邱枫不受控制的想要落泪。

“你骂我,你骂我了,”他对着言希宁抱怨,“你向我道歉。”

言希宁很听话:“对不起。”

邱枫吸着鼻子,心想着,果然还是十年后的言希宁更好些。

他又说:“我好冷,这里好难受。你抱抱我。”

言希宁俯下身来,似乎是抱住了他的,邱枫却感受不到任何暖意。言希宁像一层笼罩在他身上的薄纱,存在,却又飘渺。

“你真的喜欢我吗?”邱枫问,“为什么呢,什么时候开始的呢?你喜欢我什么地方?”

言希宁不回话。

邱枫急切地催促:“你到底为什么喜欢我呢?”

“谁说我喜欢你?”言希宁反问。

他撑起身,脸上依旧带着温柔的笑容,开口时语调却冷如寒冰:“你陷在妄想里,认不清现实了吗?”

邱枫心脏骤然紧缩,还想开口,原本纠缠着他手脚的泥浆向上爬着,逐渐淹没他的身体,灌入他的口鼻。

他想要大喊,满嘴苦涩,发不出声音,只能颤抖。

可在感到巨大失落的同时,心底竟涌出了一丝“果然如此”的释然。

一切都是假的,也是一种答案。拥有了答案,他至少可以脚踏实地,不再寄托于虚幻。

在泥浆里挣扎了一会儿,言希宁忽然又变了态度,语调染上情绪。

“醒醒。喂……你醒醒!”

邱枫昏昏沉沉睁开眼,视线中的轮廓一片模糊,看不清容貌。

他想回答,只发出了第一个音节,嗓子就像被针刺了一般疼痛难忍。

当他痛苦地闭上眼,言希宁冰冷的怀抱忽然有了温度,把他从泥潭里拽了出去。

整个世界跟着摇晃起来。邱枫闭着眼,忍着痛楚,用嘶哑的声音嘟囔:“那就不要对我好。”

言希宁的声音靠近了些:“什么?”

“讨厌我,就不要对我好。”一些温热的东西从他的眼眶里溢出,又迅速沿着皮肤滚落,留下一串滚烫的痕迹,之后迅速变得冰凉,“我也不喜欢你。我讨厌你。离我远点,别对我好。”

没有回应。

冷漠的、温暖的言希宁都消失了。

整个世界只剩下一片寒冷的死寂。

邱枫眼泪不停地落,意识飘忽。

也不知过了多久,他又听到了一些别的声音。

似乎有人在他身旁对话,还提到了他的名字。

他睁开眼,一个熟悉的身影正背对着他,站在床边同人对话。

见那身影似乎要离开,邱枫本能地伸出手去,拽出了他的袖口。

“言希宁。”他哑着嗓子呼唤。

对方停下了动作,但没有回应。

“别走。”邱枫的手用不上任何力气,软软地垂了下来,“你别走。”

依旧无人回答。

刚才说的都是假的,邱枫在心里继续说着,那都是气话。

我希望有人陪我。

我希望你能陪陪我。

邱枫是被对话声吵醒的。

睁开眼,发现自己不在宿舍。

雪白的天花板,浅蓝色的床帘。身下是整洁但不算柔软的床铺。

身体沉重,思维粘滞,整个人浑浑噩噩。但他能分辨得出来,自己此刻应该在校医务室。而隔着帘子那个正在关心他身体状况的声音,来自于他的辅导员。

……言希宁呢?

那一切只是他的梦吗?

邱枫抬起手来,按在了鼓胀的太阳穴上。

和辅导员对话的应该是医务室的校医。

校医说他发烧了,温度有点高。虽然已经吃了退烧药,但最好还是去医院检查一下。

窗边的帘子被拉开,邱枫迷蒙的视线和辅导员关切的眼神撞个正着。

“醒啦?”辅导员皱着眉,“感觉怎么样?”

邱枫问:“谁送我来的?”

