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鹿八今
仇四瞧着呆愣中的宋自得,觉得不妨将话说得更明白些,“大人他对您,有情。”
宋自得浑身一震,彷佛被人戳破了一直以来那张朦胧的窗户纸。
这段时日他管中窥豹,只在谢知津呈现的片面中观看他,纵使心中有朦胧的感觉,却也始终看不真切。
忽地被仇四一语点破,他不仅并未生出任何意外,还有种“果然如此”的大石头落地的感觉。
可宋自得依旧搞不懂,为何谢知津却要将“恨”挂在嘴边。
仇四转身要走,忽地又道:“属下还想说一件事。”
宋自得道:“你说。”
仇四道:“大人不好开口,可如今的形势,若是您想保全柳溪村,怕是要尽快离去,大人说能护住您不假,可离京许久,山高皇帝远,拖久了,怕是要出岔子。”
他再次朝着宋自得拱手,“您走后三年,这三年大人是如何过来的,若非亲历者,怕是无法体会,我能告诉宋举人的是,若您对大人并非全然无情,不妨再回清河村瞧瞧。”
*
谢知津侧头,死死盯着门口。
他维持这姿势已不知多久,脖间早已僵住,可依旧只是盯着,不曾挪动。
他忽而听到了一阵“哒哒哒”的脚步声。
谢知津这张死气沉沉的脸,瞬息之间便迸发出几分活气,待宋自得探出头,他眨了眨眼,面上的神情也活络了。
宋自得叫他,“谢知津!”
谢知津便立即应了一声。
宋自得走到他跟前,瞧着他病殃殃的样子,在床前左右踱步。
他不仅踱步,还摇头晃脑,将他看了又看,仰天长叹:“唉!”
谢知津不明所以,神情再次紧绷起来。
宋自得又瞧了他一眼,摇头晃脑:“唉!”
怎的他就如此有良心,还对谢知津动了恻隐之心呢?
谢知津道是他头疾发作,令宋自得不喜,微微起身,强撑出一副无恙的面容。
宋自得见他要起,连忙将他摁回去。
谁知这下手没轻没重,谢知津一推即倒,头竟磕在了床栏上,“咚”一声。
宋自得这下也不敢故弄玄虚了,连忙推诿,撇清自己的错,“你怎如此脆弱!”
谢知津也顺着他,“是,是我不好,昭昭不要生气。”
当真是奇怪,若是换作旁人,宋自得无论如何也不会如此无理取闹,更不会无理取闹的心安理得。
可换作谢知津,他无理也比他硬气三分。
宋自得清了清嗓子,故作勉强道:“我才不生气。”
谢知津道:“是,昭昭绝非小器之人。”
这话倒让宋自得心虚了。
不过他心虚,也不妨碍他在谢知津面前夸夸其谈,“那是自然,我宽宏大量、虚怀若谷,自是不会同你计较。”
谢知津顺势道:“昭昭大度豁达。”
诚然这话落在宋自得耳中,总有一番不伦不类,可宋自得欣然受之。
他昂首骄傲了一阵,可接着,却发觉谢知津似乎并未理解他话中的意思。
宋自得又清咳,“我说,我不会同你计较。”
谢知津不假思索,“是,昭昭……”
话音未落,谢知津反应了过来。
宋自得眼巴巴的、扭捏地瞧着他,发觉谢知津盯着他,他又将头扭开,装作看向门口。
谢知津缓缓起身,尽管有所克制,却还是能看出,他动作有几分急迫。
一向光风霁月、芝兰玉树的人物,有朝一日也会狼狈到衣衫不整。
“昭昭,可是我想的意思?”
宋自得嘟囔,“这几日的事,我先既往不咎喽。”
刹那间,谢知津灰败的面容犹如被赋予了某种神采。
宋自得道:“还有,我打算……跟你回京。”
谢知津目光灼热,几乎令人不敢直视,再次开口时,嗓音哑了几分,“昭昭可能上前几步?”
