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不吃姜糖
出发前夜,兰元钦把兰宝钊叫到书房。桌案之上铺着猎服配饰,还有一把赏赐下来的良弓。
兰元钦神色肃穆,缓缓开口:“此次秋猎,非同儿戏。到了围场,少言语,多行事,切莫肆意任性。陛下跟前,一举一动皆有人看在眼里。你只需稳稳当当,骑射不必强求拔得头筹,不出纰漏,便是大功一件。”
说到此处,他话锋微微一顿,目光沉沉落在兰宝钊身上:“还有一事,我再同你说一遍。外头那些旁的心思,你暂且尽数放下。前程在手,你才有资格谈旁的。若是前程尽毁,你什么都得不到。”
兰宝钊怎会不明白,这是二哥让他别作他想,专心眼前事情:
“......二哥,我知道了。”
第二日天色未亮,车马已经候在兰府大门之外。旌旗烈烈,仆从侍卫列队成行。兰元琅与兰元钦兄弟二人,带着兰宝钊登车,一众车马浩浩荡荡,向着皇家猎场出发。
一路车马颠簸,旷野秋风萧瑟。
兰宝钊坐在马上,望着身侧的草木,心中不免忐忑。
兰元钦一夹马肚,来到他身边,见兰宝钊眉头紧锁,轻叹一声,低声道:
“不必多想。”
他说:“有哥哥在呢,自然护你周全,必不会让你受伤。”
兰宝钊闻言,微微侧过头,看着兰元钦,笑了笑,点头:“我知道了。”
他说:“谢谢二哥。”
兰元钦朝他这副样子,很想伸出手,摸摸他的头,可惜两人都在马上,不好动作,只好作罢。
浩浩荡荡的车马队伍终于抵了皇家围场。
连绵的行帐顺着山坡铺展开,猎旗迎风哗啦啦作响,四处皆是铠甲鲜明的护卫与往来奔走的侍从。
王公家眷的营帐另辟一片区域,帷幔绮罗,车马络绎不绝,不少世家女眷、伴读少年随家中亲眷一同赴秋猎。
兰宝钊翻身下马,接过侍从递来的缰绳,正听着兰元钦叮嘱,要他先随自己去拜谒御帐,目光漫不经心扫过不远处双儿营帐的入口,脚步猛地顿在原地。
那道熟悉的身影就立在帐帘之下。
那人一身浅青色衣裙,发丝用玉钗束起,鬓边簪着珍珠小插,身姿清正挺拔,容貌清丽柔婉,正是他日思夜想的李思真!
兰宝钊整个人都怔住了,呼吸倏然一滞,几乎疑心是自己生出了幻觉。
他攥紧手里马鞭,指节都绷得发白,眼睛一瞬不瞬牢牢锁着那人,全然忘了身旁还站着兰元钦。
李思真也恰好抬眼,视线撞了过来。
四目相对的刹那,李思真身子微僵,眼底虽然镇定,但耳尖依旧不受控制地泛起淡红。
他似乎早就知道兰宝钊会来,故而特在此处等候,就为了见兰宝钊一面。
“宝儿?愣着做什么。”
兰元钦察觉到身旁人的异样,顺着他的目光望过去,只瞥见一众家眷侍从,并未多看李思真几眼,只低声提醒,
“该走了。”
兰宝钊猛地回神,低声应道:“是,二哥。”
他一步三回头,被兰元钦带着往御帐方向走去,一颗心却早已飘到方才那处。满脑子都是疑惑 ���� 李思真怎么会出现在秋猎围场这种地方?
好不容易挨过拜见帝王的一套礼数,待到日暮时分,总算得了空闲。兰宝钊心中记挂李思真,寻了个借口,避开兰元钦身边侍从,独自绕到皇亲营帐所在的区域。
此处守卫森严,外间有禁军看守,男子不可随意靠近。他只能躲在一棵高大的红枫之后,秋风卷着红叶簌簌飘落,目光死死守着那顶绣着缠枝牡丹的大帐。
等了约莫半个时辰,终于看见李思真随着一众小侍缓步走出帐外,来溪边取水,周遭没有多少旁人。
兰宝钊看准时机,矮着身子,借着林木掩护快步上前,一把拉住李思真的手腕,猛然将人拽到枫树背后的阴影里。
李思真猝不及防,险些惊呼出声,幸而被兰宝钊另一只手及时捂住嘴唇。
看清是兰宝钊,李思真瞳孔微缩,慌忙挣了挣,压低气息,气息微颤:
“你怎敢过来!这里是郡主的营帐,被人瞧见,我们两个都要大祸临头!”
