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半行诗
“是。”男佣一板一眼地回。
“怎么这样巧呢。”纳兰维感慨,蹲下身屈指敲了敲墓碑,算是和兄长打招呼,“不过也是,生老病死由人不得。”
“只是可怜夫人,如今又要被传克死六位丈夫。”
男佣毕恭毕敬站在一旁,没有明确问他,他就一个字不回。
纳兰维无心多待,让男佣带着他回到庄园主楼,走到二楼时,他听见一声短促地尖叫。
身旁始终恪守有度地男佣脸上明显焦灼,脚步快了几分,匆匆走到卧房外,屈指敲了敲门,声音也和回答他时的冷淡有了差,“夫人,您又被吓到了吗?”
纳兰维捕捉到了这个“又”字。
“他这几日都是如此吗?”纳兰维问。
男佣并没有第一时间回他,听见房间里沈霜说“没事”后,才回了纳兰维,“西罗斯公爵病逝后,夫人一直睡不好。”
“是吗?”纳兰维脸上的笑容轻松,“我可听说他和之前五位丈夫都很恩爱,要真是如此,那多可怜啊。”
死一位丈夫就要被梦魇困扰,死六位被困扰六次,怎么不算可怜?
男佣没听懂他的画外音,面露担忧,余光始终牵挂在卧房,“是啊,夫人确实是个可怜的人。”
安排给纳兰维的房间是他年少时的住房,就在沈霜卧房的旁边。里面的装潢与他走前别无二致,一尘不染,应该是常有人打扫。
他走向阳台,一眼就能看见后院,半眯着眼细细看去,还能窥见沈霜方才跌在地上弄出的土痕。
纳兰维躺在床上困意就涌上来,他回来是为参加受封仪式的,路上听闻雷安纳的死讯,就算再好奇,也要先回王都,白天参加为他受封蓝锡伯爵的仪式,匆匆赶到庄园时已经是晚上。
走更快的小道过来,不想再绕回正门进来,径直从小门进来,就恰巧碰见在后院哀哀低唤的沈霜。
纳兰维堪堪半入梦乡,就被一阵琐碎呓语拉回现实,他寻着声音的来源下床,走向将两间房隔开的墙前,侧身耳贴着墙,仔细去认。
墙另一头的沈霜裹在西罗斯公爵的外袍里,失焦的眼眸不知道该看向何处,幼雏般无助地唤问:“老公,你在吗?”
“你别总吓我……”
沈霜手指攥紧外袍,一枚银色纽扣恰巧被压在指腹下,印出半圆红痕,意识也好像和这枚红痕一样模糊不清,胡言乱语地哀求,为自己辩解。
“我那时候好害怕,我现在知道错了……但是没办法呀,人死不能复生……老公,我真的有认真地、好好地在想你。”
“你难道没有一点问题吗?你为什么不拦着我����”
雷安纳几乎要被气笑,紧紧咬着牙,恨极了,可看着妻子瓷白的脸潸然泪下,又不忍怜悯。
好贱。
冤死了,怨死了。
“老公……”沈霜窃窃地叫,软着嗓音,“我真的好怕呀。”
“老公?”纳兰维重复道。
他想起在后院时,沈霜也提过这个词汇。
是东方用来称呼丈夫的叫法吗?
确实有些好听。
第157章 是妈妈是妻子(4)
沈霜又是一夜惊慌, 下楼时纳兰维已经在用餐。
早餐是牛乳制成的某种面包,揉面时掺进各种干果,再进行烤制, 蓬松芳香。
沈霜坐下主位,拿起餐盘里的面包, 用手指撕下一块, 蘸了牛奶, 再小口咀嚼。
对面的纳兰维好整以暇看着他, “夫人,这是东方的用餐习俗吗?”
