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Ardor
片刻后，紧闭的门再次被打开，白韫玉换上官服，板着脸从里面走出来，恢复了往日的神态。
他走在前面，步伐极快，林泽寒落后半步，紧随其后。
两人快速用了早膳，随后，白韫玉像是没看到他这号人一般，匆匆忙忙上了轿，不给他留丝毫闲下来的时间。
林泽寒只得加快动作，几乎是踩着他的脚步跟了上去。
狭窄的轿厢内安静极了，谁都没有率先开口，白韫玉是有些尴尬，昨晚喝多失了态，不知从何提起，林泽寒则是在想等会上朝的事情。
突然，一本册子被送到眼前，林泽寒抬头一看，是他昨夜递出去的账本。
“我看过了，贪墨数量巨大，基本已经坐实。”
白韫玉斜着看了他一眼：“只要你如实禀报，不要犯蠢，证据确凿，皇上不会偏袒周崇的。”
“嗯，多谢白大人。”林泽寒接过账本，点了点头。
昨夜，他们的马车一进京城，两人提前写好的折子就交由专人递上去了，想必现在萧��轩已经看过。
“对了，白大人，”他话锋一转，没有丝毫停顿，“多谢您昨晚让我留宿，我睡得很好。”
白韫玉躲避不及，别开视线，语气生硬：“我是怕你打着喷嚏来上朝，传染给我。”
林泽寒微微一怔：“大人说的是。”
“……”白韫玉也觉得自己这话说得不太对劲，清了清嗓子，又补了一句，“你那偏房根本就不是人住的，昨夜雨大，要是真放你回去，今日怕是爬都爬不起来。”
“对不起，大人，”林泽寒垂下双眸，声音放轻，带着一点恰到好处的落寞，“下官家境贫寒，只能租得起城西的偏房，您别担心，我不会影响正事的。”
白韫玉被他的话噎住，下意识皱眉，一时没有出声。
……他完全没有这个意思。
他顿了顿，鬼迷心窍般开口，带着不耐烦：“行了，若是不嫌麻烦，可来我府上居住。”
轿中顿时陷入安静。
反应过来自己说了什么之后，白韫玉猛地咬了咬舌尖，细小的刺痛感瞬间让他清醒过来。
他刚才都说了些什么？
林泽寒则睁大了眼睛，有些不可置信地看着他，怔在那里没反应过来。
“我府上除了我没别人，你今后可以住在客房，那偏房就别去了。”
“我是说，你隔三岔五往我这儿跑，反而更耽误事，住在客房，至少省得你给我添麻烦。”
“……我的意思是，你那破地方睡不好，吏部不养闲人。”
白韫玉越解释越混乱，意思逐渐跑偏，到最后，他自暴自弃地说：“不方便的话，当我没说。”
他索性闭上嘴，不再补充。
林泽寒则全然不顾他刚说了什么，满心满眼都是白韫玉邀请他去府上同居。
这怎么能不答应！
“方便，特别方便。”他猛地点了点头，激动之情溢于言表，“多谢白大人！”
一言既出驷马难追，见这人答应得迅速，白韫玉顿了顿，没再反驳，脸色则稍微好转了几分。
到了皇宫，两人下轿步行，一路上，遇到的人全都面色凝重，步履匆忙。
宣政殿中的气氛更是风雨欲来，所有人屏息凝神，生怕说错了话，触了今上的霉头，惹祸上身。
第109章 只是心疼[VIP]
萧��轩坐在龙椅上, 面无表情，辨不清喜怒，各位官员神色不一，却都盯着最中间那两人, 全神贯注伸长耳朵, 呼吸放轻，生怕漏过一个字。
“林泽寒, 你说吧。”
最上面传来声音, 林泽寒双手捧着账本，不卑不亢, 声音响彻整个大殿：“十五年至十七年间, 江南盐道私印假引八万道, 用以冒领盐税，苏州府库实收四十四万两，应收八十五万两, 差额四十一万两。”
大殿中静得可怕。
这个数字惊心动魄, 众人皆知盐道里的油水很大, 可还是低估了周崇的贪念。
这可是半数盐税, 半数啊！四十一万两，他怎么敢的？
不少官员听到这个数字，眼神瞬间化作利刃，狠狠扎在周崇身上，恨不能将其戳出一个洞来。
那些目光里有震惊，有愤怒, 还有一小部分的幸灾乐祸, 平日里作威作福的丞相，终于也有今日。
尤其是左都御史李备河和秦思大将军, 前者还只是眉头紧皱，后者已经双眼冒火，拳头紧握，咯咯作响。
如果不是顾及这是在朝堂上，他怕不是已经一拳砸在了周崇脸上。
常年外出打仗，他的威压无形之中不断扩大，这一生气，周围一圈文官都默默移了两步，心中祈祷不要波及到自己。
谁不知去年边关军饷被砍，大将军一怒之下，直接和皇上吵起来了，口不择言说皇上要建的那个劳什子殿毫无用处，不如全部划给边关，把皇上气了个半死。
而皇上给的理由是，百废待兴，需要修建的东西很多，国库不丰盈。
随着林泽寒话音落下，宣政殿内的气氛顿时焦灼起来，在场的人全都神经紧绷。
萧��轩久久没有开口，半晌，他才将目光移向旁边，开口问：“裴思叶，他说的可都属实？”
“句句属实，”裴思叶语气坚定，没有半分动摇，“臣二人带回了盐道衙门的私账，大部分已被尽数烧毁，但最后几页保留完整，上面清晰地写了贪墨的总数。”
他拿过林泽寒手中的账本，毕恭毕敬地呈了上去。