暮色漫上来,枫叶的红映在兰宝钊脸上,他眼底满是难以置信的惊喜,攥着李思真的手腕舍不得松开,声音压得极低,带着抑制不住的激动: “我方才远远看见你,还以为是我日夜想你,看花了眼。你怎么会在这里?你不是在城中吗?为何跟着来了秋猎?”
李思真的手腕被他握得发烫,四下张望,时刻提防有人路过,心头又慌又乱。
“是长平郡主赵净贞。”
他声音压得很轻,睫毛轻轻颤动,“郡主与我有些交情,此番秋猎,便将我唤来,跟着一同前来围场。我收到你的信时,已经收拾行装要动身,仓促之间,来不及给你回笺。”
原来如此。
兰宝钊这才明白为何自己送出的短笺石沉大海:
“我在来的路上,日日都在愁,这大半个多月见不到你, ”
兰宝钊的拇指轻轻摩挲着李思真腕间细腻的肌肤,眼底带着几分委屈,
“哪里能想到,竟能在围场见到你。”
李思真被他看得心头发软,可理智还悬在头顶,频频转头看向帐营方向,眉头微蹙:“此处绝非说话的地方,你是兰府公子,私自来群主帐外,一旦被人撞破,传出去,不光你前程尽毁,我也难逃罪责。”
话虽如此,可望着兰宝钊眼底真切的欢喜与思念,他心底那点惶惶不安,又掺上几分难言的悸动。相隔多日,真真切切见到活人,比多少封书信都叫人心潮起伏。
兰宝钊何尝不懂其中利害,可好不容易得见相思之人,哪里舍得就此放走。他稍稍放轻手上力道,却没有松开,低声道: “我知道,可.......”
他未再说下去,晚风掠过山林,远处传来巡卫走动的甲叶碰撞之声。
李思真听见那声响,心弦骤然绷紧,连忙试着抽回自己的手:
“有人过来了,我得回去。往后若有机会,我会借郡主这边的由头,寻一处僻静之地与你相见。万不可再这般贸然闯过来。”
兰宝钊不肯放,稍稍用力,把人往自己身侧带了半步。暮色遮掩,旁人望不见枫树后的光景,他飞快低下头,在李思真的脸颊上飞快落下一吻,一如那日云房之中,温热短暂的触碰。
李思真浑身一颤,耳尖瞬间烧红,又羞又急,伸手轻轻推他肩膀。
“记住,千万保重自己。” 兰宝钊贴着他耳边,用气音匆匆说道,“我会想办法。等夜里巡守换班,若是得空,我再设法寻机会。”
脚步声越来越近。李思真不敢久留,狠狠抽回手腕,理了理微乱的衣襟,飞快瞥了兰宝钊一眼,眼底藏着担忧,转身快步走回郡主的营帐,很快便消失在帐幔之后。
兰宝钊独自立在枫树下,指尖还残留着李思真腕间的温度,唇畔仿佛还留着方才那一吻的软润。红叶落在他肩头,他望着那顶帐子的方向,心口又甜又悬。
他转身往回走,才走出不远,便远远看见兰元钦立在路口,面色沉静,正等着他归来。
兰元钦目光扫过他,淡淡开口:“方才去哪里了?四处寻你不见。”
兰宝钊心中一跳,强压下心底的慌乱,敛好神色,垂首回话:“方才见山间秋景甚好,便随意走了走,看看周遭地势。”
兰元钦深深看了他一眼,没有继续追问,只语气凝重叮嘱:“围场之中鱼龙混杂,切莫到处游荡,安分守己,莫惹出是非。”
“..........是,二哥。” 兰宝钊低声应下,余光却又往李思真离开的方向望了一眼,惹得兰元钦也顺着他的眼神看去,见目光尽头是郡主营帐,心中不免疑惑。
难不成,兰宝钊和那长平郡主........?