宋自得又扭捏着不肯。
谢知津保证道:“我绝不会冒犯你。”
若是从前,哪还用他恳求,不过是“过来”二字,便足以令宋自得乖乖上前。
如今还要三催四请,偏偏他心中生不出丝毫怒意,只有满心的期盼。
宋自得闻言,应声道:“好吧。”
随后,他凑近了。
谢知津俊美的面庞再次仰望着他,眸光描摹着宋自得的脸。
分明什么动作都无,却莫名将宋自得看得不自在,谢知津的眸光如有实质,落在何处时,何处便隐隐发烫。
离得太近,连对方眼睫的颤动都纤毫毕现。
宋自得瞧见了谢知津逐渐泛红的眼眶。
“多谢昭昭,”谢知津哑着嗓子,“谢谢昭昭。”
宋自得瞧他这副模样,心尖儿也酸了一下,抬下巴道:“你自然要谢我,我当真是这世上第一大好人。”
谢知津心揉成一团,当真是不知如何怜爱好,将他的脸捧着,却依旧没敢亲下去,“昭昭是世上第一大好人。”
*
宋自得既已打算回京,那总该要先同柳溪村中的人告别。
连他在书院中的夫子一职,也要请辞。
明伯老大不舍,“好好的,如何便要走了?”
夫子一职,还是明伯托人给宋自得介绍来的,宋自得有些羞愧,“有急事。”
明伯道:“罢了,天下无不散之宴席,聚散离合,终有一别。”
宋自得道:“明伯,你还会这几句呢?”
明伯笑着骂他,“别当你是个举人,便要小瞧我。”
插科打诨一番,离别的愁绪倒是淡了。
而宋自得请辞的消息一经在书院散开,往日那群总爱躲着他的学生,霎时间犹如小鸟儿般拥簇上来,叽叽喳喳围着他说个不停。
“宋夫子,您还会回来吗?”
“您要去哪啊?”
宋自得将他们一一应付过,随后书院其他的夫子也同他说了几句话。
他同书院中的夫子们大都是点头之交,只有钟雨青时常缠着他问些问题,久而久之便熟络了,可如今钟雨青对他避之唯恐不及,怕是连道别都省了。
一切安置妥当,宋自得回头看了一眼书院,打算走了。
正在他转头之际,远远的,钟雨青抱了几卷书,先是踌躇了片刻,随后一咬牙,朝着他奔来。
“宋、宋夫子留步!”
与此同时,宋自得瞧见谢知津的马车已停在了书院不远处。
他左顾右盼,到底是站在了原地,等着钟雨青朝他跑来。
“我听闻宋夫子要走?”钟雨青气喘吁吁,“是……回京城?”
宋自得虽说不想透露,却也不会撒谎,便犹豫着点了点头。
钟雨青闻言,低下了头,他将手中的书摸了摸,递到了宋自得面前,“从前宋夫子时常帮我,我编纂了宋夫子对许多书的批注,尽数记录于此,想必未有疏漏。”
宋自得万万没想到,他不过是随口一说,钟雨青却将他所说全记了下来。
他翻了两页,“哇”了一声。
“宋夫子,”钟雨青支吾着,“若是日后我过了乡试,进京赴春闱,日后我们可还会再见?”
宋自得发出干笑,他春闱还未过呢,保不齐二人还真当能碰上,“……许是行。”
他余光瞥见,谢知津下了马车。
宋自得连忙将书一合,“钟夫子,聚散终有时,咱们后会有期,时候不早,你还不快回家?”
他朝着钟雨青使劲眨眼,示意他快走。
可钟雨青瞧不明白,还支支吾吾的,“如今你快走了,有一事我在心中思索许久,不知该如何问。”
宋自得伸出五指,示意他住嘴:“既然如此,那便不问了。”
“可若是不问,我心中……”钟雨青一顿,“那日我在宋夫子家门口,瞧见了个男人,那男人声称,是宋夫子的夫君。”
哪壶不开提哪壶。
宋自得叹气,“不是,你不要多想,他不过同你玩笑。”
“玩笑?”钟雨青怔愣,喃喃道,“他是玩笑,可我却似乎不是。”
“何意?”
钟雨青深吸气,鼓足了勇气,声音发颤,“宋夫子,我心悦你。”
远处,谢知津微微眯眼,抬高了下巴。
==========作者有话说:==========
小谢呐,瞧瞧正常人是怎么表白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