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半行诗
突如其来一拳袭来,纳兰维后仰躲避,拳边擦过他的脸颊,一阵火辣辣的钝痛。
“谁准许你言语轻薄我的妻子?”
纳兰维下意识伸手摸向腰间,这才反应过来此处不是战场,他也不会随身携带佩剑。
他跨步上前,一手要钳制住雷安纳再次挥来的拳,口中不屑道:“你不该先给我和父亲一个解释?”
“你们两个像什么话!”诺勒提亚的吼声从楼下传来。
纳兰维的动作被这一吼制住,怪物又不是雷安纳,才不管这些,这一圈终于打中纳兰维的脸颊,纳兰维被这一下砸到地板。
他咽下一口血沫,脸上满是戾色,出口的声音却带着痛心,故意说给正在上楼的诺勒提亚,低级的挑拨。
“兄长如今连父亲的话也不听了吗?”
第164章 是妈妈是妻子(11)
诺勒提亚走到楼梯口就停了, 没再再往前走,去用动作这种更为有力的方式来打断这场兄弟的争斗。
他站在沈霜旁边,用那双浅灰色的瞳静静扫过两人, 声音低沉斥责。
“雷安纳。”
怪物并未理会,眼眸凶狠锁定纳兰维, 余光看见沈霜在对它轻轻摇头, 它才停了动作, 贵族的姿态学的十成十, 微抬下颌满脸倨傲,装模作样整理连领子都没一丝褶皱的衣服。
“这样逞凶斗狠成何体统。”诺勒提亚不满,“你假死之事如今传到了王都, 人又好端端出现,你说事出有因到底是什么因?你可知道被君上知晓就是欺君,你将西罗斯家族置于何地?”
“事出有因, 并非故意为之。”怪物又拿出了昨夜的说辞,“陛下宽容, 知晓原委会原谅的。就算陛下降罪,也不会迁怒西罗斯家族。”
沈霜双臂架在扶手上,整个人倚靠着栏杆, 是个悠闲而放松的姿态,慢悠悠地反驳诺勒提亚, “教训轻浮无礼之人,怎么能算逞凶斗狠呢?”
诺勒提亚将要说的话顿住,目光是有重量的, 有重量的东西都会被觉察, 他只能小心翼翼将余光轻轻放在沈霜身上,就像放下一根羽毛, 又或者一片叶子这样很轻的东西。
因为他吃过太多沈霜的逃避。
自以为是的理论对于眼前的青年全然不适用。
真令人讶异呀。
青年明显恣意的态度与前几日的憔悴、忧愁截然不同,好似一朵久旱逢甘霖的花,开的淡艳。
仅仅只是一个人的回来,就能改变这么多吗?
雷安纳死了,他可以不管不顾毫无畏惧追求沈霜。可雷安纳活着,夺活人的妻子此等行径太恶心下贱。
“啊……真是夫妻一心。”
纳兰维长长出声,用手撑着坐起身,也不站起身,散漫地擦去唇角的血,语气闲适仿佛谈论天气如何。
“昨日我已派人快马加鞭送信回王都,今日那封阐述你所行的信就会摆上陛下的案桌。”
诺勒提亚目露不悦,皱着眉教训,“你连他因为什么都不清楚,就已先行送信?”
“父亲。我的爵位是陛下授予。”纳兰维理所当然,用忠诚掩饰私心,“我忠于陛下,公爵假死不是小事,当然要先行递知,是否调查、什么惩戒,都该有陛下决定。”
“昨日什么时候?!”诺勒提亚问道。
纳兰维笑笑回:“夜半。”
追不上了,恐怕降罪旨意都已在回程路上。
诺勒提亚当机立断,“雷安纳,你立刻和我一同回王都向陛下请罪!别让你的错误影响西罗斯家族的荣辱!”
西罗斯家族荣宠不断正因诺勒提亚无心国事,不结交、不生子,将西罗斯公爵的位置传给养子,否则早已功高盖主,要得君上猜忌。
雷安纳婚后便一直和沈霜居住在洛斯林庄园内,从未回过王都,就连死时都没送回王都国葬,如今又说活就活……
“既然事关重大。”怪物拉过沈霜的手,将人半抱在怀中,远离诺勒提亚,又不会靠近纳兰维,“请夫人与我一道。”
诺勒提亚怒斥道:“雷安纳!你现今怎么如此荒唐!”
看着二人亲近,诺勒提亚只觉愤怒,血液好像成了硫酸,腐蚀破开血管,在皮下涨潮般将他吞下。
“怎么算荒唐?”怪物反问道:“我夫人难道不冠西罗斯的姓吗?”
“别连累旁人。”诺勒提亚加重了语气,“当初传爵予你只因你沉稳。”
“知道了。”怪物随意应下,只关切怀中的沈霜,“吃些东西再走吗?”
