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云初棠
裴恹瘫坐在地上,伸出一只手,死死扼住血液中奔涌的暴躁毁灭欲。
宁宁刚松口答应和他试一试,他不能变成一个只知道杀戮的疯子。
宁宁喜欢的,是为国为民的明君,不是一个只知道杀戮的暴君。
他不能。
眼中一片红,皮肤上,青筋根根暴起,冷汗从额头滑落,砸向地面。
把脉时,陈太医感受到,裴恹的身体绷得很紧。
他在努力压抑着什么。
陈太医知道,是病发时,不受控制的毁灭欲。
除了裴恹略显粗重的呼吸声,殿中再也听不到任何声音。
把完脉,陈太医直言:“陛下的病情,反弹了。”
“药呢?”裴恹语气没有起伏,好似陈太医说的病情反弹,和他没有关系。
“那药不能再用了,臣先为陛下施针。”
烛光亮起,裴恹像在黑暗中蜷缩的大蛇,不适应突如其来的光亮,下意识闭上眼。
根根银针扎进穴位,陈太医的手很稳,一边扎针,一边告诉皇帝,他的情况。
“上次臣就担心,陛下一次性用太多虎狼药会让病情反复,这段时间陛下没发作不代表控制得很好,只是被暂时压制住了,一有机会,它们便会冲破束缚,狠狠爆发。”
“陛下今日发作前,可有遇到什么异常?”
“没有。”
他只是,格外想念了一会他的宁宁。
陈太医的眉头紧紧皱起:“陛下体内的平衡被打破了,这次发作只是一个开始,往后,随时可能再次发作,如果臣这次的药没能及时起作用,可能会一次比一次加重。”
裴恹体内有毒有蛊,这些混在一起,此消彼长,当任何一方势大的时候,都会诱导病情发作。
陈太医这些年做的,就是想办法勉强维持住裴恹体内的微弱平衡,也因为这个原因,一般毒素对裴恹起不了作用。
击杀药人溅在他身上的毒血只是腐蚀了他的皮肤,没造成多大影响也是因为这个。
认真算起来,如今的裴恹,也能算上一个药人了。
“朕知道了。”
裴恹顿了顿,开口:“不要告诉宁绥。”
“宁大人心思细,陛下觉得,您这样的情况,能瞒多久?”
瞒不了多久。
裴恹知道。
先不说他和宁绥的关系近了一步,单宁绥拥有的无所不知的神器,只要宁绥起了疑,他随时随地能知道他的真实情况。
除非,神器愿意一起瞒着他。
宁绥睡了一个不算好的觉,一整晚,如同被什么魇住了,想挣脱却挣不脱,一觉醒来,精神萎靡,睡了跟没睡一样。
打了个哈欠,宁绥简单收拾了一下自己,打算去上朝。
“大人今日怎的起这般早?”羡宇取来披风为宁绥披上。
“打算去上朝。”
羡宇手一顿:“大人忘了吗?今日免朝了,陛下给您放了几天假,让您先休息几天再去当值。”
“嗯?”宁绥没睡好,脑子转的慢,“有这回事吗?”
羡宇点头,态度真诚:“有的,昨日送您回来的小圆子公公说的。”
“行吧,正好趁这个机会,邀逸阳他们聚一聚。”
宁绥打算和朋友们聚一聚了再去宫里找裴恹。
没想到进了宫没见到人,曹公公也不在,宁绥问小圆子:“陛下不在吗?”
“陛下今日一早出宫了。”小圆子按师父给交代的回答。
“出宫了?”
去哪了?
为什么没和他说一声?
宁绥心中隐隐生出一股说不上来的滋味。
【统统,你知道裴恹去哪了吗?】
【他在冷宫。】
【嗯?】
【在冷宫为什么要说出宫了?】
【他在处理一些,不好对宿主说的事。】
【什么事啊?】
【宿主知道的嘛,裴恹是暴君,是反派,和宿主在一起已经很收敛了,有时候的手段,有些,嗯,可能是怕宿主不接受,就避开宿主处理了。】
【好吧,就算是恋人也要有自己的私人空间,我去寝宫等他。】
等到快天黑,宁绥终于等到裴恹。
看到男朋友第一眼,宁绥小鸟归巢一般扑了上去。
“陛下,我等你好久了!”
