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半行诗
第70章 父亲的遗孀(33)
房间昏暗, 从窗户照进的一丝光线让浮动的灰尘都亮起来,好似天上的星。
“用你保留母亲车祸真相,用我拖住安达, 泰利斯呢?他跟在泰利斯身边多年又是为了什么?”
未认识沈霜前,也有这样心平气和对坐谈话的时候, 两人家族相当, 自然有合作的时刻。
今日你让一分, 明日我让一分。
谁知偏遇上沈霜这个怎么也不肯让的人, 也就撕破脸,恨不得对方立马去死,好独占美丽的青年。
“为了伊西多尔啊。”西莱斯特不自觉学起了沈霜的动作, 歪头半眯着眼,笑叹道:“你居然看不明白吗?他要一颗垫脚石。”
母亲死亡的真相、安达议员的小屏山孤儿院、生命之源计划与虫母,或许泰利斯的假死也在他的算计之内。
埃里斯的手控制不住的颤抖, 脑中思绪纷飞,惊叹之余竟然更多的是欢喜, “他胆子怎么这么大……”
“他在哪?”埃里斯抬眸,与西莱斯特对视,多年身处高位, 自带压迫,寻常问话也似逼供。
“我不知道。”西莱斯特坦言, “他没让我回来。”
“又开始自作主张。”埃里斯眉头紧锁,望着一脸无所谓的西莱斯特,声音森冷警告, “别连累我。”
西莱斯特扯着唇冷笑, 唇下那块疤露了出来,“无知无觉的傻逼, 他就是不愿意理你,不想留在你身边,拿我当幌子。”
说到最后一句,西莱斯特的笑变得柔和,声音也跟着愉悦,像得了零食的狗,“被他利用我很荣幸。”
埃里斯闻言面色骤冷,眼眸里杀意浮现,“他不会骗我。”
“哦。”西莱斯特不以为意耸耸肩,“你就这样一直自欺欺人吧,等我和他复婚了,在我们的婚礼上,你嘴里还在说:‘他不会骗我’。”
“是吗?”埃里斯嘴角挂着戏谑的笑,压下胸腔里的火,“里面坐的哪一个不想和他二婚呢?他正和你弟弟打的火热,让你弟弟愿意为他出生入死呢。”
西莱斯特站起身,微抬下颌,“那个杂种也配和我争?”
几年漂泊,并未磨灭他身上那股自小养出骄傲自得,尤其是面对情敌时,这股子人上人的气质更为强烈。
“谁没为他出生入死过?若要凭这点判断他更倾向谁……”西莱斯特眼眸微眯,目光打量的扫视着面前的埃里斯,又是一声嗤笑,“那我可是名列前茅。”
“那你迫不及待回来做什么?”埃里斯一眼看穿对方的强装镇定,“年幼相识,儿时替他杀了养父,现在又为他赴死,比你早也比你更不怕死。”
“他从来不是付出什么就能够打动的。”西莱斯特声音不自觉抬高,“如果去死就能得到他的爱,罗尼觅河都会被填满。”
名声、钱财这些令多数人趋之若鹜的东西沈霜并不在乎,哪怕他们豁出命,也不见得能够得到垂怜。
西莱斯特转身朝外走去,黑暗中看不见他害怕的颤抖,门被拉开,骤然亮了一瞬,才让人查出些破绽,又暗下来,破绽便没了。
埃里斯盯着虎口上的疤痕,试图这样稳住呼吸。那抹光随着时间推移,照在手背,久了那块肌肤便发烫起来。
他恍然发现一切都是徒劳,像过往无数次那样,痛苦存在已久,掠夺时机便会冒出头,杀他一个措手不及。
埃里斯指尖颤抖,僵直着身体,朝外走去。
走出高楼,外面天光大亮,藏在夜里的疲倦好似成了层流的洪江,在体内横冲直撞,让他浑身绵软,脚步颤抖。
他要见沈霜。
等待遥遥无期。
埃里斯早该知道,沈霜是等不来的,太多人又争又抢,强硬排外才能得他几分垂怜。
私人飞行器去莫里森星需要近三天,飞舰可以大大缩短时间。
埃里斯当下立刻安排,调动私人飞舰,申请航线许可,加急审批两个小时内会出结果。
保镖为他打开车门,埃里斯迈腿弯腰,忽而听见一声破空声,巨大的几乎要将头顶天幕划开,露出流转的银河飞泻而下。
