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半行诗
纳兰维听见镇内的庆祝声不绝于耳,连外面都能听见喜悦的回声。
诺勒提亚气急败坏追到封地,他亲眼见证,他的喜悦该是里面镇民加起来的几倍有余,可纳兰维感受不到。
他看着沈霜温吞解开脏污的披风,放在马鞍上,这是分别的准备吗?
纳兰维出声问:“夫人,有地方落脚吗?”
沈霜没回他。
纳兰维只好自己想答案,想到最后,只能承认。
他夜晚抱着沈霜入睡时,想的不再是那曾经唾手可得却又失之交臂的爵位,也没再期待诺勒提亚会怎么悔恨、激愤。
他开始幻想他和沈霜是两颗孤独的种子,因缘际会掉落到一处,共同扎根生长,根系和茎叶都生在一起,叫人觉得这是一棵树。
可地动山摇突然要他们分开。
纳兰维静静看着沈霜,他不知道沈霜是否也和他一样,在等着对方开口。
他突兀想起第一次入住旅馆的早晨,他夸赞沈霜是个直白的人。
所以,沈霜和他不一样。
期待和迷茫的都只有他一个人。
“都怪你,要住好的、吃好的,现在我老家被父亲占了,无处可去,只能跟着你。”
纳兰维一通话说出来不像泄愤指责,像条摇尾乞怜的狗。
可沈霜没理他,就站在原地看着,那双黑沉的眼里藏着清晨的雾,要一直跟在沈霜身边,等雾散了,才知道眼睛里面装着什么。
纳兰维哑了嗓音,“夫人是在拒绝我吗?”
沈霜依旧不说话,像尊无喜无悲的神像,只垂眸俯瞰信徒的喜怒哀乐。
纳兰维叹了口气,无奈道:“那我就当夫人接受了。”
……
王都那边一早就铺开查,诺勒提亚到了纳兰维的封地后,颐指气使命令纳兰维的人帮他查,两头并进。
王都那边的人先传来消息,说是两个月前,内罗小镇上的旅馆来了两位奇怪客人,其中一位样貌特征和沈霜一样。
另一位客人入住时要了店里所有的干净毯子,店家收拾房间发现那些毯子被用来当垫被,还感叹这两位客人奇怪又讲究。
诺勒提亚气得挥拳砸碎了纳兰维房中的镜子,镜面碎裂,缝处沾着他的血。嫉妒愤怒到扭曲的五官被镜片的裂纹割裂。
最新的一条消息是纳兰维的封地中传来的,挨着河岸的赛琳镇上,有镇民看见了蓝锡伯爵。
蓝锡伯爵身旁还有一人,大概到纳兰维的胸口,身材纤细,头发黑长。
两人共骑一匹白马,向索勒堡的方向去了。
诺勒提亚当即去马厩选上一匹好马去追。
第173章 是妈妈是妻子(20)
纳兰维注意到沈霜有时候会毫无预兆的伸手摸向自己的脖颈或是小腿, 就像在确认什么东西是否还存在。
是什么东西?
沈霜在害怕什么?
纳兰维抓耳挠腮地想要知道,窥私欲像一条蛇盘踞在他的胸膛,挤压着内脏, 要他连呼吸都不顺畅。
马蹄踏在冬雪消融的草地上,一步步走的缓慢、悠闲。
沈霜将头发全部侧到一边, 十根指头梳着发丝, 手肘不时会撞在纳兰维的背甲上。
纳兰维回头去看他, 装作才想起的模样说:“听说索勒堡内有一位巫师, 你想摆脱那东西,要去看看吗?”
“巫师啊……”沈霜的手松开,一头黑发被风吹得往后扬, 他凑到纳兰维的耳边轻声说:“代价你替我出吗?”
马蹄的速度加快,纳兰维一言不发,单肩披风被吹得扬起, 与沈霜的乌发在风中上下起伏。
两人骑了半天的马就到了索勒堡。
灰黑的砖墙高耸,门外进出的城民繁多, 远远可见索勒堡高耸入云的尖顶塔楼。
索勒堡并不在纳兰维的封地范围中,但在边境杀敌时,纳兰维曾来索勒堡借过兵, 因此守城的士兵只一眼就放两人通行。
纳兰维低头询问士兵,城中那位巫师的所在之处, 得知方位后,再次驱马。
他先找旅馆,将马匹安置好, 随后带着沈霜徒步前往。
索勒城内飘着彩旗, 在主干道上往前看,就能看见壮阔的索勒堡, 墙上是密密麻麻繁杂的浮雕,圆弧的花窗上是索勒堡的四季景象,塔楼刻意造成形似长剑的形状,造出几分锋利。
纳兰维带着沈霜穿过逼仄的狭风巷,跨过一条飘着垃圾的沟渠,再沿着台阶往上走几步,台阶旁低矮的锁链摇晃发出脆响。
他在一扇木门前停下来,守城的士兵和他说,那巫师生的低矮,家里的布置也矮,门比正常的大门低上快一半,很好认。
纳兰维敲了三下门,门内发出铃铛的脆响声,他推开门,弯腰走进去,头顶堪堪要顶到天花板。
沈霜跟在纳兰维身后进去,室内一片昏暗,重紫色的布帘垂下,上面挂着羽毛做的风铃。
一双弯曲羊角立在长桌两侧,羊角中央坐着一位佝偻脊背的老人。
那老人一身黑袍,枯瘦苍老的双手抚摸着一颗水晶球,抬头望向纳兰维,“你想问什么?”
