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尘沐雨
他面上一派平静,手指却已经藏在制服下,飞快的给霍砚深发了条消息:
“霍总,您父亲来了!十万火急!急急急急����!”
发完,他若无其事的收了手机。
霍承基没察觉,他端着茶,慢悠悠地抿了一口,便开始盘问沈泠。
“你家里,是做什么的?”
沈泠虽然腰疼,又觉出对方语气不善,却还是如实回答,“我家里条件不好。父亲过世了,母亲……很早就走了,现在只剩奶奶和妹妹。”
霍承基“哦”了一声,像听了个无关紧要的故事。
“不过我会努力的。”
沈泠又说,语气认真,“我学的是珠宝设计,以后可以靠这个养活自己,也能帮上家里。”
霍承基听了,却只是笑。
他靠在椅背里,慢慢道,“你说的这些,外头那些人可不在乎,他们只在乎你的出身。你是草根,他们就会拿这个嚼舌根,你觉得霍家能容得下这样的儿媳妇?”
沈泠迎着霍承基的目光,“我不在意。”
他这话是实话。前世他在网上被人追着骂了那么久,什么难听的话没听过,什如今霍承基这几句不轻不重的话,倒真像隔着棉絮的挠痒痒了。
霍承基见吓不住他,倒也来了兴致。
他换了个话头,慢条斯理地说,“你知不知道,嫁进我霍家,意味着什么?”
沈泠当然已经察觉到了,从进门到现在,这位霍家家主对他没有半分善意。
他忍痛把腰板挺直了些,也不碰自己的腰,只笑了笑。
“我还真不太清楚,霍砚深从没跟我提过,你们家还有规矩。”
霍承基的眼神冷下来。
他往身后重重一靠,像终于懒得再装。
“霍家这么大的产业,遍布各地,需要的是什么,你懂吗?”他缓缓道,“要有一个能撑得起门面的女主人,家世、容貌、气度,缺一不可。”
他说到这儿,忽然说,“将来霍砚深自然要去找能给他生个继承人的女人,你留不住他。”
沈泠听完,只觉得荒谬。
他这才明白,原来霍承基还不知道他怀了孩子的事。
沈泠下意识把手覆在了自己的肚子上,他不想告诉霍承基,不想让这个孩子成为霍家眼里的继承人,也不想让霍承基是因为这个才肯高看他一眼。
沈泠笃定的说,“他不会的,你不了解他。”
霍承基的眼神彻底冷下来。
他盯着沈泠,慢慢道,“我这次来,不是来喝茶的,跟你迂回了这么久,你是个聪明人,应该懂我的意思。”
沈泠面无表情,“我不懂。”
霍承基也不再绕弯子,干脆把话挑明,“半年之后,你们婚约到期,我希望你到那时候,主动离开。”
沈泠安静地看着他,忽然笑了一声,“我凭什么?”
“你想要的,无非就是钱。”
霍承基说,“我可以给你一辈子都花不完的钱。比你做什么珠宝设计,辛辛苦苦熬一辈子,要多得多。”
沈泠摇头,“我不要。”
霍承基只当他贪心不足,还想攀着霍砚深不放。
他心里越发看不起这个年轻人,说话也愈发不留情面,“你以为你攀着他,是什么长久之计?等他将来有了自己的妻子,等他外头有了人,你以为你还有什么地位,还不如此时就放手,至少还能给自己留几分体面。”
沈泠看着他,认认真真的说,“我和霍砚深,是真心相爱才结婚的。”
“真心相爱?”
霍承基像是听了这世上最好笑的笑话。他笑了一声,又敛去,面上满是居高临下的嘲弄,“在豪门里谈真心相爱,你觉得可笑不可笑。”
“不可笑。”沈泠说。
他说得那么笃定,连霍承基都在他脸上看到郑重。
他正准备再说些什么,玄关处猛地传来开门声。
霍砚深闯了进来,他先望向沈泠,“你怎么样?”
沈泠轻轻摇头,腰还疼着,却还是小声说,“我没事。”
霍砚深的视线扫过他的脸,在他那只无意识扶在腰侧的手上停了停,眸色更冷。
霍砚深看向霍承基,冷声道,“你来这里做什么?”
他大步走过来,一把捞住沈泠的肩,把沈泠往自己身后带,声音冰冷,“谁让你来找他了?”
沈泠被他扣在怀里,闻到他身上熟悉的气息,僵了半天的身子,忽然就软了一点,“老公,我真的没事。”
霍砚深抬头,咬牙看向霍承基,“这是我的房子,你最好马上走。”
霍承基从没听霍砚深用这种语气跟自己说过话。
即便当年最叛逆的时候,霍砚深也只是离家出走,很少直接和他撕破脸。他是他一手训出来的继承人,他以为霍砚深会永远在他的掌控里。
可现在,他为了一个男人,冲他吼成这个样子。
“你就是这么跟你父亲说话的?”