人声如爆竹此起彼伏,在首都星炸裂开来。
埃里斯并未抬头,此刻除了沈霜,没有什么事物再值得他留心分毫。
接着,是一声熟悉的,痛苦地质问:“为、为什么……霜霜……”
霜霜两个字出现,埃里斯好似被触发了底层代码,蓦地抬头,紧盯着蒂尼克中央城区巨大的全息投影,平日放娱乐明星、政治新闻、前线战争、赫斯特军校训练片段。
现在出现的,赫然是沈霜染血的脸。
那双黑眸幽深异常,似是溅进血,发散着淡红,眼神却冷漠极了,仿佛杀得并不是一个人,而是一只虫子。
而另一位主角也是广为人知,葬身死亡岛的泰利斯。
这只是极短极短的片段,沈霜持剑刺向泰利斯的胸膛。
首都星科技发达,投影真是无比,隔着遥遥半空,埃里斯仿佛闻到了沈霜的信息素,甜蜜的、掺杂着草木香的味道。
神经都跟着扭动,一阵晕眩感袭来,空荡的腹腔忍不住抽搐,脑子里装了铅块,又重又沉,闷痛捶打。
平日里整洁无比的议员大人竟忍不住弯腰呕吐,吐出来的是一片酸水,来不及擦去污秽,用手匆匆掩着,连连急声催促,“走、走!去议会厅!”
中央全息投影可不是入侵就能播放那么简单,这次绝不会是沈霜策划,一定是内部有人授意。
视频还在播放,只有光剑的破空声和泰利斯濒死的痛苦质问,没有再多杂余声响。
“为、为什么……霜霜……”
沈霜缓缓蹲下身,手肘抵在大腿上,手掌撑着脸颊肉,微微歪着脑袋,好似天真无害的兔子。
光剑持在另一只手上,随着心意缩短,剑尖抵着泰利斯凸起的脊背,轻声道:“多活了几天,开心吗?”
“我以为你很聪明。”沈霜手上用力,剑尖划破薄薄皮肤,留下一道红线似的血痕,并没有争先恐后的鲜血溢出。
随着那条红线越来越长,亮着彩的黑甲暴露而出。
“我以为你很聪明。”沈霜懊恼噘嘴,“我又自以为是了。”
上一次是觉得瑞德莱会为埃里斯带来麻烦,于是多此一举想消除隐患。
“你是什么时候发现的。”地上那披着泰利斯皮囊的虫子问道:“你不应该发现……”
“我讨厌、害怕虫子。”沈霜善心大发给了回答,“你也自以为是了。”
要是派上几只低等虫族,今日趴在地上任人宰割的,或许就是沈霜了。
“见到你们的第一眼,我就知道你们不是人。”沈霜控制着力道刨开这层皮囊,光剑突兀刺穿硬壳,里面是白花花的肉和脓似的血,“哎呀……有些恶心了。”
“我以为你们尾巴的壳会更硬些,不好意思啦。”
“不好意思,诸位方才在讨论什么?我迟了。”埃里斯站在议会厅的门口,正用一张白帕擦着手,敛眉望向里面。
雕刻着层层浮雕天使的弧形穹顶正下方是一张圆桌,描着金丝、嵌着宝石,掐丝珐琅描述着圣母救世。
其他四位议员神色各异,坐在首位的安达率先开口,“抱歉,埃里斯议员,这场会议你并不适合出场,请避嫌。”
埃里斯不退反进,慢条斯理,抽出椅子就那样顶着几人的目光坐下,“为什么呢?我可没听说过还有这传统。”
他余光瞥见露出的手腕,不准痕迹将袖口扯下些,盖住注射营养液的针孔。
“关于沈霜……”安达议员声音怪异,“我想与他有关的人员都不适合参与其中,东方的神秘力量,或许是咒也可能是法,你们都为他神魂颠倒,不惜颠倒黑白。”
“埃里斯议员还是请回。”安达的逐客令已经足够明显。
埃里斯仍焊在椅子上,他的指节叩击桌面,将桌前的铭牌放正了些,“我想这上面应该是写着:埃里斯��瓦伦里安。”
“埃里斯议员。”安达声音暗含警告,“如若你还是不听,我不介意动用着强硬的手段。”
埃里斯一掌拍在桌上,倏地窜起,挺直了腰背,虎视眈眈,扯着唇冷笑,一双绿眸好似午夜鬼火,“好啊,我倒要看看你们有什么强硬的手段!”
