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你的荣光
能被关到这里，确实是没什么未来可言了。哪怕从轻处罚，等这些犯人出来的时候也已经垂垂老矣了。
然而帝国人头顶还有基因失序这把剑悬着，百分之九十的人都没有变老的机会。
姜昱有点怕这个典狱长，毕竟在这所监狱当中，这人就是当之无愧的老大，他朝典狱长笑了笑，然后快走两步，贴到了艾略特身后。
艾略特：“……”
瞥一眼姜昱，他没说什么。他对典狱长使了个眼色，典狱长连忙狗腿地跑过去，亲自为艾略特领路。
……
到地方之后，姜昱发现眼前有两扇门，艾略特站在其中一扇之前，他微微一顿，然后指着另一扇对姜昱说：“去那等我。”
姜昱眨了眨眼睛，乖乖过去了。
推开另一扇门，姜昱发现里面有人，周伏生翘着二郎腿坐在里面，听到开门的声音，他转头看向姜昱。但还不等姜昱对他打个招呼，他又冷漠地把脑袋转了回去。
姜昱：“……”
他以为周伏生心情不佳是因为柯林。所以他什么都没问，又小心翼翼地把门关上了。姜昱走进来，看到完全透明的这堵墙，姜昱愣了愣。
就在姜昱发呆的时候，周伏生突然开口：“听说你和利奥波德相处得很好。”
姜昱：“啊？”
周伏生抱起双臂，居高临下地看着他：“别以为他救了你，他就是一个好人。在我眼里他一直都是一个叛徒，是在最关键的时候往你背后插一刀的人，这一点永远都不会变。”
姜昱看看他：“我爸爸也是这么想的吗？”
周伏生：“……”
姜昱见他不说话，还对他笑了笑：“我理解你，周叔叔。其实在发现我爸爸原谅了利奥叔叔以后，我也有些不高兴。因为我发现，原来我不是我爸爸唯一在乎的人，他也在乎利奥叔叔。
但这其实不代表什么啊，爸爸爱我、也爱利奥叔叔，也爱你，我们在爸爸心里都有一席之地。”
说着，他比划了一下：“只不过我的席子比你们两个要大一点。”
周伏生：“……”
他面无表情道：“我跟你不一样，我没想和利奥波德争宠。”
姜昱愣了一下，他把手放下去：“那你是什么意思？”
周伏生：“我����”
刚说一个字，周伏生就气馁了，算了，他和一个孩子争论什么，非要让没经历过二十年前的小孩认同自己的想法，那只能说明小气的是他自己。
摆了摆手，周伏生说：“没什么，听听吧，你爸爸带你到这里来，也不是让你过来闲聊的。”
姜昱这才重新看向前面，他之前就觉得这个房间有点眼熟，刚刚被周伏生打断了，这时候他才想起来，之前自己在议会的时候，应该也是待在差不多的房间里。
所以当时审讯自己的不止一个人，难怪他那段时间总是觉得很难受。
姜昱不喜欢被注视，也不喜欢被围观，在议会的那场审讯于现在的他而言就是一场黎明前的黑暗，熬过去了，一切就都光明了。
但柯林应该等不到光明来临的那一天了。
……
作为重刑犯中的重刑犯，柯林的监号比别人大两倍，但基本设施都是一样的。
在柯林被捕以后，辛妮德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查封柯林在帝国的所有住宅和资产，接着她又找人给柯林做了一遍全身检查。
身为研究院院长和身为阶下囚的待遇当然不一样，柯林被粗暴地按在仪器上面。然而得到的结果让辛妮德面如寒霜。
他居然真的还是一个残疾人。
还不止，当年的袭击害柯林断了一条腿。但多年来他不行走，另一条腿上的肌肉也完全萎缩了，柯林一直都坐在轮椅上，用毯子盖着腿，辛妮德还真没见过毯子掀开以后的情况，看着柯林皮包骨的两条腿，辛妮德反而更加火大。
既然要当一个恶人，那就当到底，修好你的身体，忘掉你的过去，精力十足地和我们对抗，而不是继续用这副破败的模样无声地宣示。
不管你做了什么，你都是有理由的。
辛妮德感到恶心，但更多的人看清柯林的情况以后，心底终究会升起一丝淡淡的同情。
毕竟他不是天生就这样的，毕竟他妻子死了，毕竟他真的经历了很多很多。