纳兰维往旁边走了一步,露出身后被遮挡的沈霜,“不是我,是他。”
沈霜盘腿坐在桌前的方格垫上,巫师看了他片刻。
“你没有要问的。”
沈霜还没说话,纳兰维急了,“怎么会没有?”
“有东西在缠着他,那是什么东西,该怎么解决?”
巫师斜眼打量纳兰维,只说:“是你要问。”
纳兰维拧着眉,手指不耐烦敲着臂甲,“那就当是我要问,你说。”
巫师见多了各式各样的人,对于纳兰维这样不礼貌、不友好的,也没太大情绪波动。
无论纳兰维说什么、问什么,那巫师都不予理会,只专注望着手中的水晶球。
纳兰维忍不住,他伸手推了推沈霜的肩膀,轻声道:“你不问吗?”
沈霜扭过身子,仰头看纳兰维,“他说的没错,我没有要问的。”
纳兰维脸上错愕,“怎么会?”
“你当时明明和我说有东西在纠缠你,你要逃走……现在为什么说没有要问的?”
他明明日日夜夜都和沈霜待在一起,沈霜是什么时候转变的心态,他为什么毫无察觉?
沈霜一直垂下的手抬起,掌心放在侧脖上,压住了几缕头发,能感受到那根血管的跳动。
“因为那些话是骗你的。”
“走吧,别打扰人家了。”
纳兰维心有不甘,“可是……”
沈霜已经起身往外走,纳兰维只能将话咽回去,跟着沈霜离开。
纳兰维去旅馆的马厩牵马,沈霜站在前门,过往的路人视线偶尔停留在这位东方面孔的青年身上。
沈霜的披风已经不穿了,换成一件在索罗镇上买的,袖口微喇的酒红色外衣,翻折的领口有金线绣成的荆棘纹。
白色的内衬被一件黑金的马甲罩着,勾勒腰部微凹的线条。腰间挂着黑曜石匕首,上面的红宝石闪烁着耀人的火彩。
纳兰维牵着马出来,马口中还嚼着几根干草,似乎有些恋恋不舍,对着纳兰维泄愤喷出一口唾沫。
沈霜轻笑一声,纳兰维在马上拍了一下,对沈霜说:“走吧。”
沈霜回:“走不了了。”
纳兰维愣了愣,人群突然躁动起来,一阵有序的脚步太过明显,穿过人群,正朝他们的方向从四面八方逼近。
纳兰维的手搭在腰间的剑柄上,做好了随时拔剑的准备。他看向沈霜,青年站在原地不动,眼眸半敛,看不清那双黑眸里面的神色。
他想:沈霜为什么总能这样置身事外?
人群脚步匆匆远离,几队铁骑穿过人群将二人团团围住,城门方向的铁骑让开一条道,一匹黑马直冲而来。
连月奔波的诺勒提亚发丝散乱,脸上倦怠明显,手掌紧紧勒住缰绳,黑马高昂亢叫,前腿高高抬起,随后重重落地,在原地踏走几下,这才彻底平静。
他浅灰色的眼眸半敛,如同薄冰般锐利刺向纳兰维,触及到沈霜时,又变得柔和,
“霜。”诺勒提亚唤道:“我找了你很久。”
纳兰维挡在沈霜面前,脸阴沉一瞬,又很快恢复那副散漫模样,“父亲别担心啊,我将他照顾的很好。”
诺勒提亚怒不可遏,骤然暴起拔剑,寒芒闪过,长剑刺向纳兰维的脖颈,剑尖直指。
“纳兰维!你竟敢拐走我的妻子!”
纳兰维脚步没动,只是脖颈略微后仰,恰好离剑锋保持一寸的距离,“他可是自愿和我离开的,父亲用拐走这个词有失公允了。”
诺勒提亚纵马向前,剑尖逼近,纳兰维步步后退,直到脚跟几乎要踩上沈霜的脚尖,他不退了。
纳兰维握紧剑柄,向上横扫,剑身撞向诺勒提亚的长剑,两相角力,两柄剑交叉横在半空。
诺勒提亚脸上杀意十足,“纳兰维,我给你最后一次机会,滚开。否则你将成为这剑下第一位亡魂。”
纳兰维收起散漫,手上青筋暴起,指节泛白,足以见得手劲不容小觑,他扬言道:“父亲,我在北境杀敌三年,剑下亡魂数不胜数。我不怕死,更不怕你。你的威严早已随年岁迟暮。”
周遭城民被铁骑驱赶,偌大的街道空无一人,连周边叫卖的商贩都躲了起来。
空气近乎凝滞,剑身互压发出令人牙酸的刮磨声,两人的眼神穿过长剑狠厉地盯着彼此,都在等对方先行退让。
“别这样呀,别做让我为难的事嘛。”
沈霜的声音很轻,却像斩钉截铁的命令,让两人都泄了力气。
方才还恨不得杀了对方的两人,此刻眼含期待望着沈霜,像找家长寻求公平的孩童。
“我偶尔也会在意自己的名声呀。”沈霜只为自己申冤,颇为苦恼道:“你们这样,明日王都时兴的话本不知道又要怎么编排我了。”
诺勒提亚:“谁敢!”
沈霜又说:“是我要求纳兰维带我走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