其余几人本还在观望,埃里斯此言一出,将他们打上同一条船,踊跃发言起来。
“埃里斯议员,注意你的身份。”
“那沈霜疑点重重,如今更是杀害泰利斯,你却不肯让我们动他分毫,怕不是早与虫族勾结!”
“……”
任他们众说纷纭,埃里斯巍然不动,只冷声扬言,“今日我在这,看谁敢下任何一个命令,看谁敢踏出这议会厅半步!”
藏在桌下的双腿虚浮,全身都靠着一双撑桌的手支着,用力过猛,针孔冒出血滴,湿润了一个点。
安达议员猛然起身,高声喊道:“拿下埃里斯!”
他耳边闪着红光,整齐有序的脚步声几乎是滑落的那一刻就自下而上的想起,潮水般朝他们逼近。
埃里斯抬手一挥,极轻的一下,却带着杀伐气势,只听一阵玻璃碎裂声,那花窗暴烈开来,化作万千飞舞的蝴蝶,虚影闪烁,噼里啪啦,比首都星最大的雨声还要清脆几分。
子弹呼啸而至,精准打落安达的耳麦,安达面色青黑,沉沉望着残破的黑色耳麦。
“诸位,赌一场吗?就赌是楼下正在上来的亲卫快,还是我安排的狙击手的子弹快。”
“安达议员,我早已为他神魂颠倒,做出什么都不足为奇。”
全息投影上那循环播放的视频终于结束,黑暗几秒,镜头里垂下一片蛇皮,细看才发现是掐着金丝的黑袖,衬得那只手更为白皙,莹润的像玉做的。
镜头旋转、上移,下巴、嘴唇、鼻梁,最后是那双令人过目不忘的黑眸。
沈霜脸上笑意盈盈,脸侧还挂着血痕,血液干涸成了薄片,粘在脸上宛如镂空面具,“诸位,早安。”
“安达议员,早安。”
正思忖如何对付埃里斯的安达自然听见这声称呼,他见鬼似地回头望去,花窗被打破,正好露出近处的全息投影。
青年冷白的面容正冲着人甜甜笑,黑沉的眉眼弯出弧度,却并未让安达觉得亲和,反而害怕到浑身颤栗,是猫见老鼠的本能。
嗓音也是柔柔,溪水流冰般的清脆,“我来找你索命。”
第71章 父亲的遗孀(34)
“曾经有人对我说, 你让我损失了一人,便用你自己来替,一人换一人。”
“我想一命也应当是这个道理……”
沈霜话语绵绵道来, 话还未落,视频戛然而止。
中央全息投影终年不断, 第一次关闭两天, 在首都星的第一场冬雨里。
这个冬天发生了太多第一次。
安达议员后脖颈流下冷汗, 滑进衣领, 那滴汗和流进身体里一般,风一吹,内外都冷了个透心凉。
短短两天, 埃里斯憔悴不堪,一张脸惨白如鬼,眼眶深陷, 嘴唇都干涩得起了好几层皮,藏在袖子下的手臂不知打了多少针营养液, 又有多少个针孔。
营养液只是应急用品,和葡萄糖似的快速补充能量和糖分,何况还是注射用法, 连饱腹感都不能给予。
骷髅架子似的撑着衣服,总让人觉得只要一阵轻柔的风, 他就会和枝头上的棉絮一样,软倒落在地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