德顺公公十分有眼色地接过来，弓着腰小步趋近，郑重地递到了御案上。
萧��轩低头翻看，轻飘飘几页纸，在他手中却重若千钧，上面的花纹深深印在了他眼中。
翻到最后一页，他盯着那个数字，忽然发出一声轻笑。
“呵，”他忽然开口，声音不高，“朕竟不知道，这户部专用的云纹暗记，什么时候变成私人记账的纸张了？”
周崇高高提起的心猛地一颤，低着头不说话，脑中疯狂咒骂着王云昌。
疯了，真是疯了，自己千叮咛万嘱咐一定要小心行事，他倒好，竟然直接用户部专属的账本记私账，生怕别人发现不了？
“四十一万两，”萧��轩缓缓念出这个数字，“够养京城禁军一年的军饷，够修缮三年大堤。”
说到这，他不知道想起了什么，目光落在周崇身上，语气放慢。
“丞相，朕记得十二年，先帝为修太庙，从内库拨银二十万两，你第一个带头劝说量力而行，如今一个盐道，三年贪了四十万两。”
他顿了顿，声音陡然拔高，最后近乎喊出来，震得大殿嗡嗡作响：“这才短短几年，丞相怕不是想先帝了，迫不及待下去陪他？”
“陛下！”
此话一出，周崇如泣如诉高声呼喊，双膝瞬间落地，上半身趴在地上，全身颤抖。
萧��轩这话说得太重了，重到连白韫玉和林泽寒都不免心生诧异，下意识抬头向上望了一眼。
周崇一边哭诉一边摇头：“陛下，臣有罪！”
“盐道转运使王云昌乃臣妻族远亲，臣举荐失当，失察之罪难辞其咎。但臣以性命担保，王云昌贪墨，臣实在是不知情！如果臣知情，说什么都会拦住他，岂能允许他破坏朝廷纲纪？”
他带着哭腔，每个字都在喊冤枉，将自己完全撇出去，贪墨之罪瞬间变成了举荐失当，轻了不止十倍。
看着他那撒泼打滚的样子，萧��轩暗暗咬紧了后槽牙，却没急着开口。
这时，白韫玉慢悠悠开口：“周大人这词用得妙，‘举荐失当’这四个字，在你这里值四十万两雪花银。”
周崇瞬间侧头，双眼布满红血丝，恶狠狠看向他。
白韫玉却恍若未觉，甚至未施舍给他一个眼神。
他微微躬身，朝着萧��轩的方向，语气恭敬：“陛下，盐铁之利是国家命脉，单凭王云昌一个转运使，怕是千刀万剐都不敢做出贪墨一半的事。”
“而且，私印盐引需要户部印模，户部尚书刘晗曾是丞相门生，印模从户部流出，”他侧首，目光终于落在周崇身上，“丞相，你又举荐失当了？”
重音落在最后那四个字，无不展露着嘲讽之意。
“白韫玉，你！”周崇见他那高高挂起的模样，顿时恼羞成怒。
“周崇！”萧��轩左手重重地拍在案子上，止住了他的话音，“这是在宣政殿上，你要当着朕和百官的面对首辅做什么？”
“陛下！白大人罔顾事实，臣真的对此不知情，”周崇回过神来，趴在地上仰视萧��轩，不断摇头，模样委屈极了，“臣真的不知情，请皇上明察啊！”
萧��轩抄起案上的折子，猛地站起来，毫不留情甩在下面那人身上。
折子一角精准地陷入周崇的背部，砸得他闷哼一声，却硬生生忍住了痛呼。
萧��轩深吸一口气，眨了眨眼，看向宣政殿大门，试图平复自己太过起伏的思绪。
“先帝在时，常对朕说，周丞相是国之柱石，朕要倚重。朕今日若因一个妻族远亲，就治丞相的罪，是先帝错了，还是朕不孝？”
周崇顿时喜出望外，正要借此机会为自己辩解，却被萧��轩接下来的话钉在原地。
“但四十一万两不是小数目，”萧��轩话锋一转，声音徒然冷下来，“朕不能装聋作哑。王云昌斩立决，抄家，凡是牵涉盐道贪墨者，全部罢免下狱。”
他顿了顿，接着说：“丞相举荐失察，罚俸一年，闭门思过三日，三日之内不必上朝。”
李备河睁大双眼，万万没想到陛下竟然就这样对丞相轻拿轻放。
一年的俸禄，对周崇这种权臣而言，不过是九牛一毛，而闭门思过三日，更像是象征性的责罚。
“另外，户部尚书刘晗，移交大理寺与都察院会审，所有牵扯此案的周氏门生，按律惩戒，绝不姑息。”
这话像一道惊雷，劈在周崇头上，他这才恍然反应过来，陛下这是要断他的臂膀啊！
可是，对于他的结果，陛下已经是网开一面了，他此刻就算有再多不满，也不能开口再多说什么。
“多谢陛下，”他颤颤巍巍爬起来，“臣领旨。”
几米开外，白韫玉看着他那怅然若失的模样，暗自勾起了嘴角。
下朝后，林泽寒亦步亦趋跟在他身后，回到了吏部。
“嗷。”他下意识叫了一声，这才回过神，停下来退后一步，抬手揉了揉自己的额头。
在他前方突然停下来的白韫玉，转过身来，破天荒地问：“在想什么？”
林泽寒一直默默跟在后面，若有所思了一路，他还真有点……不习惯。
“只是在想，萧……陛下为什么对丞相如此轻拿轻放。”林泽寒面露疑惑，“他今日明明可以罢免丞相，却还是扯出了先帝的大旗。”
“他就这么舍不得多年的君臣情义？”
他现在在白韫玉面前说话装都不装了，想什么说什么，丝毫没有顾忌。
白韫玉偏头轻嗤一声，被他的直白逗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