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云初棠
裴恹指了指不远处的椅子。
宁绥从床上爬起来,坐到椅子上,故意提要求:“我要镜子,我要看着陛下梳。”
“好。”
宫人取来镜子,在宁绥面前放了个小几,将镜子放到上面。
镜子清晰映出两人的身影。
宁绥看着镜子。
镜中,裴恹站在自己身后,手持木梳,自宁绥头顶梳下。
宁绥感受到,裴恹在自己头顶移动的手,宽大袖摆坠下,在宁绥脸上扫来扫去。
宁绥抓住裴恹的袖子,不让它晃来晃去:“陛下,我刚才见到一家四口,长得特别像,我从没见过长得这么像的人……”
宁绥絮絮叨叨,像只叽叽喳喳的小鸟,裴恹边给他梳头,边听他说话,需要回应时,应一声。
镜子里,高大男人站在少年身后,动作轻柔为少年束发,眉眼间,是自己未曾发觉的柔软。
像极了一对新婚夫妻,年少的妻子兴奋说着自己的见闻,年长的夫君耐心倾听,不是对妻子说的趣事感兴趣,而是因为这件事是从妻子口中说出,才觉得有趣。
宁绥坐在裴恹身前,男人身上的龙涎香前赴后继朝他涌来,难以忽视。
嗅着熟悉的味道,宁绥边说边看镜子。
镜子里,男人动作轻柔为他束发,长长眼睫垂下,遮挡了眼中表情。
这么看着,一点也不像暴君了。
【好人夫啊。】宁绥看着专心为自己束发的男人,忍不住和系统感慨。
系统在心中大骂反派心机:【他扯散了宿主的头发,本来就该给宿主把头发扎好,宿主不要中他的糖衣炮弹!】
【一个皇帝,竟然真的会给人束发。】
宁绥不知有没有将系统的话听进去,兀自疑惑。
【动作很熟练啊,一看就不是新手,以前给人束过发吗?】
裴恹动作微顿。
“宁卿是不是好奇,朕为何会束发?”
“没什么好奇怪的,”裴恹像是述说一件稀松平常的事,“我小时候在冷宫住过一段时间,什么都得自己来,不仅束发,洗衣服我也会。”
“如果不自己打理,就像个小乞丐一样,脏兮兮的。”
“都说落势的皇子不如狗,可朕还是想活得体面一点。”
宁绥几乎能想象到,小小的裴恹住在冷宫中,磕磕绊绊学着打理自己的模样。
心里很不好受。
“宫里惯会看人下菜,住在冷宫时,经常吃不到饭,为了填饱肚子,我什么都抓着吃过。”
“宁宁还记得,玄青给你送过老鼠吗?”
“我真吃过。”
“人饿狠了,是不会挑食的,抓到什么吃什么,除了老鼠,冷宫里有什么,我就抓什么。”
宁绥捏住裴恹袖子的手用力。
“没人管吗?”
“他们都巴不得我死,但我偏不如他们的愿。”
“吃了会生病吗?”宁绥声音艰涩。
“我不记得了,可能没有吧,小时候还挺皮实的。”
“在冷宫的时候,只想着,有一口吃的就不错了,根本不会考虑,吃进去的是什么。”
那些宫人有些是单纯心怀恶意,有些是受后妃指使,变着法虐待他。
不给吃不给喝,大雪天把他关在屋外,敲断他的腿,让他只能爬……
裴恹有时候也觉得,自己当真是命大。
那样的折磨,那么多人想自己死,可他就是不死。
“我已经记不得是什么味了,也不用记得,后来长大了,被困在草原,玄青给我叼来田鼠,挺肥的。”
以前的很多事,裴恹都压在心底,他不屑于将这些事说出来,也不觉得有什么好说的。
唯独在宁绥面前。
他袒露污糟的过去,只盼望他的神明,多给他一分怜惜。
宁宁是个心软的神明,会不会看在自己年少可怜的份上,在知道自己对他抱有污浊心思时,宽恕自己的不敬?
