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云初棠
太乖了。
裴恹吻去青年眼睫的泪珠,将人拢得更紧。
宁绥睡着了。
裴恹凝视他的睡颜。
他只选择性和宁绥说了一些,不算说谎,因为他说的,都是真实发生的,他只是模糊了部分过程。
比如,他是怎么杀死先帝那群道貌岸然的人的。
毒酒饮下,打破体内原有的平衡,他发病了。
第一次,他放任自己发病。
眼前血红一片,人影扭曲,血色笼罩大殿,月亮隐入云层,冷寂的大殿中,展开一场单方面屠杀。
一人,一剑,血光冲天,浓重的血腥味传出,当时还不是太医的陈太医等候在外,面色大变。
等他带人冲进去,殿里已是炼狱一般的场景。
裴恹那一次发作得格外狠,陈太医花了好大一番功夫,才让人稳定下来。
一晃,都已经六年多过去了。
陈太医望着同样被云层遮住的夜空,给自己倒了一杯酒。
见到那个场面的人,谁不白了脸色?
谁又能想到,几年后,疯兽主动收敛爪牙,当真越来越像一位明君了。
耳边仿佛还有那些人咒骂的话。
他们骂他助纣为虐,骂裴恹枉为人子,不配为君,骂……
一杯酒倒在地上,陈太医低声开口:“你们好像都输了呢。”
裴恹没有走上任何人预判的道路。
包括陈太医自己的预测。
裴恹的病一直是他负责,陈太医比谁都清楚,裴恹的身体情况有多复杂,年少被种下的蛊,多次中毒,各种毒素与蛊虫形成了微妙平衡,才得以让他存活至今。
可,代价也是大的。
每次其中一种波动,裴恹都会发病,病发时,痛不欲生,发狂不认人,只知杀戮……
每一次发病,对他的身体,都是一场巨大消耗,体内平衡被一次次打破,造成的损伤也一次比一次大。
因缘际会之下,陈太医开启给裴恹治病的路,一开始,他医治他,单纯是出于好奇,寻常人死了百次的毒素积聚在这人体内,他竟然还能活蹦乱跳,不受影响。
陈太医虽然努力救治,依然没报多大希望,以他多年的行医经验看,裴恹这种情况,多半会在一次次发病消耗中,彻底发狂,活不了几年。
早年,他甚至计划过,等裴恹死了,他或许可以拿他的尸体继续研究。
这人太神奇了。
世上除了这一个,应当不可能再遇到第二个了。
外表看不出,经常给裴恹把脉的陈太医能感受到,裴恹的身体快支撑到极限了。
如果不出意外,裴恹的发病次数会逐渐加多,直到他的身体彻底溃败。
意外出现了。
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呢?
醉意朦胧的陈太医想。
是从宁绥出现吧。
陛下的情绪难得发生了转变,一条几近腐朽等待死亡对世间万物都不感兴趣的大蛇,对突然出现的宁绥产生了兴趣。
他开始观察他。
开始被他的情绪牵动。
死水注入活力,宁绥的出现,让裴恹的生活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他的发病次数没有像陈太医预判的那样,一次次增多,恰好相反,他的发病频率降低了,他的身体重新达成某种平衡。
溃败停止了。
这里面发生了一些陈太医无法证实的改变。
陈太医很好奇。
好奇心促使之下,他开始关注宁绥。
他发现了宁绥的不同寻常。
比他更早发现的,是陛下发现了他的发现,他不动声色警告了他。
陈太医当然不会对宁绥做什么,宁绥指缝露出的一点新鲜知识,已经够他研究许久了,再说了,他对宁绥感观很好,如果陛下没发现,他定会为宁绥隐瞒的。
亦或者说,但凡陛下不是真心将宁绥放在心尖尖上,陈太医都会想办法,掩盖宁绥的特别。
权力足以改变一个人,陈太医在宫中浸染这么久,太清楚,对上位者来说,宁绥这样特殊的体质,有多大吸引力。
他不愿看到任何对宁绥不利的未来。
好在,陛下也是。
他们达成了共识,去岁冬狩,天子展现出对宁绥的高度关注与在意,陈太医不知阻挡了多少外界试探。
陛下同他一致认为,宁绥的特殊,不宜泄露。
一旦泄露,巨大的利益之下,裴恹再如何保护,宁绥也可能受到影响,至少,他无法像现在这样,自由在世间行走。
宁绥是自由的。
裴恹爱他,即使心中再想,也从未打算实施捆缚他的计划。
比起关在金笼中蔫巴的小鸟,他更想看到,充满活力的小鸟自由翱翔在天际。
温琢办事牢靠,推广新作物一事交给他,宁绥不需要多费心思,汇报工作时,宁绥偶尔也会和他聊一些其他方面的事。
比如雪灾,比如军械运输可能出现的问题。
聊得不深,温琢没进入军械相关部门,里面的具体事宜是需要保密的,宁绥不可能全部告诉他,但只通过宁绥简化后谈起的一些不涉及机密的事,温琢都能精准找出内里需要重点关注的地方。
宁绥心中某个想法逐渐成型。
户部尚书的清廉人设立了太久,贸然对他出手肯定不行,不如请君入瓮,直接抓个现成,还能把藏在背后的蛀虫清理一遍。
宁绥将自己的计划说给裴恹听。
他没直接说户部尚书贪污的事,而是从军械运输入手,说想改进一下运输流程。
裴恹自无不应。
宁绥歪在他身上,把玩他手指上的扳指:“户部掌管大启的钱袋子,户部尚书之前不是说,国库没钱么,赈灾物资是怎么凑出来的?”