沈霜瞥了他一眼,面不改色, 声音缓而轻,像日出前的夜雾,“这是我的用餐习俗。”
“好吧。”纳兰维点头, “是我多嘴。”
纳兰维搅着杯中的牛奶,直到沈霜吃完一整个面包, 用餐巾擦完手起身准备离开,仍对他毫无安排时,他叫住沈霜。
“夫人。”
纳兰维起身, 桌旗被他的膝盖蹭起,荡了一下, 他几步跨过长桌,几步来到沈霜面前。
“您不打算带我参观,熟悉一下吗?”
“蓝锡伯爵, 我想你住在这处的时间应该比我久。”沈霜回以微笑, 这笑只有唇角拉长些许,眼眸的情绪都藏起来, 只留几分不近人情的疏远,“还有,您是打算久住吗?您的封地无人管辖会放心吗?”
纳兰维的头转向窗外看了一眼,又正回来,再落到沈霜脸上。
这位神秘的夫人穿着一身细棉布材质的白衬衫,白色丝绸长袍裹在身上,只露出一截穿着羊毛长袜的脚踝,沉敛冷淡。
实在难以想象,这样淡漠的五官,要怎么带着泣音,哭唤着死去的丈夫。
纳兰维很想当面听听。
“久不回来,很多东西都变了,身为兄长唯一的弟弟,夫人可不能轻慢啊。”纳兰维的语气总是带着种轻佻,招猫逗狗似的开口,“何况,我看夫人憔悴,一位死了兄长,一位死了丈夫,两位都需要陪伴,我们何不互相取暖。”
“蓝锡伯爵,自重。”沈霜后撤半步,“并非轻慢,自丈夫死后我一直休息不好,实在没有精力相陪,您也知晓。”
纳兰维露出一个恶劣的笑,“那我更该久留,照顾好夫人,兄长也会安心。”
沈霜眉间微蹙,咬着唇肉,手指泛白压在熔烙着西罗斯家辉的戒指上,让人隐隐觉出他的不耐,“蓝锡伯爵想先从哪里看起?”
纳兰维明显看不懂脸色,得寸进尺,“就从后院吧。”
后院两个字咬的很重,绿瞳微眯,紧紧咬着沈霜的脸,不放过一丝肌肉牵动而升起的情绪,很遗憾他没找到任何遗漏。
沈霜带着他穿过环形楼梯,走到主楼贴着的小塔楼里,推开未落锁的后门,就到了后院,两人初见的地方。
纳兰维的目光始终望着这位可疑的夫人,刻意再提,“昨夜夫人是吊唁兄长吗?那也该去兄长的墓碑前吧。”
“夜深路远,经过树林我会害怕。”沈霜淡淡道:“这处只是被墙挡着,实则正对公爵的墓碑。”
“啊����”纳兰维回:“原来如此。”
昨夜沈霜跌倒时留下的土痕被覆盖上新的痕迹,像是有什么从底下钻出来。
不止纳兰维看见了,沈霜明显也发现了,身子僵在原地,唇被咬到泛白,肩膀僵直,像是突兀被什么重物狠狠击打,还要装出无畏模样。
纳兰维耳力惊人,他听见沈霜一向轻浅到几乎没有的呼吸逐渐加快、剧烈,就像昨夜沉浸在恐惧中。
他抓住这个沈霜慌张的机会,点道:“夫人在怕什么?难不成这土地下有什么东西钻出来了吗?”
纳兰维明锐地观察到沈霜的身体颤了一下,呼吸也被刻意遏制,强硬将自己从恐惧中抽出,回身冲他笑。
站在清晨的晨雾和曦光里,带着一双被雾笼罩的朦胧双眼,撑着脸上浓浓的倦意,眼下昼夜难眠的青黑,空落落地对他笑。
实在……易碎又敷衍的笑容啊。
“蓝锡伯爵,您有时候说话很奇怪。”沈霜撇开纳兰维的问话,“让人捉摸不透呢。”
纳兰维回以微笑,语气却没有那么友善,“希望夫人是真的不懂。”
再三试探到这种地步,破绽也被挖出三四,纳兰维觉得他们二人该是心知肚明。
沈霜敛着眸,显然丝毫不在乎,“伯爵接下来想看哪里呢?”
