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云初棠
宁绥看完,连着自己写的折子一起,快马加鞭送回皇城。
“霍将军,这几天多留意病房那边的情况。”
“是。”
宁绥闭了闭眼,他还记得,那些百姓刚被送来的时候,眼中含着不易察觉的期盼,他们担心自己身上的病传染给特意从京城赶来的士兵、大夫,不敢靠得太近,只站在一定距离之外,小心翼翼问。
“大人,我们不用死了吗?”
“大人,我们会好起来吗?”
“我们带来了太医院的大半太医,还有京城和各地听到消息赶来支援的大夫,一定会治好大家的!”
一切都历历在目。
距离这场对话已经过去小半个月了。
可,每天都有人死去,疫病无情,不论怎样挽留,每隔一段时间,都有人在极致痛苦中咽下最后一口气。
百姓眼中的光,逐渐消散了。
他们开始怀疑,他们的病真能治好吗?
当好不容易获得的希望被打碎,他们跌进了更深的绝望。
有人开始暴怒。
无处宣泄的怨气被发泄在前来救治的大夫身上。
“大人,不好了,二号病房有人打伤了大夫!”
正在和霍修��说话的宁绥抓起桌上的防护面巾:“我去看看。”
“大人!”霍修��露出不赞同表情。
宁绥脚步不停:“治疗的药一直没出效果,我知道会有这么一天,不能任由事态继续发展下去。”
除此之外,还有牛江嘴中的话。
它们像一把剑高高悬在头顶,如今,宁绥有种高悬的利剑终于落下的感觉。
不管怎样,玉城现在的情况,他不能心慈手软。
宁绥赶到时,病房乱糟糟的,被抓伤的大夫被扶到外面,病房里,暴起的染疫者已经被制服。
“你们根本救不了我们,你们把我们关在这里,除了让我们等死还能干什么?!”
“你们和袁冠河一样!道貌岸然!狼心狗肺!”
凄厉的叫喊响彻病房,不少饱含雄心壮志前来的大夫愧疚低下头。
他们开始怀疑,是不是自己没用,才救不了他们。
宁绥看了眼受伤的大夫,确定他没有大碍,抬步走进去:“闭嘴!”
宁绥很少发怒。
他很生气,他甚至没来得及戴上防护面巾,就这么走了进去。
这是染疫百姓第一次见到宁绥的样子。
第一反应是,年轻。
太年轻了。
他们从没想过,短短几天时间将玉城治理得井井有条的宁大人,这么年轻。
宁绥站在人群中,环顾一周。
被他视线扫到的人,跟着闹事的人不由低下头,莫名的,他们不敢与他对视。
人群安静下来了。
“我知道你们有怨气,知道你们生病了很恐慌,你们可以质疑我,可以质疑朝廷,唯独不该质疑抱着一颗治好你们的心不顾自身安危主动踏入这里的大夫!”
“他们蒙着面,你们看不清他们的样子,可能不知道,这些天,已经有一些大夫染疫了,他们拖着病体前来为你们把脉、煎药,除非病到下不来床,否则绝不缺席每一次诊治。”
“大家都在努力,你们想活着,我们同样想你们活着,若不然,我们为什么要冒着生命危险来到这里?”
“说大夫的治疗没有效果,你们可以自己感受,你们是还没好,也确实不断有人因病去世,但,比起之前呢?比起大夫治疗之前,你们的病情,我不说好转多少,至少比之前稳定吧?”
“我看过玉城之前记录的数据,染上疫病,不出半个月,会开始全身溃烂,人逐渐乏力,咳血、高热,一旦到了这个地步,五天内,人必死。”
“你们自己算算,从你们出现这些症状开始,今天是第几天了?”
鸦雀无声。
宁绥深吸一口气:“死亡的恐慌笼罩在你们身上,你们想要宣泄,我能理解,但,你们不该对医者动手。”
“我今天将话撂在这,特殊时期,对医者动手者,重罪当斩!”
医生是来救死扶伤的,不是来送命的,宁绥知道,自己的命令很残酷,因为,根据牛江的供词来看,被他买通的,大多只是普通百姓。
他们同样遭受病痛折磨,他们同样是受害者,可他不可能心软。
他必须将玉城的危机扼杀在摇篮中,牛江嘴中所说的情况,绝不能出现!
玉城,不能乱!