第28章
翌日清晨, 围场上号角长鸣,震得漫山遍野的秋叶簌簌作响。
皇家猎场依山傍水,连绵的营帐铺满了整面山坡, 旌旗猎猎, 甲胄鲜明。那些高门显贵、世家公子们早早披挂齐整,骏马嘶鸣,弓弦铮铮,空气中弥漫着一股萧杀又热烈的气息。
兰宝钊一身玄色猎装,袖口束得紧紧的, 腰间佩着那把新赐的良弓, 骑在一匹枣红色的骏马上, 随着兰元钦一同列于世家子弟之列。
他面上瞧着沉稳, 目光却不由自主地往双儿女眷营帐那片区域飘。
远远的,帐幔层叠, 人影憧憧, 哪里分得清哪个是李思真。
“宝儿,收心。”兰元钦低声提醒, 目光直视前方。
兰宝钊耳根一热,连忙收回视线,攥紧了缰绳。
御帐之前, 明黄色的华盖高高撑起,皇帝赵熙端坐于御座之上, 年过四旬, 龙体保养得宜, 面容威严却不失和煦, 正含笑与身旁的几位重臣说着什么。
御座之侧,一位穿着明黄衣的双儿端然坐定, 是淮阳帝姬赵宜宁。
他是皇帝的嫡双,身份高贵,容貌秀丽,但不知为何,眉宇间却隐隐有愁绪,一旁的长平郡主坐在他下首,低声和他说着什么,他也只是寡言少应,目光直直地投向不远处坐在步撵上的兰元琅,似乎是在盼着他能回头望自己一眼。
兰宝钊的目光掠过郡主身侧,隐约瞧见一个浅青色的身影侍立在旁,心口猛地一跳。
是李思真。
隔着那么远的距离,他看不太清李思真的面容,可那身姿、那气韵,他断不会认错。
“今日秋猎,朕也来凑个热闹。”皇帝兴致颇高,站起身来,接过侍从奉上的御弓,笑道,“朕年轻时也是马上射猎的好手,如今虽年岁渐长,倒也不曾荒废。诸卿,可愿与朕比试一番?”
此言一出,在场众人纷纷拱手,连道不敢。
皇帝大笑:“有什么不敢的!猎场之上,只论本事,不论尊卑。朕今日便与你们同场较技,谁猎得最多,朕重重有赏!”
众人这才应声,各自翻身上马,蓄势待发。
兰元钦侧头看了兰宝钊一眼,压低声音:“今日陛下兴致高,你若能寻着机会,在陛下面前好好表现,便是大功一件。切记,稳当为先,莫要逞强。”
“是,二哥。”兰宝钊点头应下。
号角再响,猎场大门洞开,数十骑骏马如离弦之箭,呼啸而出,扬起的尘土遮天蔽日。
兰宝钊夹紧马腹,枣红马嘶鸣一声,撒开四蹄,冲入林中。
李思真见状,忍不住上前一步,瞧着兰宝钊冲出去时飞扬的红色发带,心中不知为何,隐隐忐忑担心。
而在他身后,淮阳帝姬赵宜宁脸色阴冷,目光直直地瞧向兰宝钊离开的方向,修长白皙的手指缓缓攥紧了袖子里的帕子。
秋日的山林,层林尽染,满目金黄赤红。落叶铺了厚厚一地,马蹄踏上去,发出沙沙的声响。兰宝钊策马穿行于林间,目光搜寻着猎物的踪迹,可脑子里却时不时闪过方才那个浅青色的身影。
他甩了甩头,强迫自己专心。
前方灌木丛中忽然一阵����,一头黄鹿受惊跃出。兰宝钊眼疾手快,弯弓搭箭,弦满月圆,“嗖”的一声,羽箭破空而出,正中黄鹿后腿。那鹿踉跄几步,栽倒在地。
侍从立刻上前收取猎物,高声报数:“兰府三公子,猎得黄鹿一头!”
兰宝钊微微舒了口气,策马继续前行。
还好秋猎之前二哥抓着他练了大半月,让他不至于在那么多人面前丢脸。
林中不时传来马蹄声、弓弦声和猎获的欢呼声,各家子弟你追我赶,争相在皇帝面前露脸。皇帝赵熙果然身手不凡,一路行来,箭无虚发,猎获颇丰,引得随行众人连连赞叹。
兰宝钊渐渐深入密林,身后跟随的侍从被甩开了一段距离。他放缓马速,正欲掉头往回走,忽听得远处传来一阵异样的响动。
那声音沉闷而沉重,像是有什么庞然大物在灌木丛中穿行。
兰宝钊心头一凛,勒住缰绳,侧耳细听。
风过林梢,一片寂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