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尘沐雨
“这是狼。”
沈泠仰起头,冲霍砚深笑,眼睫上沾着细小的雪花,“是守卫。”
霍砚深看着他,目光在雪光里显得柔和。
沈泠又低头忙活起来。
他捏了只更小的雪团子,费劲的挪到兔子和狼之间。
他用一截枯枝,先戳进兔子的小手里,再戳进狼的大爪子里,想让它们牵在一起。
最后,他把那小雪团子,轻轻放在它们中间。
沈泠堆完第三个小雪团子的时候,指尖已经冻得有些发僵了。
他直起身,歪着头打量眼前这组雪人。狼,兔子,还有中间那一小团。
它们并排立在雪地里,身上落着一层薄薄的新雪,沈泠越看越满意,可看着看着,他忽然皱起了眉。
“它们会冷的。”他小声嘀咕。
他低头去扯自己脖子上的围巾。
霍砚深眼疾手快,一把按住他的手,“宝宝,你干什么。”
“给雪人围上呀。”
沈泠理所当然,“穿那么薄,它们会冻坏的。”
霍砚深有些无奈,“你解开,你自己就冷了。”
沈泠动作顿住,过了一会,他忽然思考完毕似的,把魔爪伸向了霍砚深。
下一秒,霍砚深的围巾就被他拽了下来。
“那用你的。”沈泠高兴道。
霍砚深,“……”
沈泠已经捧着那条尚带体温的灰色羊绒围巾,乐颠颠的凑到雪人跟前。
他围巾不够长,而那狼又是一个大个子,脖子粗粗一小截,并不好系。
沈泠只能把围巾绕在狼和兔子之间,又换了个方向,让围巾包着那三只小雪人,像一条臂膀把它们都搂在了一起。
他一边系,一边软着嗓子念叨,“雪人也会冷的,所以要给它们系围巾,你看,要这样打结,这样系好,就不会掉了。”
“这个系围巾的方法是我妈妈告诉我的,她可厉害了,不管多薄的围巾,她都能系得又牢又好看。”
围巾在沈泠指间绕了一圈,又打成一个别致的小结。
沈泠看着自己的杰作,满意的拍拍手,可没过一会,他嘴角的那点笑,又慢慢淡了下去。
小时候的那个除夕夜。
那时也是雪天,在浔城那种南方小城,雪稀罕得很,难得下一回。
沈泠拉着妈妈在院子里堆雪人,堆了个半人高的大雪人,沈泠怕它冷,把自己的围巾解下来,非给它系上。
系的时候沈泠满心担忧,怕雪会化,把围巾也洇湿了。
于是他仰起头,认认真真的嘱咐妈妈,“妈妈,你晚上或者明天早上,记得帮我把围巾取下来,不然雪化了,它就掉下去了。”
妈妈当时应该是答应了,但后来那条围巾始终没有取下来。
雪人一天天矮下去,最后化成一滩雪水,围巾就那样浸在湿淋淋的泥水边,沾满了太阳晒不干的渍。
沈泠垂下眼,摸了摸雪人身上那条属于霍砚深的围巾。
“你不会掉的。”
他小声说,“这次有人会记得取下来。”
霍砚深站在他身后,看着沈泠这一连串动作。
他穿着奶白色的毛衣,外面又裹着米白色的外套,站在雪里,和雪景融为一体,整个人里三层外三层,圆滚滚的,像颗从雪地里滚出来的小雪球。
他半跪在那儿,鼻尖通红,眼睛被雪光映得湿亮,傻乎乎的可爱。
霍砚深心里一软,弯腰把沈泠从地上扶起来。
他伸手,揉了揉沈泠的头顶。
霍砚深,“好了,现在它们不冷了。”
沈泠仰起脸看他,又笑开来,把那点小小的怅惘重新藏回了眼睛里。
他拍掉手套上的雪,朝霍砚深张开手,又说,“老公,那你现在没有围巾了,你冷不冷?”