“一个个子挺高的男生,”校医比划,“长得很帅,白白净净的。他说你晕倒在宿舍里。”

那只能是言希宁了。

邱枫记忆模糊,一时间也分不清刚才经历的究竟哪些是梦境,哪些是现实。

希望自己没有对着言希宁本人说出太丢脸的话。

校医又给他量了一次体温,三十八度二,说是已经降了一些。

辅导员摸了摸他的额头,连声感叹“好烫”。邱枫自己感觉到是还行,只是人有点儿晕乎,外加嗓子疼。

当辅导员提出要他去一趟医院,邱枫表面答应,心里想的却是:回去好好休息一下应该就会没事的。

他好不容易才又攒下了不到两千块钱,不够还欠款的零头,不敢再有任何额外的消费。

辅导员看出了他的犹豫,无奈又心疼,干脆直接把他压去了医院。

一番检查下来,问题不大,只是有炎症,需要挂水。

辅导员全程陪着,让邱枫很不好意思。

他想问辅导员医药费付了少,但也知道,辅导员大约只会回他“不用想这些”。

因为没有任何回报的能力,让他连感谢都变得空洞,乃至羞于启齿。

辅导员看出了他的窘迫,同他开玩笑:“等你哪天发达了,可以在自己的个人传记里感谢一下我。”

“没问题。”邱枫说完顿了会儿,鼓起勇气强调,“到时候,还有什么想要的,都尽管跟我说。”

辅导员哈哈一笑,说道:“现在就有。我想养猫,你帮我在学校里留意一下,找只合适的绑了。”

这个邱枫能帮上忙,很高兴:“你喜欢什么样的?”

“亲人一点的,最好是长毛,不要品种猫,但也别太丑。”辅导员说,“别的不挑。”

邱枫在心中暗暗叹气。

那只小鳌拜确实是长毛,看着也亲人,但对大多数人而言,颜值恐怕不太过关。

好在学校里流浪猫不少,辅导员想养,他怎么也得帮忙找出一只合适的。

却听辅导员继续说道:“不过丑得特别有个性的也行,我喜欢长相独特的。”

邱枫眼睛一亮:“这个真的有!”

辅导员一路把他送回宿舍,时间已经过了六点。

他同邱枫交代了几句,叮嘱他好好休息,明天若没有退烧不用急着去上课,他会代为与任课老师协调。

与邱枫道别后,他走出房间,却并没有立刻从大门出去。

邱枫听见他的脚步不自然的停顿,然后转向了这屋子的另一扇房门。

敲门声响起,片刻后,门开了。

邱枫变得紧张起来,本能地屏住呼吸,把所有注意力都集中在了听力上。

辅导员声音和善:“今天是你送邱枫去医务室的吧?多亏有你及时发现,他现在已经好多了。”

言希宁好像没有回话,至少邱枫什么也没听见。

“你们现在住在一起,又是同班。他情况比较特殊,辛苦你平时多照顾一点,”辅导员继续说道,“同学之间大家互相帮助嘛。”

言希宁终于开口:“我没有这个义务吧。”

辅导员一时懵了。

“还有别的事吗?”言希宁问。

辅导员依旧没回过神,没有应。

“老师再见。”

紧接着,传来了关门的声音。

邱枫躺在了床上,用被子蒙住了头。

不久前,他坐在医院的输液室座椅上认真地思考过,回来以后要不要去向言希宁表达感谢。

现在想来,言希宁恐怕巴不得他不懂礼数,不要出现。

之所以会带他去医务室,纯粹只是因为这个冷漠的家伙骨子里是个好人。

当然,更有可能只是不希望有人死在自己的宿舍里。

邱枫无法控制地对所见过的未来的一切产生质疑。

言希宁真的会喜欢他吗?

没有人会这么对待自己心仪的对象吧。

或许他去的只是另一个平行时空,那儿的言希宁天生就是一个温柔娇气的爱哭宝宝。而那里的自己本就出身富庶,是个公子哥,所以才会拥有那般顺遂的人生。

那根本不是他的未来。

也有可能,那本来是,但已经在不知不觉间被他改变了。

言希宁讨厌他,未来大概也会喜欢上别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