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尘沐雨
沈泠离开他以后,原来也可以过得这样好。
霍砚深的目光还落在文件上,声音已经沉了下去,“还有呢?”
陆朝“呃”了一声,敏锐的察觉到危险,斟酌着补了一句,“不过夫人这些天……看起来确实不太开心。和以前不大一样了,整个人安静了很多,也不怎么笑。”
办公室里静了片刻,霍砚深把文件合上。
霍砚深平静道,“继续看着,别让他发现。”
陆朝和陆月得令,转身想走,却见霍砚深绕过办公桌,“让陈平把车开到楼下。”
陆朝连忙应下。
霍砚深颔首,伸手取下搭在椅背上的外套,利落的往身上一套,就在他抬臂穿袖的那一瞬间,西装外套的袖口向上滑了一截。
陆朝下意识的一瞥。
却见霍砚深的小臂上,缠着一圈又一圈厚厚的纱布,纱布边缘隐隐透出一点暗红色,像是刚刚渗出来的血,附着在那些交叠的绷带纹理上,看着就叫人胆战心惊。
陆朝后颈登时炸起一层细汗。
那伤像是被什么利器一下子划出来的。
原来他们刚刚闻到的味道,是血腥味。
陆月显然也看见了,脸色发白,手在背后悄悄拽了陆朝一把。
霍砚深却像是丝毫没有痛感似的,面色如常,下楼和司机说,“去第一医院。”
*
沈泠今天起得早。
沈瑶学校有个夏令营,要她跟着去上海考试。这是她头一回自己出远门,沈冬莲思来想去,还是决定亲自送她到高铁站。
可这一送,就和沈泠的产检时间撞上了。
“要不我送完瑶瑶,再去医院陪你?”沈冬莲坐在饭桌前,眉头紧皱。
沈瑶咬着筷子,看着沈泠,“哥,要不你别去那么早,等我进了站,我和奶奶一块去找你。”
沈泠搅着碗里的饭,没什么胃口,闻言只是轻声说,“不用,我自己去就行。瑶瑶第一次出去,奶奶送她,我心里也踏实,我这么大了,丢不掉。”
他顿了顿,又小声补了一句,“而且我都成年了,瑶瑶还没成年呢。”
沈冬莲看着他,满眼都是不放心,怕沈泠孤单。
一个大肚子的小年轻,一个人挂号,一个人排队,一个人坐在那长椅上等医生叫号。
那场面,沈冬莲想想就心酸。
可沈泠坚持,沈瑶的事也确实重要,她权衡再三,千叮咛万嘱咐,“泠泠,检查完了就给我打电话,我送完瑶瑶就过去找你。”
沈泠点点头,冲她笑了一下,“知道了,奶奶。”
等家里人都出了门,沈泠才慢吞吞地收拾好自己,独自去了医院。
霍砚深给他约的,是这家医院专门针对男性孕产的特殊科室。
这世界男性生子的病例虽少,却也不是没有,这家医院几乎是全国同类病例最集中的地方,沈泠每次来,都能在候诊区遇见大着肚子的孕夫。
他付完钱,找了个靠边的位置坐下。
走廊里人来人往,消毒水的气味浮在空气里,沈泠把包放在腿上,垂着眼,安安静静的等叫号。
旁边坐着一对年轻夫夫。
一个年轻男生,挺着个圆润的肚子,看着已经临近预产期了,却大着肚子都不安分,正拿手疯狂地戳旁边男人的胳膊,“你挂号怎么那么慢,害我坐这等半天。水也没带,糖也没买,你说你还能干什么!!”
他丈夫被说得抬不起头,一个劲赔笑,“我错了我错了,这不刚刚排队的人多嘛。你渴不渴?我现在去买。”
那孕夫哼了一声,“不用了。等你买回来,我都要生了。”
他嘴上不饶人,身子却自然的歪过去,让丈夫帮他揉腰,那丈夫也习以为常,乐呵呵的放低身子,小心翼翼的给他按起来。
沈泠坐在旁边,安安静静的看着。
他想起来,以前每次产检,霍砚深也是这样陪着他。
他坐在那儿等,霍砚深就坐在他旁边,隔一会儿问一句冷不冷渴不渴。他那时候还总嫌霍砚深紧张过度。沈泠还会拉着霍砚深的手,兴冲冲的问他,宝宝以后会像谁呢。
那时候,他满心都是欢喜。
沈泠的眼眶慢慢热了起来。
他越想鼻子就越酸,沈泠抬手想擦眼睛,可眼泪已经先一步掉了出来,一颗接一颗,顺着他瘦得削尖的下巴滑下去。
旁边那男生先发现了。
他正和自己老公话说到一半,一扭头,看见沈泠一个人坐在那儿,低着头,眼泪啪嗒啪嗒的掉,吓了一跳。
“诶,你怎么哭啦?”
那男生连忙坐直身子,也不闹了,语气里带着点慌乱,“你、你一个人来产检吗?你老公呢?”
