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当归去来
悟明在集市角落找了个空位,铺了块小竹编让他坐好,“徒儿就在此处把这些蘑菇卖了,若是卖不出去也无妨,莫要强求,为师先去前面买点东西,早些时候便回来寻你。”
他小徒弟这小短腿要跟他去的话,估计等到天黑了才把东西买完。
镇上的人朴实善良,最恨那些拐卖孩童的人,他家徒儿还这么聪明,他倒也不怕江眠会被人拐走。
说完,悟明便趁着江眠没反应过来,脚底抹油溜了。
站在江眠脚边的小狐狸心想,这和尚胖胖的,跑得倒是挺快的。
江眠看着师父远去的背影,又低头看了看竹筐里的蘑菇,学着旁边卖菜大婶的样子,憋红了脸,小声憋出一句:“卖……卖蘑菇了……”
周围都是些卖鱼买菜的大爷大娘,嗓门一个比一个大。
江眠的声音小得跟蚊子哼哼似的,瞬间被淹没掉了,根本没有听到他的声音。
江小胖用爪子捂住眼睛,不忍直视。
这小和尚还想卖蘑菇养它,这样怎么可能卖得出去。
过了半晌,终于有个提着篮子的胖大娘路过。
大娘一眼就瞅见了竹筐里的蘑菇,眼睛一亮,“哟,小师父,你这蘑菇看着不错啊,白白胖胖看着跟画儿里似的,怎么卖?”
江眠被问懵了,他也不知道蘑菇什么价钱啊,师父刚才也没有告诉他,只能愣愣道:“你给多少钱都行。”
大娘还是第一次遇见这样的小老板,捂着嘴笑道:“那我买一半,两文钱怎么样?”
小狐狸听到这话,尾巴也不晃了。
两文钱,这么便宜吗?
这得卖多少蘑菇才能买一只鸡啊?
它不知道想到了什么,心下一动,在江眠没注意的时候,偷偷溜走了。
江眠老实巴交地点头道:“嗯嗯,可以的。”
大娘乐了,“那我买了!”
江眠接过她递过来的钱,笨手笨脚地给她装了一半蘑菇,在大娘走的时候还特别乖地跟她挥挥手,“谢谢大娘。”
大娘见他可爱,没忍住离开前没忍住给了他块小糖块。
江眠翘着嘴巴,又甜滋滋地说了声谢谢。
大娘刚走,又来了一个年轻男子。
男子身线修长,一身火红绯衣翩飞,鸦黑的长发以红绸随意束起,脸是精致浓艳系,狐狸眼下一颗红痣,嘴角若有若无的笑总给人一种轻佻感。
周围不少人的视线看向他,嘴里小声嘀嘀咕咕。
男子似乎早已经习惯了这些目光,蹲在江眠面前,眉目含笑道:“小师父,这些蘑菇我全要了。”
江眠嘴里含着糖块,呆呆地哦了一声,没看到他身上带有装东西的袋子,就把面前的小竹筐堆给他,小声问道:“竹筐也送给你了,你要嘛?”
男子眸中漾着点点笑意,把手里的荷包递给他,“很可爱的小竹筐,谢谢小师父。”
江眠有些疑惑这荷包怎么这么重,但没有来得及打开看。
在男子站起身的时候,他抿唇笑了笑,小梨涡浅浅陷入,学着一旁的大娘,乖乖巧巧道:“客人慢走呀。”
怎么还加个语气词了,怕别人不知道他很可爱吗?
男子看着他的小肉脸,忍了忍,控制住往上揉的冲动,快步离开了。
男子一离开,江眠这才发现刚才还蹲坐在他旁边的小狐狸不见了。
还没等他着急,小狐狸就从小巷里朝他跑了过来。
江眠把它抱起来,板着脸温温吞吞地教训它,一点也不凶,“你刚才去哪里了,不能乱跑的知道嘛?被坏人抓到了,是要被吃掉的。”
小狐狸无辜地看着他。
听不懂听不懂听不懂。
江眠说完它,摸了摸肚子,问小狐狸,“你想吃肉包子吗?”
卖东西好累哦。
没等小狐狸点头,他就跑去了旁边的包子铺,花了刚才那两文钱买了两个肉包子。
等到悟明买完东西回来的时候,看到他的小徒弟正坐在刚才的位置上,手里拿着个刚买的肉包子,正一口一口地吃,还不忘记给小狐狸喂。
一人一狐狸吃得满嘴流油。
悟明走上前,没有看到竹筐后,疑惑地问了一句,“徒儿,你的小竹筐呢?”
不会送人了吧?
