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Ardor
众官神色各异，周崇的眼皮跳得更厉害了。
他瞬间反应过来，白韫玉一定是发现谢珩的事情了，怪不得今日早朝他一直那么安静，原来在这里等着。
萧��轩一直没说话，白韫玉不等他反应，话锋一转：“林泽寒初入吏部，任职三日有余，便能从中发现问题，臣以为，林主事眼明心正，可堪造就。”
“经臣核查，档案确实存在问题，吏部有此等人才，可见臣平日用人，未感尽用庸碌之辈。”
周崇拳头紧紧握住，白韫玉字字句句都在往他心上扎，他的意思不就是说，自己的人造假造得一个刚来了三日的新人都能发现，这才是庸碌之辈吗？
还顺带嘲讽他不会用人，简直字字珠玑，指桑骂槐。
001在林泽寒脑海中看得目瞪口呆，深觉白韫玉简直专业修读了说话的艺术这门学问。
要是它颁奖，它一定会给白韫玉评个齐朝最会说话的年轻人的奖。
白韫玉顿了顿，头微微一偏，目光扫过周崇，又迅速垂下：“臣斗胆，请陛下遣都察院介入复核，若查明确有此事，则正朝纲，若并未发现异常，请治臣之罪，臣甘愿领罚，绝无怨言。”
话都说到这份上了，众人几乎已经确定，考绩档案确实出了问题。
萧��轩指尖轻轻敲击龙椅扶手，没立刻说话，像是在等待什么。
果不其然，周崇慌不择路站了出来。
“陛下，”他躬身，看似沉稳，声音中却带了点急迫，“考绩档案历年都是层层审查，最终封存严密，岂是一个新进主事三日便能翻动的？”
“臣以为，或是林泽寒急于立功，捕风捉影，危言耸听也未可知。”
接着，他转向白韫玉，语气恳切：“白大人爱才心切，臣理解。但一个小小主事的无据之词，便劳烦都察院大张旗鼓，恐怕会伤及吏部体面，也令天下官员人心惶惶。”
“白大人，别被蒙骗了才是。”
“哦？”白韫玉缓缓直起身，侧过脸，忽然笑了。
那笑如沐春风，眼神却凌厉如刀，紧紧盯着周崇，仿佛要将他千刀万剐一般。
“新进主事确实年轻资历浅，说话做不得准。”
周崇刚要附和，白韫玉却话锋一转：“不过臣记得，去年周大人门生刘显格，入御史台不过五日，便弹劾了江宁织造，当时周大人可是在圣上面前称赞他‘目光如炬，不畏权贵’。”
他歪了歪头，一脸无辜，仿佛在认真回忆：“怎么到了林泽寒这里，三日查出问题，就是‘急于立功，捕风捉影’了？”
周崇脸色一僵，被噎得说不出话来。
“还是说，周大人觉得，都察院只该查织造府的账，不该查吏部的档？”
这句话精准地戳中了周崇的肺管子，他脸色瞬间涨红，喘气声变得粗重。
他的门生弹劾江宁织造，表面是清政廉府，实则是他想安插自己的人去接管，从中捞取油水。
要知道，专门负责皇家采买制作的机构，中间各道手续复杂，能从中获得的利润，更是数不胜数。
萧��轩的目光肉眼可见地沉了下来。
他乐于看两派争斗，但他最讨厌有人在他眼皮子地下搞小动作，擅自获利。
皇家的东西，别人一分一毫也别想得倒，他现在是皇上，齐朝的一切都是他的，他要牢牢握在手上。
周崇额角渗出细汗，强装镇定：“白大人此言差矣，臣只是……”
“周大人急什么？”白韫玉忽然打断他，语气轻飘飘的，“在宣政殿汗如雨下，您可要注意身体了，千万别因为政务累到了自己。”
“都察院复核，查的是吏部的错，周大人觉得，都察院不该查档案，应该查些别的？”
大殿内一片死寂。
周崇嘴唇抖了一下，不能说“是”也不能说“不是”，一顶阻挠监察的帽子高高悬在他头上，就等他发话，而后牢牢把他扣住。
林泽寒站在白韫玉身后，满心满眼都是眼前这个字字不落下风的人，眼神几乎入了迷。
他没忍住和系统抒发自己此刻的感想：“001，白韫玉好可爱。”
001：0.o？
可爱在……？
恕它一个人工智能系统，实在无法理解。
台下，周崇和白韫玉两人之间的氛围已经到了剑拔弩张的地步。
萧��轩看着殿中这一幕，笑了一下。
“首辅大人自请受罚，胸襟可嘉，”他慢悠悠开口，“丞相大人的顾虑也不无道理。”
他在两人之间扫了一眼：“既然都察院能查织造府，自然也能查吏部档案。朕看，就让都察院左都御史李备河牵头，即日复核十七年的考绩。”
周崇的心猛地一沉。