辛妮德认为柯林还是别有用心，所以这些天她把柯林关在这，不允许任何人过来看他。
除了她自己、就只有周伏生能进来，他们也只能在对面的房间里观察柯林的一言一行。
然而观察的结果同样让人沮丧，柯林一点阴谋败露的模样都没有，他安静地坐在监号里面，醒了就睁开眼待着，困了就闭上眼睛睡觉，不知道的还以为他已经坐牢几十年，已经适应这种生活了。
艾略特带着姜昱在橄榄星上玩的时候，辛妮德和周伏生就站在隔壁房间里拧眉思考，柯林被起底，最近十年他的所有行为都被挖了出来，有一点让人们不得不重视，那就是原来在别人不知道的时候，柯林经常发呆。
他看起来是很忙碌的样子，房间里的灯从来不关，几乎也不回家，就在研究院里吃睡。
但实际上项目都是底下的人在完成，他把门一关，人们也不知道他在里面做什么，偶尔撞见了，他就是坐在同一个地方不动而已。因为大家都知道他的过去，所以也没人会打扰他。
周伏生对叛徒深恶痛绝，但看到这些资料以后，连他都忍不住问：“柯林的精神……”
辛妮德沉默着，她仍然觉得柯林有不对劲的地方。但她也说不清到底哪不对劲，甚至让她回想的话，她也想不起来究竟是哪一天开始柯林就变了，他明明是最在乎阿德莱德的人，他不应该伤害艾略特，更不应该把姜昱当成伤害艾略特的工具。
……
辛妮德有事，所以她本人没有过来。但一有时间了，她就把监控调了出来。
三个人屏住呼吸，看着艾略特走到柯林面前，而柯林抬起头，和艾略特对视上。
旁观的人都有点紧张，怕场面突然变得不可收拾起来，这么一比，还是里面的两个人更淡定。
柯林：“你比我预计的来得晚。”
艾略特：“我去接奥拉维尔了。”
接这个字比较有意思，柯林品味了一下，然后他笑了笑：“真是个幸运的孩子。”
姜昱在那堵墙的后面，听到这俩人提起自己，他心情还挺复杂的。
另一边，艾略特盯着柯林的脸，他说道：“很久以前阿德莱德就这么说过，柯林，是你没有放在心上。”
柯林轻笑一声：“不，我放在心上了，她说的每句话我都记得，只是有一点出现了变化，我已经不相信她是对的了。”
这话一出，所有围观的人都愣了一下，姜昱更是睁大双眼，他猛地扭头问周伏生：“他这是什么意思，他不相信姑姑的理论了吗？”
在姜昱的脑袋里面，柯林不相信阿德莱德的理论比不相信阿德莱德的人品还过分。
毕竟那是阿德莱德到死都在坚持的东西，那比她的灵魂都重要。
周伏生迟疑了一下，身为上将他真的不怎么懂那些基因科学。
但有一点他是能明白的，就算不相信阿德莱德的理论，也不至于让柯林走到这一步。
围观的人一头雾水，他们都在琢磨柯林到底什么意思。因此就没注意到，艾略特看着居然一点都不惊讶。
相反，艾略特望着柯林，他也笑了一下。
柯林谨慎地看着他，柯林一直以为自己会见到一个暴怒的艾略特，发现艾略特这么平静，柯林有种事情超出他控制的感觉。
艾略特：“我明白你的意思。”
“你认为我应该对阿德莱德的死负责任，你认为她信错了人，她一心想要挽救摇摇欲坠的斐柔人，而我一心想要巩固自己的地位，是我利欲熏心，是我没保护好她，所以，也是我害死了她。”
辛妮德脸色一变，周伏生和姜昱更是惊讶地看着艾略特，他们都不理解艾略特的说法，这怎么能怪到艾略特头上，集团又不是艾略特操控的，基因失序症也不是艾略特带来的，这关艾略特什么事啊。
但柯林的嘴角缓缓下垂，他眼中的温度也在一点点冷却，他用这种阴冷的目光望着艾略特，须臾，他像是一条毒蛇、总算吐出了自己的信子：“既然你都知道，那你为什么还不去死？”
姜昱一听这话就怒了，他指着墙那边的柯林：“他怎么可以这样说我爸爸？！我要揍死他！”
姜昱刚跑出去一步，周伏生长臂一挥，就把他捞了回来，周伏生冷静道：“别这么着急，等他和艾利说完了话，我亲手拧断他的脖子！”
姜昱：“……”
他只是随口这么一说，但周伏生好像是在说真的。
……