霍砚深把他两只手都拢进掌心,低头帮他呵了呵。
“不冷。”他说。
沈泠就开心的把脸往他胸口一埋。
沈泠抬起头,眼睛亮晶晶的,像碎了一地星星。
“老公,好看吗?”他问。
霍砚深,“宝宝堆的,都好看。”
沈泠往霍砚深怀里钻了钻,小声说,“这是我们一家三口。”
两人又站了一会儿,直到雪越下越大,霍砚深才扶着沈泠回了屋。
表妹已经在门口等着,递上干毛巾。
沈泠的手冻得有些僵,霍砚深便把他拉到沙发上,用干毛巾把他的头发擦干,又把他两只手都包在自己掌心里,一点点捂着。
沈泠乖乖的靠着他。
孟瑗这个时候给表妹打电话,说自己五分钟后到。
然而,过了约莫十几分钟,孟瑗还没到。
表妹看了眼手机,皱眉,“她说还有五分钟就到的,怎么还没影,我再问问。”
消息发出去,没有回音。
她又等了等,还是没回,两人便都坐不住了,那样大的雪,路又窄,谁也说不好路上会不会出什么事。
“我们出去看看。”霍砚深起身。
沈泠也站起来,匆匆跟上。
表妹拿了把大伞,三个人一齐往门口走,院门刚拉开,他们就看见了,巷子斜对面,蓝房子那面烟蓝色的墙下,有一个人。
她站在纷飞的雪里,连伞都忘记了打。
深灰色的大衣上落满了雪,头发被风吹得有些乱,孟瑗就这样一动不动的站着,像一棵被雪裹住的旧树。
她在看两人雪人身上的围巾,应该是看了很久了,肩上都积了厚厚一层雪。
听到里面的动静,她终于似有所感的抬起了头。
沈泠望着那个老妇人,那张脸被风雪模糊了轮廓,却和记忆里某一个影子渐渐重合起来。
他的脑子“嗡”的一下,像被什么东西敲空。
“……妈妈?”
沈泠张了张嘴,那两个字分明没有发出声,只在唇齿间轻轻的碰了一下。
可他看见,院子那头的女人,眼泪已经落了下来。
第54章
沈泠像是被人点了穴, 整个人僵在原地。
一瞬间,他以为自己看错了。
或许真是今天在雪地里待得太久,把早些年那些记忆都翻腾了上来。
堆雪人的时候, 他就一直想着小时候妈妈牵他的手,给他雪人系的那条围巾。
人一想旧事,眼睛便会发昏,看谁都觉得像。
眼前这个女人, 只是刚好也那么高那么瘦, 这世上, 这样的人可能也会有很多。
所以那声妈妈,他到底没有喊出口。
可又往那边扫了一眼,看见对方的半张侧脸。
沈泠就再也站不住了, 他两条腿软得厉害,像被人抽了骨头。
要不是霍砚深一直半扶着他,沈泠这会儿大概已经跌坐在雪地里了。
孟瑗比他反应快,等她回过神,她已经猛地上前一步,把人紧紧抱进了怀里。
她是沈泠的母亲,所以她绝对不会认错,这就是她的孩子。
“……宝宝。”孟瑗哽咽着叫了一声。
只这一声, 沈泠的眼泪突然滴落。
他以为自己早就不想妈妈了, 可此刻, 被这个陌生又熟悉的人抱在怀里, 那些他以为早被现实的东西, 忽然全涌了回来, 涨的他心口生疼。
“妈妈……”
沈泠终于有资格,把这个久违的称呼喊出来。
*
后来, 他们去了蓝房子里面。
孟瑗给两人倒了热茶,霍砚深坐在稍远一点的矮凳上,给沈泠留出和母亲坐在一起的距离。
沈泠却忽然不知该说什么。
他坐在那里,捧着那杯热茶,到现在还觉得像在做梦。
原来阿米莉亚,竟是他妈妈。
这个认知叫他心口酸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