坐在驾驶座上的言希宁迟迟没有发动汽车,而是半侧着身,沉默地凝视着他,眼神溢出的忧伤淹得邱枫喘不过气。

邱枫额角作痛。

他莫名心虚,为了虚张声势,开口时故意放大了音量:“你看什么?”

言希宁没有应声,片刻后瘪着嘴摇了摇头,终于发动了汽车。

一路无话。

邱枫眼皮渐沉,很快睡了过去。

真是神奇,梦里居然还能再做梦。

他梦见自己身体终于恢复如初,步履轻快,身上的红色纹路消失无踪,再也看不出任何遭遇意外的影子。

一对善良且富有的夫妇雇用了他,让他辅导孩子的功课。

就在即将获得薪水的前一刻,面颊突然传来诡异的温热触感。

邱枫猛地睁开眼。

车已经停了下来,驾驶座上的言希宁正抬着手,手指轻抚他的面颊。

邱枫吓了一跳,本能地拍开了他的手。

见言希宁一脸受伤,他慌忙移开视线:“到、到了?”

车窗外,是修剪精致的绿化和明显造价不菲的公寓。

他试图打开车门,未果。车门锁着。

言希宁收回了手,搭在方向盘上,看了会儿他此刻慌乱的模样,缓缓低下头去,肩膀颤动。

下一秒,一颗泛着光的、珍珠一般的碎片在昏暗中向下坠落。

邱枫不由得屏住了呼吸。

直到听见啜泣的声音,他才确定自己方才并没有看错。

那真的是言希宁的眼泪。

“你……没事吧?”他问。

言希宁的声音带着浓重的鼻音:“对不起。”

“为什么道歉?”邱枫不解。

“我是不是哪里做的不好,让你不开心?”言希宁又一次看向他,深邃的眼眸湿漉漉的,映出无数月光的碎片,“你告诉我好不好?我会改的。”

好离奇、好诡异的梦。

为什么言希宁会在自己梦中变得如此匪夷所思?

都说日有所思夜有所梦,是自己潜意识中太过不甘心,试图在梦里好好耍个威风吗?

既然如此,此刻心口那隐隐的不忍,未免太不合时宜了。

反正只是梦,不会有任何人因此受到伤害,他应该更自我中心,更嚣张一点才对。

得把现实中受的气好好发泄一番!

念及此,邱枫恶向胆边生,挺直了背脊,指着面前仿佛快要碎了的言希宁,说得义正辞严、铿锵有力:“你还好意思问我?!”

言希宁吃了一惊:“什么?”

“为什么故意拖延,浪费我的时间?!”邱枫质问,“你带伞了不起吗?以为谁稀罕看你吗?!自恋狂!臭不要脸!”

言希宁眨了眨眼,睫毛轻颤,似乎是被他吓到了,眼泪也停了下来。

“谁稀罕你的裤子?是你的裤子动的手!你的裤子才是变态!你才变态!”邱枫说得颠三倒四却气势十足,“还说我找死呢,要死我也拖你一起死!不对,我根本不想死!但要死你得和我一起!”

“……”

过于激动的情绪催化着血液中尚未彻底代谢的酒精,带来阵阵眩晕。

邱枫不得不暂时闭嘴,大口喘气。

刚才还伤心欲绝的言希宁被他痛骂过后不知为何反而变得平静了一些,轻声问道:“你喝了多少?”

怎么感觉好像起到了反效果。

有什么办法能对眼前这个梦境虚拟版言希宁产生最大攻击效果呢?

邱枫很快想到了。

“我很清醒,”他直视着言希宁,一字一句说道,“我要和你分手。我外面有人了!”

第6章 春那个梦

话音落下,车厢陷入漫长的沉默。

言希宁怔怔看着他,仿佛根本没有听清他方才究竟说了什么,表情与其说是惊讶,更显得茫然。

邱枫在对视中逐渐感到心虚,为了虚张声势给自己打气,用力地清了清嗓子。

言希宁被惊醒一般,问道:“……你说什么?”

邱枫嘴唇发抖,仿佛被当场捉了奸:“我我我说我外面……呦呦呦有人了……”

他声音越说越小,不只心虚,还很尴尬。

为一个只存在梦中的虚拟设定承受道德压力,这感觉实在古怪。

背德的刺激一点儿没享受到,上赶着勇闯修罗场,这真的能解气吗?

