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鹿八今
从前二人用膳时, 一向是各吃各的。
他虽饱了,今日心情不错,到底是吃了下去, 塞得双腮鼓起,犹如一只吃草的小兔子。
谢知津又漫不经心问:“今日玩了些什么?”
宋自得“唔”了一声,“走路?”
他很明显敷衍着, 不太想聊下去。
下人见状,连忙禀告道:“回大人,今日宋举人在府外走了走,又去了谢府西边的河桥上坐了片刻,一共在外待了半个时辰便回府了。”
行踪被一五一十地报给谢知津,宋自得撇了撇嘴,托腮听着,也不插嘴。
反正如今他吃穿住行一一都要经过谢知津的手, 他们不当着他的面说, 背地也会都禀告给谢知津。
谢知津道:“昭昭上次问我们冬日冰嬉的河,可是还想再去游玩?”
宋自得用筷子尖挑拨碗中的豆子, 闷声道:“不去。”
忽地,他又想到什么,眼神亮了亮。
谢知津如今已不太能看透他在想些什么,倒是也怪,靠的越近反倒心盲起来。
近日他难得瞧见宋自得如此灵动的表情,心中倒有几分淡淡的喜意,不动声色又问:“想去?”
宋自得勉为其难道:“去吧。”
既然他已决心要离开京城,总要做打算。
想要离开谢府,远离谢知津,恐怕还要从长计议。
谢府守卫森严不说,恐怕京中也有不少他的耳目,从他身边逃走,并非是易事。
既然他找不到谢府的密道,先让谢知津习惯了他在谢府进进出出,若是能将谢知津麻痹了,认为他不会想着再逃跑,皆是他再伺机而动,岂不是美哉?
宋自得想,难怪老话常讲,逆境使人成长,诚不欺他。
跟在谢知津身边许久,被他骗过这许多次,如今他竟也能想出如此计谋,还能反过来骗谢知津!
只是想想要离京,宋自得心中免不得一阵惆怅。
宋自得想,他到底只是书中的一个炮灰,借着谢知津的势得了官职,终究是要还回去,无法长久。
而没了当官做甜头,留不留在京中,似也不是十分重要了。
只是,此番若是他顺利离京,却也不能回清河村,只能暂且先找个地方躲着,以防谢知津来寻。
难不成,他还真是书中写的那般结局?
十年不曾回乡,一直漂泊在外,生死不明。
*
再次来到画舫,景色已是大不同。
上次来时冰天雪地,这次冰雪都已消融,入目可及一片绿意,站在船头,远远能瞧见树下有许多人正在树荫下消暑乘凉,好不快活。
谢知津查看宋自得的面色,发觉他面色红润,有几分在府中不同的生机。出乎意料的是,他以为他会心中不快,可更多的是随着宋自得面色转好,而产生的一种舒展之意。
可他依旧是要跟在宋自得身侧,不让他离开太远。
上次宋自得来此处时,只觉满目辉煌,雕梁画栋令他心中扭曲不快,瞧着船上的人都锦衣华服,他恨不能将脑袋缩着,不愿旁人注视他。
可许是锦衣华服也穿过了,谢府也住过,成日里一堆人伺候着他,他竟品出几分“千帆过尽”的坦然。
瞧瞧一个个,穿得花里胡哨的。
若是下地干活能利索?他们这些娇气的小公子,此生可为百姓做过一件事?
恰好此时,曾经在画舫中见过的吴文翰路过,瞧见了他们二人。
他不曾想,谢知津竟还和宋自得此人凑在一块,上次在画舫瞧见二人如此亲密,险些毁了他对谢知津的看法。
此后出来玩,他约过谢知津几次,谢知津婉拒他之后,他也再未主动凑上前。
时隔半年有余,吴文翰倒也没先前那般反应激烈了,作揖道:“谢兄,还有宋……”
他一时不知该称呼宋自得什么。
京城是大,可发生了何事,他们这些世家子弟都清楚,宋自得前不久立了功,被圣上赏赐,他们这些离朝廷近的,都略有耳闻,而吴文翰知晓宋自得是谁,自然也记得格外清楚。
前不久宋自得辞官一事,也不免惹人议论。
他辞官辞的蹊跷,刚立过功便辞了官,大好的前途说扔就扔,若说他辞官是因为身子不好,可平日里也没人瞧出来,于是引出了诸多猜测。
举人出身不算太好,众人都猜他是想要辞官再考,官场中也有过。
然吴文翰瞧着他,又不似众人猜测的那般。
上次他见宋自得,还以为这是个投机取巧之辈,谁知人家是个有真本事的,倒是显得他心胸狭隘。
他左思右想,觉得宋自得应当也不会喜爱自己的举人身份,于是便也喊了一声:“宋兄。”
宋自得一愣,他与这人也算不上认识,怎还攀起关系来了?
谢知津适时道:“我听闻令尊给吴兄寻了个差事,怎还有空过来?”
