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半行诗
薄点的雪从上往下坠,粘在彩绸上,随后越来越多,在红绒地毯盖了薄薄一层,脏乱的脚印就变得明显。
诺勒提亚在堂中来回踱步,像个毛头小子兴奋、焦灼,期盼的目光始终盯着楼梯口,在想沈霜会以何种姿态与他挽手走出大门来到外院。
佣人催促了几次,说要过五点了。诺勒提亚也不时看向沙漏,眼看沈霜再不下来就要错过时间,他才按耐不住要上楼催促。
“亲爱的,你好了吗?”诺勒提亚屈指敲门,静默敲了后,里面仍然没有声音,他又试探叫道:“霜?”
房间内一片安静。
诺勒提亚心突然快跳两下,驱使着他打开房门,脸上的表情骤然僵硬,洋溢着幸福的笑变得不伦不类。
他扫过空无一人的房内,边往里走,边不死心地叫:“霜,你躲在哪儿?别开玩笑了。”
来到窗前,诺勒提亚看见陛下送来的丝绸一段被系在桌腿上,书桌因为受力不均而歪斜,桌上留心一张信纸,上面的字迹张牙舞爪。
“父亲,您的新婚妻子我就带走了。”
“喂。”沈霜大声喊道:“这样的话,会被你父亲追杀到天涯海角的,你这个不孝子!”
回应他的是纳兰维放肆的笑,那笑容从胸腔里破出来,扬在空中,仿佛鲜艳的旗帜般烈烈舞动。
两人坐在一匹白马上,纳兰维穿着来时的银色甲胄,单肩披风向后扬着,另一边肩上是西罗斯家族的肩辉。
沈霜抓紧了身上厚重的白狐毛披风,黑发随风舞动,披风被灌出风的形状。
他们身后是雪花纷飞的夜色,马匹朝着日落的方向飞驰,好似两人被夜幕驱赶着,去追逐这一轮要下沉的日光。
纳兰维单手握住缰绳,马鞭被他衔在口中,他的手掌扣上肩辉一扯,银色的肩辉被他随意朝后扔去,他大声道:“有什么好怕的!”
“夫人要抓紧我啊。”纳兰维的声音断断续续传来,“前面很陡。”
沈霜从纳兰维的身后探出头,眼眸一瞬不瞬看向前方,他对纳兰维说:“我要回一趟洛斯林庄园。”
纳兰维问:“回哪地方做什么?悼念我兄长吗?”
“是啊,还要请一位神父。”
这场冬雪的范围并不大,两人出王都后不久就无处可寻。
纳兰维路上绑了个神父,正巧就是当初诺勒提亚来到洛斯林庄园时请的那位。
那神父戴着单边眼镜,怀中紧紧抱着圣经,在颠簸的马匹上忍住呕吐,不断祈祷:“上帝保佑,上帝保佑……”
沈霜抱着纳兰维的腰,歪着身子向前,是个很危险的动作,像一条蛇探出头,“神父,求上帝不如求我们。”
一句话把两人绑在一起,宛如一对穷凶极恶的伴侣。
年轻的神父闭上眼睛,不敢再说话。
靠近洛斯林庄园,路面的雪厚起来,面上一层隐隐化过。
冬雪消融,佣人们已经接受了沈霜或许不会再回来的事实,旭日将雪熔金般融化,夜晚又将雪封冻成冰。
雷安纳的思绪、口唇好像也和这场雪被反复撬开,话又长又杂,难以启齿。
他茫然站在天与地之间,身后偌大的庄园成为囚牢,最后能像个讨债鬼,反反复复地索要。
“还给我。”
“还给我……”
“还给我啊!”
他恨和爱无处安放,百年后,也无人知晓。
雷安纳只剩一个念头,如果做得到,他要亲手杀了沈霜,做对鬼夫妻。
夜半的时候,一匹白马从黑森林中披着夜幕飞驰而来。
雷安纳百无聊赖地想:真是不合时宜地到访者,这处庄园如今可没有主人能接待来客。
白马越来越近,雷安纳看清上面的人是纳兰维,马前躺着一个人,看穿着打扮是为神父。
纳兰维来着做什么?是沈霜出事了吗?带着神父……难不成是那怪物露馅,终于发现他早死的事?
白马停在大门,沈霜跳下马,只进了庄园一步,位置恰巧停在雷安纳的面前。
雷安纳目不转睛盯着沈霜,想要伸手触碰,分明已经是鬼魂,难道手是被风吹的颤抖吗?
他的手穿过沈霜的脸,毫无预兆又掉下一滴眼泪,滚烫的泪砸穿了地面厚重的积雪,融出一个点坑。
纳兰维毫无尊重,把神父扔下马,也跳了下来,站在沈霜身边,“夫人,动作可要快点,我可不想刚出王都就被绑回去。”
什么意思?他们在做什么?
雷安纳一直在问,一直在倾诉对沈霜的恨和爱,没人听见。
沈霜弯腰扶起神父,“请您为我丈夫说一段悼词。”
纳兰维冷笑一声,“是前夫,夫人现在是我父亲的夫人。”
雷安纳双目瞪圆,面目扭曲仿若怪物,妒火烧灼着他,他的双手卡在沈霜的脖颈,发狠质问:“你和我的父亲搅在一起?!”