沈泠没说话,只摇了摇头。
那孕夫还要再说什么,却忽然看见一道高大的身影从走廊那头过来,停在了沈泠面前。
沈泠还没反应过来,一件带着熟悉气息的外套已经轻轻披在了他肩上。
那衣服很暖,还带着熟悉的温暖的味道。
沈泠僵了一下,他慢慢抬起眼,泪眼朦胧中,映出一张他这些天逼着自己不去想,却又时时刻刻都在想的脸。
霍砚深站在他面前。
他像是从外面匆匆赶来的,额发被风吹得有些乱,大衣脱下来给了沈泠,自己只穿着件深色的衬衫。
霍砚深微俯下身,带着一身的凉气,却在离沈泠很近的地方停住了,像怕唐突了他。
沈泠转过头时,霍砚深才看清了他的脸。
沈泠泪眼朦胧,鼻尖也红彤彤的,嘴角就这样向下撇着,像是受了天大的委屈。
霍砚深一怔,下意识擦掉沈泠还挂在下巴上的泪滴,问道,“怎么哭了?”
第47章
霍砚深的指腹刚碰到沈泠的脸, 沈泠就偏过头去。
那动作没有经过思考,像是身体先于意识做出的反应。他抬起手,不轻不重的把霍砚深的手拨开了。
霍砚深的手悬在半空, 停了下,才缓缓收了回去。
他站在原地,沈泠也低着头,谁都没看谁。
旁边那对年轻夫夫正在等待结果, 也还没走, 那怀孕的男生一双眼睛睁得溜圆, 眼睛在两个人中逡巡着,同时在脑子里飞快的猜剧情。
他见霍砚深被凉在那儿,又瞧沈泠哭得可怜, 秉持着孕夫帮助孕夫的原则,当即正义感爆棚,梗着脖子对霍砚深说,“你怎么能让你老婆一个人在这儿等啊,你知不知道他刚才都哭了?”
“你胆子真是肥嘟嘟的!”
沈泠吓了一跳,慌忙抬头,“不是,不是他……”
霍砚深看了那孕夫一眼, 没说话。
那孕夫还想再说什么, 被他丈夫眼疾手快一把捂住嘴, 连人带产检单一块儿往远处拽, “行了行了, 人家家务事, 你少掺和。等会儿人家和好了,反过来嫌你多嘴。”
“唔唔����可是����”那男生还不甘心地扭头。
“别可是了, 你建档还没办呢,快走快走。”
两人拉拉扯扯地走远了,候诊区这头,终于又只剩下沈泠和霍砚深。
霍砚深在沈泠旁边坐下。
他没坐得太近,隔了大概半个身位,沈泠原先那个位置是两人座,沈泠一个人坐的时候,多余的地方放着他的包。这会儿包被拿到了沈泠腿上,霍砚深便坐在那点空出来的位置上,长腿伸开,几乎没怎么占地方。
“你怎么也来了。”沈泠低着头,声音闷闷的,“我不是说了……让我自己待一阵子吗。”
沈泠本来只想显得冷淡些,可说这话的时候,因为霍砚深的出现,心里某个地方还是不争气的地塌下去一块。
他一边觉得温暖,一边又气自己居然会因为这种不守信用感到安心。
霍砚深沉默片刻,才开口,“手不小心划伤了,来医院拿药。去那边换药的路上,刚好经过这里,看到你。”
沈泠皱了皱眉,转头看向他,“你受伤了?”
霍砚深把一直垂在另一侧的手臂往后收了收。沈泠却已经站起来,伸手去拉那条胳膊。
“我看看。”他说。
沈泠的小心翼翼地托住他的手腕,把他那只始终背在身侧的手拉了出来。
纱布从手腕一直缠到手肘,厚厚一层,最外层的白布已经被血浸出几块发暗的印子,靠近腕骨的地方,还有一小片新鲜的深红正缓缓往外洇。
沈泠只看了一眼,脑子里就“嗡”的一声。
“这怎么弄的?”沈泠声音一颤,手悬在纱布上方,碰也不敢碰,“怎么这么长……”
霍砚深面不改色,“水果刀放在悬空柜上,没放稳,掉下来的时候划了一道。”
沈泠脱口而出,“水果刀明明放的很里面,怎么会掉下去?”
霍砚深看着他,不答这句话,只很轻的“嘶”了一声,像被他碰到痛处。
沈泠立刻松了手,怕把他弄得更疼,他眼睛还红着,又急又气,“你怎么,你不是什么都处理得很好吗?怎么还能把自己伤成这个样子。”
沈泠说着,鼻音又重起来,“破伤风打了吗?疼不疼啊……?”
霍砚深把那只手放回身侧,淡淡道:“打过了,不疼。”
“骗子。”沈泠小声说。
他哪里会信,那血还在往外渗,纱布都湿了,这得划得多深。
霍砚深却不再接这个话,只看了看他,问,“产检还顺利吗?进行到哪一项了?”
沈泠这才像想起什么,慌忙看了一眼自己手里的单子,“抽血……抽血好像快轮到我了。”
他话音刚落,电子屏上就跳出他的名字。
沈泠来不及再多说什么,拎着包站起来,匆匆往里走。霍砚深起身,不远不近的跟在后面,像道安静的影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