李备河这人特别难说话，不管谁来了都没用，他只认白纸黑字的证据。
这件事落在他手里，几乎没有回转的余地，一定会被清清楚楚翻出来。
赵德全保不住了。
“对了，既然林泽寒是查出此事之人，那也跟着一起复核吧。”
“臣领旨。”萧��轩看过来，林泽寒出列作揖。
白韫玉没有看他，跟着作揖：“陛下圣明。”
这件事就此敲定，退朝时，白韫玉走在前面，所过之处群臣避让。
林泽寒从后面追上来，声音微喘：“大人。”
白韫玉停下脚步，声音被晨风吹散：“都察院李备河，查案的时候不喜欢人插嘴，你跟着就行，别自作聪明。”
“下官明白。”
“查不清楚，你就别回吏部了。”他突然转过头，语气冷下来，“本官这里不留废物。”
说完，他拂袖转身，登轿远去。
==========作者有话说:==========
001：你看见O.O了吗
第105章 护你一次[VIP]
都察院衙门后堂。
林泽寒站在一侧, 案前坐着的瘦高老头面色严肃，不喜言笑。
他看了林泽寒一眼：“证据。”
林泽寒将整理好的册子和相关档案呈上，李备河拿起来一看，那册子写得条理清晰、逻辑严密, 全是事实的呈现, 没有一句话添油加醋。
他顺着上面的内容，仔细查证了一番相关档案, 发现确如其事, 纸张出现了问题。
“大人，这考绩册的纸张都是头一年定好的, 绝对不会这么新。”李备河的下属捏着册子, 言之凿凿, “而谢珩这一页明显是今年的新纸，这一定是后面才加进去的！”
“真的有人换了档案！”下属语气惊讶，满是不可置信。
“别一惊一乍。”李备河瞪了他一眼, 有些嫌弃道。
说罢, 他派人去核查赵德全的事, 没过多久, 证据被呈上来，又和林泽寒递上来的册子一丝不差，完全对得上。
“林主事，”李备河从案上抬头，正眼看他，“依你看, 赵德全是受了谁的指使？”
赵德全不会自己突发奇想, 改掉一个远在几千里外的地方官员的档案，他们根本就不认识, 无冤无仇，何必徒增麻烦。
林泽寒言辞诚恳：“属下不敢妄自猜测，但赵德全购置宅子的钱是周大人管家给的，下官认为，这件事可能和那位管家有关。”
“另外，李大人，下官有一猜测，不知当讲不当讲。”
李备河已经看出这小子是个做实事的，最开始对他的偏见早已消失不见，见他如此诚恳，他十分大度：“说来听听。”
“年前，考绩册第一次封装，档案替换必然发生在开年后，而上个月，调任的结果才传下去，下官推测，谢珩可能在第一个月做了什么，这才招来祸端。”
“士绅关于万民伞的奏谢不见踪影，大人在通政司查一查，或许能有所收获。”
“嗯。”李备河一边捋着胡子，一边点头，他的分析确实很有道理，也是一个新的方向。
他敲了敲桌子：“来人。”
“属下在。”
“去通政司，找到最近有关苏州的折子，全部挑出来。”
李备河一声令下，都察司和通政司瞬间忙碌起来，下属们小跑着在中间传话、办事，谁都不敢因为自己这一环，耽搁了整件事情。
没想到，不查不知道，一查，可把李备河吓了一跳。
“放肆！”
“咚”一声，他实在没忍住自己的脾气，将手中的镇尺重重拍在桌子上。
“李大人，消消气，消消气。”下属赶忙上前来拍了拍李备河的背，帮他顺气。
“这周崇是个什么狗官！还有没有王法了？”
李备河越看手里的东西，越口不择言，将自己的心里话不加修饰地全都吐露出来。
“林主事，你看！”
他将折子递给林泽寒，林泽寒打开一看，心下了然。
这是谢珩上书弹劾江南盐道转运使贪墨的折子。
“太大胆了，太大胆了！”李备河越说越气，整个人都抖了起来，“谁不知道周崇他妻族负责江南盐道？”
“他把其他官员都当傻子！”
“不行，我现在就要写折子启禀圣上！”李备河一骨碌站起来，动作迅速，根本不像一个老头。
身后，下属心惊肉跳地跟在他身后，生怕李大人磕了碰了，有任何闪失。
林泽寒功成身退，见好就收，跟李大人打了招呼之后，快速从都察院离开了。
他照常来到吏部，却没往考功司走，而是从中间的大堂穿了过去。
敲门声响起，白韫玉一抬眼，却看到一张意料之外的脸。
“林主事？”他愣了一下，这才找回自己的思绪，恢复往常的神态，“你怎么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