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癫狂的小疯子
黎明澈望着他跑远的背影,轻笑一声,继续闭着眼晒起了太阳。
谢珩跑回自己屋里,灌了一大口凉茶,拍了拍胸口,心有余悸地嘀咕道:“这祖宗,比东厂那些番子还吓人。”
他翻开书,认命地读了起来,那声音虽小,却字字清晰地飘进了院中晒太阳的黎明澈耳中。
他去白云书院读书都没这么刻苦过,如今被个小祖宗盯着,倒比那会儿还用心几分。
主要是,他打不过黎明澈,没瞧见他脑袋现在还包着呢?
识时务为俊杰,他谢小爷能屈能伸!等爷爷出来了,他就能回家了,再也不用受罪了!
黎明澈听着屋里传来的读书声,嘴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手中的竹条随着他呼吸的节奏轻轻晃动。
第二日县试的题目是五经经义,“天行健,君子以自强不息”
黎明澈看着这个题目,唇角微扬,提笔蘸墨。先破题
“天道运而不息,君子法天以立终身之修也”
破题之后,便是承题
“夫乾为天,其行至健而无顷刻之停.....”
笔锋沉稳,墨迹在宣纸上洇开,字字如刀削斧凿,透着与年龄不符的遒劲风骨。
他写得极快,几乎不加思索,随后便是起讲
“盖天地有自然之运,圣人有当然之学....”
一个时辰后,黎明澈搁下笔,拿出篮子里的点心,抱着啃了起来。长身体的年纪,真是一点儿也不经饿。他一边吃,一边漫不经心地扫了一眼考卷。
吃完点心,揉了揉脖子,继续提笔续写后面的内容。
八股文的起讲之后,便是入题、起股、中股、后股、束股。
他行文如流水,每一股的起承转合都严丝合缝,对仗工整。
直到铜锣声响起,他才搁下笔,考卷晾在一旁,将东西收了起来。
考完出来,苏玉早已等在考场外,见黎明澈出来,眉眼弯了下来。黎明澈紧走两步扑入苏玉的怀里。苏玉轻笑一声,伸手揉了揉他的发顶。
县试第三场,考的是判,即判案。卷面上是一桩庸医误人致死案:乡民李某患病,请乡间游医张某诊治。张某不谙脉理,妄用峻药,致李某服药后病情加重身死,无故意谋害情由,乡邻见证属实。
县试第四场,考的是诰,即撰写诰命文书。卷面给出的是一道拟诰题:敕封边关阵亡将士,以慰忠魂,激励来者。
县试第五场,考的是表,即撰写奏表。卷面给出的是一道拟表题:代某省巡抚拟谢恩表,因圣上寿诞,普天同庆,谢皇恩浩荡,泽被万民。
五场考试,五天时间,黎明澈在考场中度过。每一场考完,苏玉都等在考场外,风雨无阻。
五场考罢,县试便算正式结束了。
黎明澈从考场出来,只觉得浑身骨头都轻了三两。回家恶狠狠的睡了一下午,晚上才迷迷糊糊的被回家的苏玉从床上捞起来。
黎明澈考完县试后,苏玉这边也将镇国公与户部侍郎的事情料理得差不多了。
第89章 功高震主者,能得善终已是天恩
御书房
皇帝看着那些口供与证据,脸色铁青,久久不发一言。
苏玉恭敬的在御案前跪着,眼观鼻,鼻观心,纹丝不动。
殿内静得落针可闻,唯有龙涎香在鎏金博山炉中袅袅升腾,缭绕的烟气模糊了帝王的面容。
良久,皇帝才缓缓开口,声音里听不出喜怒:“苏玉,你说,朕该如何处置镇国公?”
苏玉将头埋得更低,额头几乎触地,声音却是不卑不亢:“陛下心中已有决断,奴才不敢妄言。奴才只是依律办事,将查实之物呈于御前。至于如何裁断,那是陛下的圣心独断,奴才不敢置喙。”
皇帝冷哼一声,将手中的茶盏重重搁在龙案上,发出清脆的声响:“不敢置喙?你苏玉还有不敢的事?朕看你这东厂掌印当得,胆子是越来越大了。”
苏玉依旧跪伏于地,纹丝不动,只将声音压得愈发低沉:“陛下明鉴。奴才的胆子,从来只敢用在为陛下分忧上。
若陛下觉得奴才办错了差事,奴才甘愿领罪。
只是镇国公一案,牵连甚广,若不借此立威,恐寒了边关将士的心,日后谁还肯为陛下效死命?”