“从各地粮仓调用了些,说来还要感谢宁宁,若不是宁宁救下苏禾,年初推广了新粮种,受此大灾,今年的大启怕是会很难过。”
新粮种产量翻了一倍不止,高产的甚至能翻三倍,即便今年夏天大量地区遭受水灾,收成受到影响,总体上,今年的收成只比往年少了些,没有跌到预想中惨重的地步。
“宁宁是大启的大功臣。”
“陛下查过户部尚书吗?”宁绥扭头蹭了蹭裴恹的脸。
“查了,今年一直很老实,国库确实在上次救灾中被掏空不少,但也没有他说的那般严重,应付这次雪灾不成问题。”
【本来国库就没空虚成那样,是户部尚书觉得国库钱太少,不够他捞的,又想着,既然上次可以募捐,这次应也可以啊,动了歪心思。】
【户部尚书抠是真抠,国库的钱花起来都是一份掰成两份花。】
【当然,他这么做不是给国库省钱,而是打心底把国库的钱财视为自己的了,花别人的钱他不心痛,花自己的,跟要了他的命一样。】
宁绥布置好诱饵,开始等鱼上钩。
尹仲庭嘴再硬,几次审讯下来,终于扛不住交代了一些。
他不交代也没关系,宁绥早从系统那知道他做的事,将其中一些比较关键的点泄露给负责这个案件的官员,剩下的,等他们去查就行。
证据确凿,尹仲庭再想狡辩,也不可能了。
只是要定罪尹仲庭是人口拐卖案幕后黑手有些难。
好在,查案的官员给力,抽丝剥茧查出线索,直接定了尹仲庭的罪。
事情爆出,举世哗然。
尹家的风评一向很好,尹仲庭本人更是,谁都想不到,尹仲庭实际上是一个这么道貌岸然的禽兽。
家中有孩子丢失的,恨不得生剥了他。
尹仲庭的案子牵扯太广,需要花费大量时间做最后定论,宁绥每日关注一下,见事情有条不紊进行,各地的人贩子陆续被抓,拐卖的孩子逐一被寻回,稍微放下了心。
尹家的落幕已成定局。
肮脏内里掀开摊放在阳光下,尹家风评一夕之间逆转,一直暗地里与尹家保持联系的平王黑着一张脸站起来。
“王爷,当断不断反受其乱啊!”谋士催促。
“本王知道。”平王坐回轮椅,疲惫捏了捏眉心,不知怎么回事,他这一年多,做什么都不顺利,先是在朝中埋的钉子被发现,若不是他撒手得快,说不定会直接牵连到平王府。
再是裴恹的风评,一天比一天好,原本说好不参加科举的各地学子,不知受了什么人指使,全部跑去京城,就连一向看不惯暴君不欲与之同流合污的穆国公,也让自己长孙下了场。
新科状元。
穆国公的继承人竟然成了新科状元!
他多年造势,好不容易让皇帝的暴君行径深入人心,短短一年时间,旁人提起皇帝,再不复昔日满目恐惧。
水灾发生,平王做好了朝廷失势、自己接手的准备,哪想到,从始至终,都没他出手的机会。
就连玉城的瘟疫,也被轻松解决。
好似突然之间,连上天都站到裴恹一边了。
平王不甘心。
凭什么。
凭什么裴恹可以轻易得到一切,他精心谋划反而次次落败?
尹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