如愿看到少年露出心疼神情,裴恹垂下眼,遮住古井无波的眼。
如果这些旧事,能引来神明多怜惜自己一分,他当感谢,那些不好的经历。
宁绥想象不到,一个几岁大的孩子,是怎么在吃人的深宫中艰难长大的。
他知道裴恹说的只是很少一部分,他说得轻描淡写,宁绥仿佛看到了,一道小小身影,在无人的冷宫中,踽踽独行。
老鼠,是什么味?
乱吃东西,小小的裴恹会不会肚子疼?会不会生病?疼了病了,有人给他看吗?
多半是没有的。
“陛下,”宁绥松开裴恹的袖子,转为抓住他的手臂,“以后不会了。”
“不会挨饿,不会受冻,不会病了没人照顾……”
如果,他能早一点来,就好了。
“好了好了,都过去了,”裴恹不想让他难过,“宁宁看看,满不满意。”
宁绥从思绪中抽离,打量镜中的自己。
少年长发被高高束起,镶嵌紫色宝石的发带系在扎起的高马尾上,银色细链从发间垂落,随着少年动作轻微晃动,干净利落,少年意气。
“陛下手艺真好!”刚从裴恹口中听到他的一些过往,宁绥心中正是怜惜泛滥,毫不吝啬自己的夸夸。
“陛下能把自己养大,能上战场杀敌,以少胜多,打得敌军闻风丧胆,还能在风雨飘零中守卫住大启,带领大启蒸蒸日上,真的非常非常了不起,非常非常优秀了。”
“爱卿还怪朕弄散了你的头发吗?”
“不怪了不怪了,”宁绥连连摇头,“我知道陛下不是故意的,我不会真生陛下的气的。”
神明如此纵容。
贪心的凡人如何能不心生妄念呢?
冬狩第一箭,由皇帝亲手射出。
换了身方便行动的窄袖长袍,宁绥站在人群中,看向被大臣们拱卫在最前面的裴恹。
裴恹换了身庄重的龙袍,坐在高大黑马上,突然回头。
恍惚间,宁绥仿佛看见,男人身上的龙袍变成威武战甲,男人坐在高大战马上,立阵在前,朝他回首。
与万千人群中,他精准找到他的位置。
视线对上,宁绥的心不受控制,“扑通”,“扑通”,跳动幅度越来越大。
他在看他。
他的目光一如既往,专注而深邃,像是浩瀚无垠的夜,将他牢牢吸附。
裴恹启唇:“宁卿,来朕这边。”
话音落下,挤压的人群主动让出一条路,宁绥身体快过脑子,迈开脚步。
裴恹的视线始终追随着他。
少年平日穿的多是宽袖长袍,今日为了方便行动,换了一身特制的猎装。
窄袖利落,巴掌宽的革带勾勒出劲瘦腰肢,更显少年身形。
高高束起的马尾随着动作晃动,银链在阳光中摇曳,如同发着光。
他的神明,穿着他亲手准备的衣服、亲手束好的头发,于万众瞩目中,朝自己走来。
裴恹感受到了,自己胸腔中,逐渐加快的心跳。
在或惊讶或质疑的目光中,宁绥加快脚步,走到最前面。
以他的官职,他是来不了这么前面的。
能站在帝王身边的,都是一国重臣。
裴恹亲口让他过来,可见对他的看重。
四面八方投来的各色目光,宁绥恍若未觉。
宁绥看到了两位阁老,看到了礼部尚书,看到了工部尚书……
短短的一条路,他看到了很多大臣,沐浴在种种目光中,宁绥在裴恹跟前站定。
“曹德全,给宁卿牵一匹马来。”
大臣们面色各异。
他们知道,皇帝看重宁绥,平时种种,皇帝根本没有遮掩的意思,也不屑于遮掩。
帝王之恩,厚重如山。
宁大人单薄的身躯,能够承受吗?
大臣们心中闪过种种想法,面色却很快调整好表情。
一匹枣红色大马牵来。
裴恹坐在马上,低声问:“宁爱卿,害怕吗?”
“臣有什么好怕的?”宁绥扬眉。
不过。
“臣不是很会骑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