言希宁又一次安静了下来。

他本就湿润的长睫在月光下微微颤动。

当那双深邃的眼眸彻底被雾气所笼罩,一些汹涌的情绪从眼底碎裂开来,沿着他的面颊,汹涌地往外溢。

邱枫措手不及地目睹了一场失态。

决堤的泪水冲垮了他记忆中言希宁所有的冷漠与骄傲,整个空间安静到几乎有些诡异,他甚至不敢呼吸。

心中唯一的想法是:完了。

言希宁终于开口,声音和嘴唇都在轻颤:“什么时候?……是谁?”

那都是邱枫看过的剧本里没有提到过的内容。

混乱之中,他像个傻子似的答道:“我不知道……”

他后悔极了。

明明只是一个梦,明明想好了要出一口恶气。

见到言希宁如此伤心欲绝的模样,他本该感到爽快才对的。

“……我胡说的,”他喉咙干涩,试图补救,“我什么也不知道。你……你别这样,别哭了,你根本不该是这种人……”

言希宁痴痴地看着他,眼泪依旧不住地往下落:“那我该什么样?你希望我是什么样子的?”

“你高高在上,谁都看不起、都不放在眼里,”邱枫心里也冒出了不少委屈,忍不住抱怨了起来,“你怎么会拿我当回事呢?暴雨那天,你故意拖延那么久,把我一个人留在那儿淋雨的时候,也没管过我的死活。”

“暴雨?”言希宁若有所思,好一会儿,才终于想起了什么,“我那天堵车了。如果可以,我当然也希望能早一点见到你。我怎么会舍得让你淋雨?你是因为我迟到,才想跟我分手的吗?”

虽然不知道他在说什么,但显然和自己所说的根本不是一回事。

邱枫忽然感到一阵无力。

试图在一个荒诞的梦境中寻找现实,何其愚蠢。

这个由他的潜意识所虚构出的言希宁,根本接收不到他的频道。

“……不是,”他摇了摇头,自暴自弃地说道,“算了算了,都是我胡说的。我没出轨。”

言希宁却不依不饶,伸手勾住了他的指尖,又小心翼翼地一点一点把他的手拢进掌心里。

“这不是可以随便胡说的事,”言希宁吸了吸鼻子,主动靠近了些,依旧湿润的双眼带着哀求,“到底发生了什么?”

邱枫本能地向后仰,背脊紧贴着车门,心中唯一的念头是:怎么才能立刻醒过来?

在梦里发泄根本一点都不爽快,他想跑。

言希宁不愿放过他,语调愈发可怜,手掌温柔地捧住他的面颊:“或者,你证明一下,证明你还爱我,只爱我。”

邱枫咽了口唾沫:“怎么证明?”

言希宁不言不语,一味靠近,最终停留在一个离他极近的距离,缓缓闭上了眼睛。

邱枫慌乱地看着他刷子似的长睫,心头打鼓。

不是吧,这是要主动亲一下的意思吗?

这是什么噩梦!太挑战他的底线了!

就在此时,夜色中突兀地传来脚步声和对话声。

有人经过。

“会被看到的!”邱枫如蒙大赦,用力推开了言希宁,“先……先回家再说!”

这绝对是邱枫走过最艰难的一段路。

从下车到进电梯,再到家门口,言希宁简直像是一块巨大的牛皮糖,死死地黏在他身上。

邱枫被迫与言希宁十指相扣,身体从背后被紧搂着,像背着一个巨大的龟壳。陌生的体温伴随着过度的亲密传递而来,令他无所适从。

言希宁像个小心翼翼呵护着珍宝的孩童,在整段空无一人的道路上小题大做地防范着全世界,恨不得把他揣进兜里,不让任何人看见。

进楼前绿化带边缘蹲着一只体型肥硕的猫咪。邱枫下意识多看了几眼,言希宁精神高度紧绷,硬是拽着他以猫咪为圆心绕了一个大圈。

到了家门外,邱枫心中警铃大作。

他完全可以预料进入这扇门后会有什么样的剧情发展。

智能门锁发出解锁的提示音,他在心中安慰自己,应该不会发生太恐怖的事。

作为一个恋爱绝缘体,他的大脑不具备复现某些场景的基本知识。

但很快,他就意识到自己大错特错。

踏进大门,还不等他反应,背脊就已经被迫紧贴在了门板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