皇帝沉默良久,目光落在那叠供状上,仿佛要将每一个字都刻进心里。
终于,他长叹一声,那叹息里裹着说不清道不明的疲惫:“传朕旨意,镇国公劳苦功高,念其年迈,且此事乃是受了胁迫所为,免其死罪,收回兵符,爵位保留,此后于府中颐养天年,无诏不得出京。
户部尚书,贪赃枉法,构陷忠良,手段下作,斩立决,家产充公,三族流放岭南。
二皇子萧瑜,禁足府中,无旨不得出,罚俸三年,以观后效。”
苏玉叩首:“陛下圣明。”
皇帝摆了摆手,示意苏玉退下。
苏玉这才起身,躬身退至殿门,方才转身离去。
待那扇沉重的殿门在身后合拢,苏玉才缓缓直起腰身。
这就是天家,这便是帝王心术。
功高震主者,能得善终已是天恩。
而二皇子,即便犯下如此大错,也不过是高高举起、轻轻落下。只要他还是皇帝的儿子,就永远比旁人多了三分生机。
最后背锅的,永远是那些根基不稳的棋子,就比如这位连两个月都没有的户部侍郎。
这朝堂之上,风起云涌,有人扶摇直上,便有人粉身碎骨。棋子用完了,自然要被弃掉,这便是棋子的宿命。
苏玉抬脚走下汉白玉石阶,夜风拂过廊下宫灯,将他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身后那座巍峨的御书房,像一头沉默的巨兽,吞噬了所有人的悲喜与秘密。
古语有云:“飞鸟尽,良弓藏;狡兔死,走狗烹。”
镇国公能全身而退,已是侥天之幸。
而自己这条走狗,若有一日失了圣心,下场恐怕比镇国公还要凄惨百倍。想到此处,苏玉的脚步微微一顿,随即又恢复如常。
他抬手拢了拢身上的玄色披风,将那夜风隔绝在外,也将眼底那一闪而过的自嘲尽数掩去。
他没有回头路了。从踏入东厂的那一刻起,他就知道,自己走的是一条不能回头的路。要么踩着别人的尸骨往上爬,要么成为别人脚下的尸骨。这世间,从来就没有两全法。
如果是以前,苏玉是不会害怕的,生与死对他而言,不过是一线之隔。可如今,他有了牵挂,有了软肋,便再也做不到从前那般坦然。
他忽然很想回家,想看看那个随时随地想占自己便宜的小家伙,想抱一抱他,想听他对自己撒娇。
这念头一起,苏玉的脚步便快了几分。
第90章 我堂堂镇国公府的嫡孙,给他黎明澈当伴读?
黎明澈此刻正在府中躺在躺椅上,听着谢珩背书,一只手拎着一根竹条,一只手捏着一块儿酥饼,时不时咬上一口。
“巧言、令色、足恭,左丘明耻之,丘亦耻之。匿怨而友其人,左丘明耻之,丘亦耻之。”
黎明澈漫不经心点了点头“继续”
谢珩顿了顿,继续背了起来。片刻,论语第五章 背完,黎明澈将手里的竹条往旁边一搁
“行了,今日就到这儿吧。山长罚的百遍抄完没?”
“没”谢珩苦着脸
“那还不去抄?等什么呢?”黎明澈瞪了他一眼
谢珩嘀咕
“你不也被罚了一百遍嘛?你抄完了?”
“抄完了,都已经交给山长了”黎明澈嘴角一勾,双手抱胸“山长看了,也过了!”
谢珩瞪大眼睛,满脸不可置信“黎明澈,你还是人吗?!一百遍!你就抄完了?难不成你找人代抄了?”
黎明澈慢悠悠地咬了一口酥饼,嚼了两下,才不紧不慢地开口:“那么没品的事本夫人才不会做,我自己抄的。”
“黎明澈,你真狠人啊!”谢珩给他竖个拇指,转身便回了自己的房间抄起了书。
苏玉回来的时候就瞧见黎明澈正惬意地躺在椅子上,翘着二郎腿,嘴里还哼着不成调的小曲儿,那模样要多悠闲有多悠闲。
苏玉站在院门口,看着这一幕,原本冷硬的面部线条不自觉地柔和了下来。方才在宫道上翻涌的那些血腥念头与彻骨寒意,在这一刻尽数消散。
他抬步跨进院子,走到黎明澈身边,俯身将他抱起来,自己则躺在了躺椅上。
别说,还真挺舒服!
黎明澈趴在他的怀中,咯咯一笑,吻在了他的唇上。
苏玉先是一怔,随即加深了这个吻,唇齿交缠间,带着酥饼的甜香与浓浓的眷恋。他收紧了手臂,仿佛要将这个人揉进骨血里,再不分彼此。
良久,他才松开,额头抵着黎明澈的额头,声音低沉而沙哑:“想你了”
黎明澈眨了眨眼,那双漂亮的眸子里映着苏玉的影子,他伸手抚上苏玉的脸颊,指尖描摹着他的眉眼,软糯软糯的说:“我也想夫君了呢”
苏玉低笑一声,将人往怀里又拢了拢。
翌日,圣旨传遍京城。
镇国公府门前,昔日车水马龙的盛况不再,只有几个仆人在清扫门前的落叶,扫帚划过青石板的沙沙声,衬得这座偌大的府邸愈发寂寥。
而户部尚书府,早已被东厂番子围得水泄不通。哭喊声、喝骂声、翻箱倒柜声交织在一起,
谢珩身上的毒已被解了。
苏玉便让老太医给他看过,又派人快马加鞭去寻了解药。
谢珩虽不知苏玉为何对他这般上心,却也乐得承这份情,毕竟谁也不想整日提心吊胆地活着。
就当他兴高采烈的要回家时,他爷爷,也就是镇国公派人来让他继续在苏府待着,还特意捎了句话 ,以后他就是黎明澈的伴读,跟着他一起读书。
谢珩站在苏府门口,手里攥着爷爷的亲笔信,脸上的表情像是吞了一只苍蝇。
“伴读?我堂堂镇国公府的嫡孙,给他黎明澈当伴读?”
谢珩将信纸揉成一团,咬牙切齿,但又无可奈何。
京城的天,说变就变。
镇国公府倒了,户部尚书府抄了,朝堂上人人自危,连空气中都弥漫着一股肃杀之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