点头,把绳子在腰间绕了两圈,打了个死结,又用力拽了拽,确认不会松开,这才试探着走进水里。
河水一漫上来,冰凉刺骨。那寒意像无数根针扎进皮肉里,森整个人都绷紧了。
湍急的水流像无数双手在拽他,差点把他冲倒。他稳住下盘,深吸一口气,慢慢往河心挪去。
来的时候,河水将将漫过腰,这会儿已经没过胸口。水流推着他,每走一步都要用上十足的力气。他脸上的表情越发严峻,嘴唇抿成一条线,额头上青筋暴起。河水卷着枯枝碎石从他身边呼啸而过,有几块小石头撞在他腿上,隐隐作痛。
好在森身体结实,硬生生地穿过激流,终于到了对岸,他回过头,朝这边挥了挥手。
大伙儿见他成功过河,都松了口气。田咧开嘴笑:“森不愧是森,跟大树一样稳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