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小吾君
有人委屈陈情，他们可没有参与争夺，为什么也要挨打。
谢天音懒懒道：“顺手的事。”
把人当陀螺抽了一顿以后，他心里的烦闷总算少了一点，揉了揉发酸的手，丢下鞭子离开。
六安跟在他身后拾起鞭子，匆匆地跟了上去。
现在还没到宵禁的时候，天子在雪楼肆意伤人的事情很快传开。
汪静远被妹妹哭得头疼，看见躺在床上动弹不得的外甥，他怒其不争道：“你一天天就不能干些正事！”
“四郎还是个孩子啊，天子这般对他……兄长，你就不能同冯相进言……”
听见妹妹哭求的话，他烦躁道：“闭嘴！这种话不许再说！难道你还指望天子赔罪么，他大殿之上都敢捂我的嘴让那卫贼查我了，我怎么可能拿这种事去劳烦老师！”
“再说了，四郎还是孩子，那天子呢？天子年纪比他还小上四五岁！”
说理自然是没法说了，权力遇上天底下最强横最名正言顺的权力，也只有捏着鼻子自认倒霉的份。
要是皇帝执掌了什么权力，就能从其他地方割肉好让他吃痛，但问题是皇帝本就被架空，除了打杀几个人，连禁军都调令不了，进谏这种事对他不痛不痒。
他一无母族二无宠臣，先前还能拿卫雁山开刀，现在都是些内侍，他们这些外臣的手也伸不进去，而且单单只是外甥受伤，也不值得他花心力去针对周四喜。
人没有弱点果然就是随心所欲，天子简直将这点发挥到了极致。
这样的事在各个府邸中上演，除了痛骂昏君暴君毫无皇帝品德以外，什么也做不了。
韩三的母亲更是哭成了泪人，在儿子房中怨怪丈夫的早死。
“倘若当初是魏王荣登大宝，我们韩家怎么会是今日之景。”韩三捶床，面色愤愤。
先帝身子骨愈发差劲后，他父亲依旧押注了魏王，太子故去，魏王年纪最长，贵妃又得圣眷，怎么看都能博得从龙之功，怎知情况急转直下，先帝遗诏竟然命七皇子即位。
他父亲因为站错队，本就被冯��排挤他更是被针对，最终郁郁病逝。
树倒猢狲散，那些往日跟在他父亲身后的一些人，竟然急不可耐地去对着冯��摇尾巴。
韩夫人叹气：“说得没错，可惜都是过去的事了。”
韩三不答，眼里闪烁着精光。
天下似乎不太平了，他看魏王未必没有重来的机会。
人心纷扰，谢天音没管那些声音，回宫后一觉到天明。
次日朝会，他果然听见不少劝谏他的声音。
陈��也在其中，但没骂他不该做这件事，只是说他做得有点太不体面了。
陛下您打人何必亲自动手呢，旁边的人又不是摆设，把您手打酸了怎么办，您打人固然是不合规矩，但伤了龙体事情更大啊。
外甥被抽的汪静远：……
家里孩子挨抽的其他人：……
合着被打的不是你家娃是吧？
陈��理直气壮地对喷，当然了，我家家风好，孩子不会挨打，你们这些孩子挨抽的人能不能反省一下你们自己！
谢天音撑着脑袋看戏，舒舒服服地继续当昏君。
要是卫雁山在这，估计也会说这些话。
冯��看着乱糟糟的场景，捏了捏眉心，他才懒得管这些小辈的事。
下了朝会，他拿着一些折子让皇帝盖章。
有些事，以皇帝的名义比以他个人的名义更好。
谢天音扫了几眼批粮批钱的折子，没急着盖章，而是说起了其他事。
“诗文有云，烟花三月下扬州，淮南东路风景不错，还可直下江南，朕欲巡游，冯卿安排下去吧。”
谢天音没在商量，用的是陈述的口吻。
原定轨迹里，原主三月大选，娶了冯幼窈为后，其他几位女子为妃嫔。
冯幼窈从小就被冯��灌输了她的使命，一朝为后，自然要立刻付诸实践。
她精通诗文颇有才情，应对原主这个半吊子昏君绰绰有余，很快两人琴瑟和鸣，但昏君的视线从不会只放在一个人身上，桃花有桃花的娇艳梅花有梅花的孤傲，原主今日听柳才人弹琴，明天和白昭仪踏青，那叫一个夜夜笙歌。
冯幼窈觉得这样不行，这样下去恐怕有别人先怀上龙子，赶紧给冯��写信让父亲支招。
冯��自知女儿的年纪本就比其他人小，身体素质也没有其他女子好，不如别人容易怀孕，所以他很快想出了下江南的办法，给帝后二人制造相处空间。
谢天音的下一个节点任务就是巡幸江南，并由此引发一系列反应。
先帝只对修仙有兴趣，皇帝专用的游船搁置了很多年，原主要巡幸江南，自然要征调民夫造舟。
冯��籍贯便在江南东路，他的侄子是江南盐铁转运副使，有盐引在手，他在淮南江南织出一片关系网，他下令要给皇帝造船，当地官员当然不可能只干这一件事。
除了造船，他们还拓宽了沿路的河道，只为让帝后或者说帝后身后的冯��满意。
江南富裕，百姓的日子看起来比别的地方好过些，但也只是看起来，小民尺寸皆有税、大户千顷无赋税的情况比比皆是。