对大夫动手的人被拉出去了,这天之后,染疫者中,某些蠢蠢欲动的人安静下来。
宁绥揉了揉眉心。
长时间身体紧绷,脑子一抽一抽的疼。
“陛下,让我靠靠。”宁绥下意识呢喃。
说完才发觉,裴恹不在。
愣了一下,宁绥苦笑。
习惯,当真可怕。
分别这么多天,他依然会在感到累了、委屈了的第一时间,找裴恹。
思念如潮水蔓延。
宁绥不得不承认,自己很想裴恹。
很想很想。
第101章
【宿主……】系统担忧。
这段时间,系统比谁都清楚,宁绥有多紧绷,他来到这里,是玉城的最高首领,一切事务都需要他定夺,他下达的每一道命令,都要确保万无一失,短短半个月时间,宿主已经肉眼可见得消瘦了。
【我没事。】宁绥很快调整好自己。
他是玉城的主心骨,对外,他必须足够强大,不能露出一丝一毫的退缩与胆怯,他也有拿不定主意、也有觉得棘手的时候,这种情况还很多,幸好有系统在,很多时候,他会和系统一遍遍模拟,确定一道决策下达之后,可以达到最好效果。
【宿主,你去休息吧,我会时刻盯着的。】
系统知道,宿主是一个很负责的人,他既然接下了这里的差事,就一定会将它做到最好。
【我去眯一会。】
床很大,宁绥在床上怎么翻滚,都不用担心挤到别人,可宁绥却很不适应,好几次,是因为实在太困,他撑不住才睡了过去。
宁绥翻了个身,侧躺在床上。
他将另一床被子裹成一团,堆在身后,制造有人在身后拥抱他的假象。
确定关系后,两人自然而然住到了一处,宁绥睡眠质量好,如他所说,他睡着后,喜欢乱拱。
裴恹好几次被他拱醒。
睁开眼就发现,怀里挤进来一个人。
宁绥已从睡着时背对他的姿势变成面向他。
他的头搁在他肩膀处,呼吸间温热的气息撒在皮肤上,偶尔做梦了,还会嘟囔两句听不清的话。
这时,一只腿搭了上来。
睡熟的宁绥似乎将他当成了一个抱枕。
后来,裴恹已经能轻车熟路,在宁绥滚过来时,精准捞起人,将他团吧团吧塞进怀中。
两人依偎在一起,一觉到天明。
有宁宁在的地方,对裴恹来说,空气都是甜蜜温馨的。
没有宁绥,皇宫的气氛冷凝了。
裴恹坐在御案前,御案上,是一摞高高的密信,这些都是玄鳞卫传来的,宁绥在玉城的动向。
裴恹虽然人不在玉城,却时刻关注着那边的动静。
宁绥的成长速度惊人,短短半年,他处理起如此棘手的事,也能得心应手,裴恹自豪的同时,也为他心疼。
他的宁宁,本该无忧无虑,现在却要经历这些。
“陛下,已经子时了,您该歇息了。”曹公公记着宁大人离开前的叮嘱,见皇帝没有休息的意思,出声提醒。
自宁大人离开,陛下几乎是日夜不休,每每都要曹公公劝好几回,才肯回寝殿。
用膳也是。
陛下一忙起来,总顾不上这些,宁绥在皇宫时,对一日三餐很是看重,顾及到他,陛下总会按时吃饭,宁绥不在皇宫,那个需要按时吃饭的人不在,陛下又变成了从前的样子。
皇帝从不说,曹公公却能看出,他在想念宁绥。
他会宁绥经常坐的地方出神,会下意识喊“宁宁”,会在漆黑夜晚,孤寂站在庭院中,望那轮半缺的月。
玉城来的折子会越过一切,直接送到裴恹案头。
玉城知府的事在朝中掀起轩然大波,瘟疫一事,玉城知府已然罪该万死,朝臣们怎么也没想到,这人连身份都是假的,造成玉城灾祸的,从一开始就不是袁冠河,而是一个冒充他身份的骗子!
这件事没什么好隐瞒的,早朝之后,牛江冒用袁冠河身份的事迹传遍大启各地,同时,朝廷派人前往玉城,缉拿牛江归案。
如此重罪,万死不辞。
世人不知,除了这封骇人听闻的冒领事件,随折子一起来的,还有宁绥的私人信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