纳兰维随口道:“猎场吧,少时我和兄长尝尝打猎,这个季节应该能猎到几只松鼠,只是不知夫人是否会骑马?”
怎么会一逃再逃呢?
纳兰维探究地目光描绘着沈霜。
把自己缩进壳里,只要不被点破,就全盘当做无事发生,真是怯懦啊。
“会一些。”沈霜点点头,“只是精力不够,不能陪伯爵狩猎。”
“没事,去看看。”
纳兰维挥了挥手,短披风划出圆弧,内里的短红绒遮蔽视线。
他一把攥住沈霜的手腕,另一只手勾着沈霜的腰,将人横抓上马,沈霜的小腹压在他的双膝上,能感受到对方并不舒服,一直扭动着。
也是,穿戴着银制护膝的膝盖怎么想也不是个适合横卧的地方,尤其还是那么柔软的腹部。
“你干什么?”沈霜惊叫,“我都说了不能陪你狩猎!”
纳兰维一手抓住缰绳,另一只手搂着沈霜的腰,将人往自己身上挤,防止他掉下去,“没有狩猎啊,只是骑骑马。”
纳兰维的声音很大,确保能一字不落钻进沈霜耳中,不被呼啸穿过的风带走,好似是在为自己辩解无辜,“夫人说会骑马,不陪着我狩猎,难道不是这个意思吗?”
沈霜紧紧咬着唇,落空的手脚无处安放。
纳兰维不时低下头,好奇地看着怀中的沈霜,只能看见黑发被扬起后露出的一截雪白脖颈,皮肤薄嫩过头,淡青的血管与跳动脉搏都太明显。
鲜美。
冒出这个词的纳兰维对自己有些不可置信。
骏马并没有飞驰很久,只是跑到那片树林又折返回来。
纳兰维托着沈霜的腰和手臂将人放下去,像先前几次冒犯一样,及时道歉:“误解夫人的话,让夫人憔悴了,是我不好。”
翘楚以盼沈霜的反应。
沈霜被颠得不好受,面色又白几分,手掌虚虚盖在小腹上,薄厚适宜的唇直吐热气,睫毛不停颤着,好像某种开关,一旦开启就会在眼眸里酝酿湿意。
一定是某种开关,否则怎么会让人看见这双潮润润的眼,就要违反最初戏弄的意图。
沈霜许久都没说话,只是静静看着他,眼皮落下又抬起,留下几分委屈色彩。
纳兰维张嘴,吐出干涩的歉意,“你、没事吧?”
沈霜的黑眸像那条河底铺满的圆润石子,平静迎上纳兰维的目光,并没有收容他零星的歉意。
“如果西罗斯公爵还在,一定不会放任你的行径。”他说。
“啊,确实。”纳兰维又恢复了轻浮状,“兄长常说我行事荒唐,或许这就是父亲觉得我不如他可靠,将爵位给兄长的原因吧。”
沈霜抚着小腹的手抬起,猝不及防扇了纳兰维一巴掌,纳兰维偏过头,趔趄几步险些摔在地上,侧颊磕到牙齿,血蔓延在齿列间,面颊红肿,缓缓浮出现一个巴掌印。
纳兰维骤然回头,眼眸狠厉盯着沈霜,只一瞬间就收敛了戾气,又恢复笑颜,“夫人是生气了吗?”
沈霜垂下手,敛眸并没看纳兰维,“代为行使西罗斯公爵的权力,替他教训言行无状的弟弟。”
纳兰维正身,看向沈霜泛红的手掌,“夫人的手或许需要冰敷,真遗憾不能逛完这个庄园。”
“并不遗憾。”沈霜说:“是幸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