双手穿过沈霜的身体,再次落空,他什么都做不到,没有人能看见他,他只能在庄园中做一些不入流的鬼把戏引起注意。
“为什么……”雷安纳的声音极度哀伤,“为什么要这样对我。”
神父被扶着起身,磕磕巴巴念起,越往后越流利,彻底甩掉害怕,沉浸在自己的职责中。
雷安纳只觉得越来越轻,好像变成一粒雪那样轻盈,他没在意身体的变化,只专注沈霜。
青年的身体藏在雪白的披风里,唇轻轻喘息着,呼出的雾很快被冻散,黑色的发在一片素白将他的轮廓压得重了,才不至于将人错认成一尾艳鬼。
眼帘挡住淡漠的眼,雷安纳觉察到沈霜瞳仁隐秘的颤抖。
是在为他哀伤吗?曾为他哀伤过吗?
神父的悼词念到结尾,雷安纳觉得自己要散了,整个魂向上飞去,那些恨和爱都轻下来。
他细数过沈霜的眼泪,从他被那把匕首捅穿心脏后,沈霜落了三百六十九滴泪。
他想,倘若有一滴,只要有一滴里面为他真切哀伤过几分,他就不再试图杀了沈霜,只徒留那些无处发泄的爱和恨,独自回味。
沈霜的话和神父的声音重合。
“愿他得以脱离俗世的苦痛,赐予他永恒的安息。”
神父说:“伟大的主。”
沈霜说:“雷安纳��西罗斯,安息。”
沈霜仰头看向上空,洛斯林庄园停了两天的雪又铺天盖地下起来,雪落在他的耳边,对他说:“亲爱的,希望你不再害怕、不再恐惧。”
第171章 是妈妈是妻子(18)
风刃划过脸颊, 森冷寒痛的感觉也无法压下内心高涨的怒火。
诺勒提亚一次又一次挥下马鞭,双腿夹紧马腹,驱使着□□的马再快一些。
为什么答应他的求婚, 主动提出结婚,却又和他的养子逃走。
是不愿意吗?可沈霜明知就算是拒绝, 他也会像一条忠心耿耿的狗一样围着他。
是戏耍吗?简直毫无疑问。
诺勒提亚怒气冲冲下马, 走到洛斯林庄园里, 拎起熟睡的管家, 半眯的眼眸锐利,“夫人回来过吗?”
管家不明所以,被这眼睛看得害怕, “回、回来过。”
“他做了什么?和谁一起?”诺勒提亚如同提审一位罪大恶极的囚犯,自己才话音刚落,又补上一句催促, “快说!”
“和蓝锡伯爵,他们带了一位神父, 说是给西罗斯公爵念悼词,念完后将神父留下就走了。”
“神父在哪?!”
“夜太深,我安排在了二楼的客房, 我带您去。”
诺勒提亚如法炮制逼问神父,可神父也是被绑来的, 落地前甚至都不知道自己会被带到哪儿,又能知道什么?
他复述了纳兰维的话,“蓝锡伯爵说要西罗斯夫人快一点, 否则会被绑回去。”
诺勒提亚冷着脸反驳, “是我的夫人,他今夜和我结婚了, 不是西罗斯夫人,请你记住。”
神父惨白着脸点头,一直被诺勒提亚提着的衣领才被松开,他就大口喘气,看着怒气冲冲出去的诺勒提亚,与身旁同样不明所以,一脸害怕的管家对视。
他们会去哪里?
养子带走了他的新夫人,这是家族内事,连君主也不方便插手。诺勒提亚只能让麾下的男爵、子爵,交好的伯爵和公爵留心封地的通行记录,一旦发现两人的踪迹即刻拦人,当即通知他。
诺勒提亚跨步上马,一头钻进黑树林。
沈霜的母亲早早病逝,孤身一人,纳兰维胆大妄为带走他的夫人。
倘若被他抓到,他一定要杀了纳兰维,再将沈霜绑起来,让沈霜再不得自由,把这根肋骨锁在他身边!
他断不能咽下这无端的侮辱!
可一切就像诺勒提亚没遇见沈霜的前四十五年里一样,他漫无目的,无处可寻。
马匹钻出黑森林,又回到大路上,庄园附近下了一场雪,连马蹄印都看不见。
诺勒提亚最终决定去纳兰维的封地。
身为父亲,他还没有到访过这位儿子的封地,尝一口红酒、吃一块牛肉,庆祝儿子大有所为。
不过现在也不迟!
诺勒提亚露出面目狰狞的笑,像只地狱里爬出来的恶鬼。
“喂,夫人不会是和我父亲联手试探我吧?”纳兰维微微俯身,风从他身边穿过,他大声问着身后的沈霜,“这时候让我往封地走,是怕我这不孝子不会被父亲抓到吗?”
沈霜的手指扣进纳兰维甲胄的缝隙里,一张脸被颠簸到惨白,他的声音断续,每说几个字都要缓一下,但很大声:“放心!还没到封地我先会被颠死!到时候你天高仍鸟飞,爱去哪去哪!”
纳兰维放慢了些马速,风声小了,说话也不用像吼似的那么大声。
“好吧好吧。”纳兰维颇为无奈道:“我慢一些。”
沈霜的脸色这才回暖一些。
因为提前预测诺勒提亚会做拦截准备,纳兰维并没有挑选大道,多是穿梭在乡间小道中,不进主城,自然也不用做通行准备。
只是这样耗时比较久,吃食、住宿也差上许多。
夜晚来临,星子闪烁,纳兰维没找到适合住宿的地方,干脆就地烧了篝火,地为床、天为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