宁绥抱住男人,深深感受到,恋人和朋友是不一样的,一日不见,他竟然这么想裴恹。
宁绥对自己的黏人程度一无所觉,裴恹却很是受用,摸了摸他的脑袋,就着这个姿势将人抱起:“想朕了?”
“嗯呢,”宁绥小鸡啄米点头,“陛下不想我吗?我昨晚都没睡好。”
“本来白天想补觉,想着很久没见逸阳他们了,约他们一起吃了个饭,临近春闱,京城多了好多学子,有一家做状元菜的,我感觉很不错,陛下,我们下次一起去尝尝。”
宁绥被裴恹抱着在屋里走了一圈,一路叽叽喳喳的,沉寂的宫殿忽然活了过来,那股压得人喘不过气的低压被驱散了。
宫人们看着黏糊在一起的两人,眼观鼻鼻观心,心中冒出同一个想法:
还是宁大人在宫里好啊。
陛下看起来都温和多了呢。
宁绥和裴恹说起今天遇到的事,说起昨晚可能是换了地方,没怎么睡好,问裴恹今日怎么没早朝,说了好多好多。
裴恹抱着人坐下,如往常一般,倾听,在需要的时候给出回应。
随着宁绥的到来,抱起这个人,轻嗅他身上的气息,裴恹脑中刀刺一般的疼痛缓解了。
他埋首在宁绥颈窝处,深深吸了口气。
“今晚要在宫中留宿吗?”
宁绥迟疑了。
“你的东西朕没让他们动,你在宫外,朕时时刻刻想着你,也没怎么睡好。”
裴恹这么说,完全是往轻里讲,他哪是没怎么睡好,他完全是一整夜没睡。
天亮了,身上的疼痛才缓解了些。
当时的状态不适合上朝,裴恹索性将早朝免了。
陈太医扎了针,配了药,说这次之后半个月内不会发作,裴恹可以放心将宁绥留在宫中,不用担心他发现异常,如果能顺便和神器“交流”一下就好了。
“宁宁,朕不想和你分别。”裴恹压低声音。
低磁声音一个劲往耳朵钻,宁绥感受到,自己的耳垂被含住。
轻轻啃了啃。
“宁宁。”
撒娇一样。
宁绥把持不住,妥协:“那就在宫里睡吧。”
只是分别了一夜,宁绥的黏人程度直线上升,本该离开的裴恹被他主动留下:“陛下再和我说会话。”
大半时间,都是宁绥在说,裴恹回复几句,宁绥问起什么事,对什么感兴趣,裴恹也会详细讲述。
不知不觉,宁绥睡着了。
裴恹将他一直勾着自己袖摆的手塞进被子,盖好。
他没有立刻离开,而是立在床边,深深看着陷入酣睡的少年。
他看得那样专注,好似看不够一般,想将人深深刻进脑海。
屈膝,裴恹跪在床边,握住宁绥的手,覆在自己脸上,轻柔摩挲。
好似自己在被宁绥抚摸一般。
“宁宁,我能长久与你相伴吗?”
柔嫩的手移到唇边,裴恹珍惜地吻了吻。
宁宁。
他的。
他不会放手的。
若上天不许,他便掀翻了这天。
裴恹没有离开,像宁绥失明时那般,隔着被子拥着人,像一条守护珍宝的巨蛇,盘踞在宁绥身边,闭上眼。
这一觉,宁绥睡得极好,只是做梦梦到自己被一根大藤蔓缠住,怎么都挣不脱。
醒了才发现,不是做梦,缠住自己的也不是什么藤蔓,而是裴恹的胳膊。
裴恹闭着眼,睡得很沉。
宁绥很少见到裴恹睡着的模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