冯��要养京畿禁军，加上荆湖棘手的战事，他当然只能在江南捞钱，不断加重的折算钱、贪婪吝啬的士族让江南两路的民众本就不堪重负，原主巡幸的大手笔，是异常直接的导火索。
“时局不稳，臣以为，陛下还是坐镇京中较好。”
冯��听着皇帝突然提出的要求，眉宇微动，并不赞同。
谢天音也不意外他的反应，情况早就和原来不同，他不娶冯家女也不纳妃，冯��当然没有放他出京的理由。
“也行。”他应道。
冯��正诧异于天子竟然就这么放弃时，听见他说：“正好昨天还没抽过瘾，雪楼是个好地方，朕可以去守株待兔。”
“不过这样也不好，抽几天朕再同母后去道观散心，正好她要带魏家姑娘伴游，听说她对香道很有研究，朕正好也感兴趣。”
不让我去江南是吧，我就把所有人抽一遍，拍拍屁股和想当皇后的人一块玩去咯。
冯��额头青筋微跳，只觉得要得头疾了。
卫雁山早早收到了谢天音的亲笔信，得知了他即将去江南的事，信上面还写了他会如何‘劝说’冯��。
联想到近日听见了天子雪楼伤人之事，他面上不免带上笑。
小猫要上蹿下跳地拆家，实在让人觉得可爱。
陛下亲手抽了那些人那么多鞭吗，也不知他的手酸不酸，想来他必然是累到了，往日他可是摸摸自己都嫌累，被他蹭一会儿连握住的力气都没了。
想来他们很快就能见面，他便可以知道君王腹中‘孩子’是男是女了。
既然‘有孕’，那么泌乳也应当，他怎么也得将情况弄分明。
天子一诺千金，怎会欺臣？
虽然这样的事，他家陛下实在没少干。
第333章 暴君
天子要下江南这件事，得到了朝臣的一致反对。
他们还记得天子上次跑去荆湖路做的事情，加上现在天下不太平，辽州的民变才着手镇压，荆湖路还不知道怎么处理，江南是安全许多，但是哪里会有上京安全？
然而天子一意孤行，宰相冯��也保持了暧昧的态度，不支持也不否认，但不否认本身就是一种默许。
如果皇帝要去其他地方，冯��不会允许，可是皇帝去的是他的发家之地，不怕他和什么人勾连在一起。
天子出行，短期内必然不会归来，这个空档，更有利于他操控国事。
冯党的官员不动，其他人的声量也渐渐弱了下去。
三月，阳和启蛰。
为了满足天子尽快出游的心愿，朝廷的几个部门快速运转，数以万计的民夫被征调，投入到了浩大的工程里。
淮南东路尤其是扬州知州，当即征发徭役要求民众清淤河床拓宽河道，江南两路亦是如此。
紧赶慢赶之下，四月下旬，天子仪仗出京。
谢天音靠在船边，欣赏着沿途美景。
撑起的大伞营造出一片阴凉，太监们在旁边打扇，湖光春色，一片潋滟。
卫雁山已经先一步到了江南，和其他地方相比，江南膏腴之地，物产富饶，是片好地方，但他却发现了平和下的暗流。
黄梅时节家家雨，青草池塘处处蛙，听起来很闲适，但对于现在的江南民众而言，即将到来的可不是什么美景。
再有月余，梅雨季就要来了，梅雨前要修堤岸，否则长江水涨加上阴雨连绵，堤岸必将被冲垮，圩田被淹，流离失所的民众不计其数。
而且其中还有一个问题，六朝起江南两路开始围湖造田，到如今那些圩田都是大户的田产，被征发的圩夫大多是佃户，如今重担压在了他们身上。
他们先是被征调去清淤河道，还没能歇口气又要去修堤岸，但是壮劳力去做了这些事，地里的秧插不完，收的粮肯定也要减少，到了秋后给地主的地租要是付不上，恐怕会被地主赶走，卖儿卖女成为流民。
卫雁山眉头紧皱，发现这个问题无解。
江南佃户一直在重压之下堪堪存活，官府和大户死死压着那条线，让他们以为自己能一直这样活下去，但陛下的到来打破了这个平衡。
可是要怪天子么，如果之前他恐怕会有这样的想法，但如今他已然明白，症结不在天子的一时兴起之上，何况这本就是天子的目的。
只需要轻轻推一把，一切就会朝着崩坏的方向愈演愈烈。
“唉。”
他忍不住叹气，哀民生之多艰。
“唉。”
旁边的人也跟着叹气，声量比他的还大。
卫雁山往过去，发现是一名行脚商。
他自然地坐了过去，请人喝了壶酒，询问道：“观兄台的面色，因何面露愁色？”
那商人本有所防备，但见搭话的俊逸少年郎一身正气又豪爽，便将自己烦恼诉出。
他是信州的一名小茶商，靠收茶贩茶为生，盐有盐引，茶也有茶引，难拿不说，价格还在年年上涨。
“去岁还是一贯，今年就要一贯五百文，我翻山越水来回倒腾，一年也剩不下什么。”
茶商喝了口酒，心情异常烦闷。
想要顺利分到茶引，得给大茶商打好关系，又得给官员们上下打点，如此忙活一通才能分到一口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