吴文翰道:“别提了,并非是我贪玩,我也万分不想来。”
谢知津温声问:“这是为何?”
宋自得站在一旁,眸光落在了谢知津身上。
他发觉,但凡牵扯到官场中事,谢知津便变了一副模样,也就是宋自得第一次见他时,他那副光风霁月、君子无双的伪装。
这好似一层扒在他脸上的面具,早已与他的血肉长在一处,不论在何处,但凡需要,这层面具便迅速被他呈出来,游刃有余地同人交谈。
若说他在府中对待宋自得时尚且有喜怒哀乐,在同吴文翰交谈时,便彻底令人瞧不出他真实的情绪。
在吴文翰同他谈论初入官场的苦恼时,谢知津看似认真听着,并且时不时给予回应,实则手已悄悄从桌下探了出去,握住了宋自得的手。
宋自得便瞧着他表面上还在应和,眼神已落向空中。
直到吴文翰不经意吐露出一件事。
“莫说我那上任了,否则当真是三天三夜都说不完。”吴文翰喝了口水,“说起来倒也怪,我听我那上任说,太子殿下今日也来了这画舫,还不知走没走呢。”
谢知津的眸光凝了起来。
宋自得讶然,“太子殿下还能来此处?”
吴文翰道:“自然,你别瞧这画舫不起眼,实则可是达官显贵们爱来的好去处,太子年少,许是贪玩。”
扔下这消息,他便走了。
他一走,谢知津的面色便沉了下来,宋自得瞧着他在自己面前变脸,不免吓了一跳,“怎、怎么了?”
谢知津安抚,“无事。”
他左右看了一圈,此处并无隔间,宋自得坐在其中,他也能将宋自得尽收眼底,加上身旁还跟着几个仆从,于是他问道:“我离去片刻,昭昭可愿等我?”
宋自得自然道:“走吧走吧。”
谢知津瞧他迫不及待,眸光暗了暗。
待谢知津一走,谢府的仆从便围了上来,前前后后都站了几个人。
宋自得左右环顾,眼珠子又滴溜溜转起来。
*
萧启明不曾想,他不过是外出放松,却被谢知津抓了个正着。
听到谢知津的通传,他吓得险些要撵着随从一同躲起来。
他的随从是他还小时便陪伴在他身边的大伴吴志义,见他形容狼狈,稳住他道:“殿下,您是什么身份?他谢令时是什么身份?他是少詹事,您是皇太子,不过是出宫来松快松快,作甚要怕他如此?”
萧启明被他一说,倒是也反应过来,连忙正了正衣冠,“对对……请谢大人进来。”
谢知津进门后,倒是并未直接数落他。
经过上次,二人心中始终有隔阂,萧启明到底年少,不懂得用人,更不懂如何消除隔阂。
他对谢知津,除了愤愤不平之外,更有几分惧怕,还不等谢知津诘问,便立刻解释道:“谢先生放心,我此番出宫,无人瞧见我。”
“无人瞧见?”谢知津重复了一遍。
萧启明头皮发麻,“……自然。”
谢知津想起吴文翰的话,一时不知是该气该笑,从前他觉得宋自得蠢,可宋自得好歹蠢得可爱。可这太子当真是蠢出他几分煞气,像是扶不起的阿斗。
谢知津道:“可殿下,若是无人得知,臣是如何知道的?”
萧启明道:“自然是你厉害……”
他说着说着,慢慢哑声。
“殿下,臣并非手眼通天,事事皆知。”谢知津缓缓道,“起码臣如今还比不上卫相国,殿下觉得,我都已知晓的事,卫相国是知,还是不知?”
萧启明面色一变。
如今谢知津确实还并未到一手遮天的地步,而这卫相国,也并不拥护他,而是暗暗站队了他一个哥哥。
他的父皇隆肃帝早些年夺位时,因不受先皇宠爱而吃尽苦头,先皇宠爱他不着调的小儿子,不喜严肃古板的隆肃帝,而他那个兄长,性子与隆肃帝如出一辙。
为了不显出他不着调,谢知津曾经对他三令五申,无故不许初入风月之地,便是画舫这种玩乐放松之处,也要避免。
萧启明面色变了变,想认错,可这些时日他做错的事太多,他堂堂太子,总有对谢知津这个臣子的卑躬屈膝之感,因而认错的话始终不曾说出口。
良言劝一两次是良言,到了第三次第四次,只会激起人的反骨。
谢知津深谙其中道理。
似乎也不必劝了,他的容忍已告罄了。
谢知津刚想说话,熟料下层船舱忽地传出阵阵喊叫与惊呼,紧接着有人高呼。
“有人落水了!快来人!”
谢知津心中一紧,面色也跟着变了。
萧启明好奇地探出头,神情倒是并无太大变化的漠然,还笑道:“这人穿得轻纱都浮起来了,炎炎夏日,倒是给他消暑了。”
比起有人落水,他更紧张应付谢知津。
谁知谢知津却转身径自走了。
萧启明一愣,对大伴道:“他怎就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