霍承基猛地站起来,逼近一步,声音放大了数倍,“我养你这么大,哪件事不是为了你好?没有我的管教,你能有今天吗?你看你两个哥哥,都被他妈给养废了,只有你,只有我亲手教的你,才让我最得意。你现在是为了谁,你连你爸都不认了……”
“真是翅膀硬了,你有没有想过,你现在的一切是谁给的!”
“我从来没把你当父亲。”霍砚深无动于衷的盯着他。
霍承基一愣,突然像被扇了一巴掌,耳边嗡鸣四起,他猛地拍案而起,“你再说一遍!”
“你听清了。”霍砚深目光森冷,“我今天能站在这,靠的不是你。”
霍承基胸膛剧烈起伏,气极之下,他下意识地抓起桌上的水杯,朝霍砚深狠狠砸了过去。
沈泠一直站在霍砚深身旁。
沈泠曾经被沈国良打过无数次,太清楚霍承基是想要干什么事情。
他想起闻沛说过的那些,霍砚深小时候压抑的家庭环境。
沈泠下意识的,踉跄着挡到了霍砚深身前。
水杯砸在他的胸口。
水杯直接迎着他的正面而来,撞在他本就发疼的身子最紧绷的地方,沈泠本就腰不好,这一下牵动了伤处,他只觉得后腰像被谁狠狠一打,瞬间软了下去。
“呜……”
他往下一倒,霍砚深眼疾手快地捞住他,他几乎是半跪着,把沈泠整个揽进怀里。
“宝宝!”霍砚深脸色骤变。
霍砚深刚刚算好了距离,那水杯不会砸到沈泠,本想往旁边一躲就了事,却不料沈泠直接冲到了自己的前面。
沈泠窝在他怀里,痛得说不出话。他伸手去抓霍砚深的前襟,脸色惨白,冷汗密密麻麻的冒出来,顺着额角往下淌。
那痛从腰部一路向上蹿,顶得他直犯恶心。
“我……我腰……”他喘着气,声音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霍砚深不敢动他,只把人半扶半抱,往沙发旁带。
沈泠刚被他扶起来一点,就突然弓起背,猛地干呕起来,他什么也吐不出来,只一声接一声的呕着,满脸全部都是眼泪。
霍砚深吓坏了,一边轻抚他的背,一边冲愣在旁边的管家喊,“叫医生过来。”
霍承基站在原地,看着乱作一团的人,终于从气头上慢慢回过神来。
他盯着沈泠那惨白的小脸,心里那口气,居然有些点发不出来。
他还以为这个沈泠有多硬气,身子骨居然弱成这样,不过是砸了一下,怎么就要死要活的。
霍承基难以置信,以为是苦肉计,冷声道,“沈泠,我劝你别在这里演戏,装可怜,也要看对象是谁。”
霍砚深听到这句话,怒火中烧,他抬起头,冷冷的看向霍承基。
“沈泠怀孕了!”
霍承基,“……?”
*
霍承基脸上的表情,顿时变得非常精彩。
他本要说的那些刻薄话,全堵在了喉咙里。
到底活了五六十年,什么场面都见过,却没有哪一刻像现在这样,让他觉得自己像个十足的蠢货。
男人,也能生孩子??
沈泠怀孕了,这是好事,是霍家后继有人的好事。
可霍承基发现自己竟然一点也高兴不起来。
霍承基长在霍家,他的父亲,也就是霍家老爷子,是个把规矩二字刻进骨子里的人。
霍承基就是在这样的地长大的,他年轻的时候,也不是没恨过,他发誓,自己有了儿子,绝不会让他们走自己走过的路。
于是他对于前两个儿子只是放养,霍承基回过神来时,那两个儿子已经废了。
偌大的霍家,竟真到了后继无人的地步。
于是他把所有希望,都压在了霍砚深身上。
这个最小的儿子,的确是他一手教出来的。
他对他最严厉,给他定的规矩最多,也最不肯在他面前表露半分温情。
霍砚深也争气,他的确长成了霍承基此生最得意的作品。冷酷,精明,滴水不漏。
霍承基常常想,霍家的继承人,合该是这样。
可此刻,他看着霍砚深抱着沈泠,眼眶通红,敌意全都写在了脸上。他也曾见过霍砚深挨打,那时候霍砚深连眉头都不皱一下。
现在呢,就因为一个杯子,就因为一个男人干呕了几声,他急成这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