诺勒提亚自觉话已如此清晰,见雷安纳还是这种态度,恨不得出手教训,可眼神触到对方怀中的沈霜,又顿住动作与思想。
两人不管不顾地下楼,脚步渐远。
怪物当然不怕这些,所谓死亡只是失去躯壳,它的身体还可以藏进妈妈柔软的腹中,当还在子宫里发育的婴孩,等妈妈为他的降生谋夺新的躯壳。
诺勒提亚的手扶放在沈霜方才靠过的位置。
“父亲。”纳兰维突然发问,望向诺勒提亚的眼眸里全然是真挚,“兄长只用事出有因搪塞,连您一再追问也不肯和盘托出……您看他刚才态度,一位连父辈也不尊敬的公爵,早晚会害西罗斯家族蒙羞。”
好情真意切的一番话,任谁都会觉得纳兰维一心一意为家族未来考虑。
诺勒提亚淡漠扫过纳兰维,“从地上起来吧。”
纳兰维当即起身,还要再追问诺勒提亚的态度。
诺勒提亚仿佛预料到他要问什么,再说道:“你在乎家族,便不会不顾考虑,在事未明了时送信。”
纳兰维咽下不甘,“我一心忠于陛下。”
“或许真是我操心太过。”纳兰维状似后悔道:“只希望夫人别又当一回寡妇。”
“既然兄长未死,此事解决后我便回回到封地,一切尘埃落定。”纳兰维朝诺勒提亚行鞠躬礼,姿态优雅标准,“也希望父亲早日寻到执念,我们都算圆满。”
纳兰维越过诺勒提亚离开走廊。
身为诺勒提亚的养子,他自然清楚诺勒提亚执念过重,要到疯魔的程度。偏又有几分克制勒住理智,不至于太过荒唐。
现在,他要的只是诺勒提亚什么都不做。
雷安纳飘在沈霜身后,嫉恨地盯着亲密无间的两人。
真奇怪啊,分明没有肉/体,变成轻飘飘的鬼,毫无重量的魂魄却能承载那么多的恨。
真是一对奸夫淫夫。
在他的卧房里做出如此龌龊的事。
会看到他那夜溅出的血吗?那把捅穿他心脏的匕首还压在枕下,也能如此毫无顾忌吗?
恨意上头,他也巴不得沈霜就此死了,也同他一样成为一只鬼,将这栋庄园闹成鬼堡,只剩下他们孤零零的两只鬼。
可看沈霜偶尔流露的麻木与抗拒,他又忍不住怜悯。
他既希望君王发怒,处死这顶着他身体的怪物,又恐惧沈霜回因为怪物失去身体,坐华丽马车离开这处庄园,寻下一位目标。
那前五任丈夫也是如此吗?死在他妻子的手下,化作怨鬼。旁观着他的妻子如何与一个怪物亲密、欢愉,被动地承受沈霜的离开。被困在死地,一遍又一遍回想如何被亲爱的妻子杀死,太过残忍。
爱让他愤怒又惊惧。
爱真可怕啊……连鬼为之撼动。
爱真可怕啊……
诺勒提亚低声喃喃念道。
他是个聪明人,当然知晓纳兰维说的那一番话。倘若他今日什么都不做,雷安纳会被处死,西罗斯家族依旧繁荣,只是被猜忌需要战战兢兢行事。
倘若他今日什么都不做,沈霜再度失去丈夫,位置空悬,当然该有人顶替。
他如失去灵魂般空洞地往楼下走,在某一步突然偏头,眼神就钉在墙壁上。钉在墙壁上的鹿头标本,与那双蒙灰的鹿眼对视,看见自己朦胧的倒影。
看着自己的倒影变成年幼的雷安纳,耳边响起雷安纳稚嫩的童音。
“父亲,这次我一定不会射歪。”
“树林里怎么会一直有蜂巢。”
“我肯定不会再把蜂巢射下来!”
初回庄园时,诺勒提亚也想过那么一秒,这个标本会被放在何处。多日的走动,他从未注意过,标本只是被移到了楼梯旁。
可偏偏今日看见了。
一切就好像神的旨意,派下天使在那一秒将他侧过脸,提醒他该如何行事,才不会堕落成魔鬼。
楼下餐厅里,沈霜还在不紧不慢的用餐,雷安纳好似不知食欲,撑着下巴只看向沈霜。
多么温馨。
那日沈霜带着他前往墓地,穿梭在林间的身影那样纤瘦,侧颊落下偶然穿透叶隙间的阳光,照出透明的色彩,好像一株被移植到这片高林中的兰花。
诺勒提亚在餐厅门口停顿了一秒,脚步如初朝外走去,走到马棚,亲手卸下马匹的马托,架着那匹马朝王都的方向疾奔。
“雷安纳,你记得承爵那日说过的吗?”
“为了西罗斯家族的荣耀,自裁吧。”
用两句话免去疲惫的奔波,省下冗长的解释,满足龌龊的私心。
实在是一本万利啊。
诺勒提亚这样想时,已经在觐见君王。
低头看因为长时间握着马鞭和缰绳而颤抖的手时,又记起他抱着沈霜回到庄园的时候。
那样纤瘦的身体果然和他想的一样轻,仿佛天生就该被紧紧拥抱。要多大的力气、多紧的怀抱,才能感受到这副身体的重量?
诺勒提亚甚至可以什么都不做,连两句话也省略,一切都会像纳兰维说的那样,尘埃落定的圆满。
谁不拥有一株玉兰花。
诺勒提亚将颤抖的手迟疑的放在侧腹,轻轻压下,感受着肋骨的存在。
或许环形楼梯上的那一双手是来自魔鬼的呢?是见不得他好的撒旦作祟。
毕竟连神父都说那根缺失的肋骨属于他啊。
被嵌在不合适的身体里,会觉得痛苦吗?会如他一样愤怒吗?偶尔是否也有与他相同的迷茫,他迷茫自己的肋骨究竟在哪?而他的肋骨迷茫自己真的属于这副身体吗?
他属于你!
就是他!
影子里见到的魔鬼在尖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