江眠听到他师父的声音,才注意到了他,仰起头乖巧道:“买蘑菇那个人没有东西装,我就把竹筐给他了。”
说着,他才想起来那个荷包,从小布包里面拿出来递给他师父,舔了舔嘴巴,慢吞吞道:“我还没看他给了多少钱呢。”
忙着吃包子了。
悟明打开荷包看了一眼,又快速合上。
悟明双手合十,念了句阿弥陀佛,声音有些发颤,“徒儿啊,你……都卖给谁了?”
这么多钱,够他们花好久了。
他怎么记得他徒儿采的都是些普通的蘑菇啊,都卖给哪个傻子了?
江眠眨了眨眼睛,说道:“一个大娘和一个男的。”
小狐狸看了他一眼。
什么叫一个男的?
悟明连忙拉着江眠走起身,“天快黑了,我们先回去。”
就怕那傻子突然醒悟过来。
第5章 小和尚5
江眠早已经在屋中睡下,怀里抱着小狐狸,一人一狐呼吸起伏,睡得香甜。
悟明盘坐在蒲上,手中那串紫檀菩提子转得飞快,双眼微闭,口中念念有词。
“啪”的一声,悟明手中的菩提子线突然崩断,珠子滚落一地。
诵经声戛然而止。
悟明睁开眼,盯着地上散落的佛珠,低声喃喃,“怪了,怪了……居然看不透这层因果……”
他把佛珠捡起放好后,提起油灯,走向江眠的卧房。
他在门口伫立良久,才推开房门。
屋内的小狐狸耳朵一动,并没有睁开眼,呼吸尽量保持平稳。
悟明举高油灯,昏黄的光晕洒在床榻上,看到江眠被子踢到了脚后跟,不由得摇了摇头,低声道:“这孩子,睡觉还是这么不老实,也不怕着凉。”
他弯下腰替江眠掖好被角,目光下移,落在蜷缩在江眠怀里的小狐狸身上。
恍惚间,他看到一根红线,一头系在江眠的心口,另一头竟没入小狐狸的眉心。
悟明再定睛看去时,哪里还有什么红线?
“哎……”
悟明长叹一口气,直起腰,自言自语道:“怎么可能会是只狐狸呢?”
他双手合十,对着虚空念了句“阿弥陀佛”,心中却是一阵咬牙切齿。
任谁突然知道自己天资聪颖、根骨清奇的乖徒弟,未来会被某家伙给拱回家,不把那人祖宗十八代骂个遍都是他脾气好。
想他悟明,当年也是江湖上响当当的人物。
要是换作以前,他早就提着禅杖把那人找出来埋了!
悟明走之后,小狐狸睁开眼睛思索对方刚才离开前所说的话,最后也想不出个所以然。
第二天清晨,江眠醒来发现师父正坐在门槛上,手里拿着那把用来剃度的剃刀,在磨刀石上蹭来蹭去。
江眠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毛茸茸的脑袋,乖乖搬了个小板凳,坐在悟明面前。
“师父,早呀。”
江眠眨巴着大眼睛,慢吞吞道:“今天要剃头了吗?”
不长头发的他依旧很可爱,所以江眠并不是很抗拒剃头。
悟明停下手中的动作,抬头看了他一眼,将剃刀随手扔在一旁的石桌上,“以后都不剃了。”
江眠啊了一声,懵懵道:“为什么呀?我现在不是师父的小徒弟了吗?”
悟明站起身来,负手而立,目光望向远处云雾缭绕的山巅,一副高深莫测的模样,“非也,时机未到,尘缘未了。”
跟在江眠身边的小狐狸看了悟明一眼,这和尚怎么突然有种得道高僧的模样了?
江眠似懂非懂,只觉得师父今天说话神神叨叨的。
也就是从那天起,悟明再也没提过剃度的事,不过依旧照常教江眠佛法。
奈何江眠本性贪玩,自从小狐狸来了之后,天天抱着它往后山跑,学的佛经来来去去就这么两句。
悟抿又心疼他唯一的徒弟,只能放任他去。
时光如白驹过隙,山中无甲子,寒尽不知年。
这一晃,便是十三年。
“小胖,你又跑哪里去了?我给你买了烤鸡回来。”
尾音微微上扬,声音带着少年特有的软糯。
小狐狸懒洋洋地趴在屋顶上,眯着眼,尾巴尖儿轻轻晃了晃,耳朵却灵敏地转向声音的来源。
眼睛往下看去,院中的少年手里提着一只油纸包着的烤鸡,香气丝丝缕缕地飘上来。
当年的小胖团子江眠,如今已经长成了漂亮的少年。
他穿着一身僧袍,睫毛长翘,像两把小扇子一样覆盖在眼间,眼尾天然下垂,总带着点无辜的委屈感。
被汗浸湿的发丝贴在脸颊上,薄薄的一层皮肤透着桃红,像是刚摘下来的水蜜桃,带着几分不自知的情态。
身上的僧袍打着几个补丁,穿在他身上却不显得寒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