姜昱彻底老实了，监狱比较特殊，艾略特也感觉不到墙对面的人在做什么，他看着终于露出真面目的柯林，慢慢的，他的表情出现了一些细微的变化，姜昱还没弄懂这些变化是什么意思的时候，就在艾略特面前的柯林突然诧异起来。
他问艾略特：“你在干什么，你同情我？？”
柯林听起来很不能接受的样子：“你有什么资格同情我。我说的有哪一点不对，你从头到尾都在利用阿德莉，在她还小的时候你和利奥波德更亲近，阿德莉发现胜利素有问题的时候，她第一个去问你要不要公开这些信息，是你鼓励她不要跟任何人商量，直接公开，你要不要看看阿德莉得到了什么？！”
“任何一个为她好的人都不会这么做，但你不在乎，所以你让她公开了。后来她被整个社会攻讦谩骂，你又在哪，你忙着做自己的事，根本不管她有多难过。
阿德莉就是你对抗集团和基因失序症的第一道防线，所有跟这两个东西有关的矛盾，你都能转移到阿德莉身上去，你让人们去问公主，好像这些事情都是公主的责任。”
“到了后来人人都知道攻破基因失序症的希望在公主身上，公主的名气甚至大过了皇帝，你以为阿德莉是主动把自己投入到这些研究当中的吗？是你逼她的！
你把所有压力都送给了阿德莉，也把所有风险都浇筑在她身上，还记得那场报告吗？
所有人都拦着她，对她说这样做没有任何好处，人性就是这样，人们不会一得知这些消息就立刻紧锣密鼓地自救，他们只会怪罪给他们带来坏消息的这个人。
但你还是和大家不一样不是吗？你支持她，因为什么？因为你需要一个靶子，让那些攻击你的人去攻击她！”
柯林的怨怼太多了，原来他从那么早以前就对艾略特不满，他从不认为艾略特动手杀了阿德莱德。
但他认为艾略特间接害死了他的妹妹，这也是凶手，也不可原谅。
姜昱拧眉看着柯林，半晌，他又把目光投到艾略特身上，他盯着艾略特，希望艾略特能为自己辩解，然而艾略特从始至终都没这么做。
好在艾略特虽然没解释，但也没落入柯林的唇枪舌剑当中。
艾略特：“就算你说的都是对的，你也不是正义的一方，阿德莱德想尽一切办法保护帝国的未来，而你不在乎帝国学生的死活，奥拉维尔不止是我的孩子，他也是阿德莱德的侄子、是她的心血，你找人刺杀奥拉维尔的时候，心里想着的还是阿德莱德吗？”
柯林的脸色有些不正常的红润，他竭力露出一个微笑来。然而在别人眼里，他看着还是有点歇斯底里。
他对艾略特说：“时间过得越久，我对阿德莉的怜惜就越比不上对你的痛恨，你可以告诉奥拉维尔，我对他没有任何成见，我因为阿德莉感激他的回归。但我也因为你，希望他过得越惨越好。”
听到这些话，艾略特突然抬起眼睛，他看向对面的那堵墙，而在墙后面，姜昱怔怔地看着他俩。
这应该是姜昱生平第一回听到这么直白的恶言，姜昱心里正乱的时候，他听到身边的周伏生问了一句：“奥拉维尔，你还好吗？”
姜昱张了张口，他先看向对面的艾略特，攥了一下拳头，姜昱才说道：“我没事……周叔叔。”
周伏生看着他。
姜昱也扭过头：“周叔叔，我爸爸好像知道柯林对他的想法。”
周伏生神情复杂地嗯了一声。
艾略特一向如此，他知道别人对他是什么态度。但他从来都不说，他对每个人给予不同的回应。有些是好的，有些是坏的，至于原因是什么，他也不说。
柯林厌恶艾略特，却能被艾略特一直留在身边。哪怕柯林去月神星了，他也会时不时地和柯林通讯一下，再看自己，自己从没有背叛过艾略特，却得到了二十年的流放生涯，有时候周伏生真的很想问问艾略特，他到底是怎么想的。
注意到姜昱的眼神，周伏生顿时清醒过来，他对姜昱说：“知道态度不代表知道柯林会做什么，政务院里有很多对艾略特不满的人。但艾略特还是会继续用他们，没人想得到柯林已经深陷到这一步了，你爸爸不是故意让你生活在危险当中。”
姜昱：“我知道，但我想问的不是这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