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柠佰
他不敢想蔺承叙得知消息之后会是什么反应,震怒还是担忧?
元奚甩了甩头,盯着暗五写完之后就抬脚登上马车。
车轮滚滚向前,扬起一片尘土,一路驶出京城城门。
*
沿途路上气氛压抑,路上已经看见不少流民。还有一地的红血,旁边一个土堆,挂着个破烂的布衣。
几名穿戴甲胄的侍卫骑着马沿街呵斥流民,不许他们离开。可现在的难民哪里听得进去,疯狂推搡着,最后只听“噗嗤”一声,长刀入肉,再没了动静。
杀鸡儆猴是可悲的,也是有用的。至少带头的人死了,难民待在原地,没敢动。
元奚坐在车中,听着外面的声音心中沉闷。
那官员瞒报一月,多少人本不该死。
……
又过了两日,他们终于到了林安县城门。
城门紧闭,城墙上留守为数不多的士兵,一个个面色惶恐。城外搭建起好几个简陋的棚子,用来隔离病患。
文陈元掀开车帘,往外看了看:“比我预想的还要严重。”
“记住,不要随意摘下头套,不要触碰病人。”他还不忘扭头叮嘱元奚和随行人员,
“送药物食物的时候也要保持距离,特别是你,小皇帝,你更是离得远远的,你的命关乎全天下。”
元奚已经闷出汗了,晕乎乎应下。
暗五谨慎地给自己套上防护布,再戴上面具。
“你不热吗?”元奚不解。
“还好,一点点。”暗五粗喘着气,伸出食指和拇指比了个一点的手势。
元奚无奈,随他去了。几人下了马车,脚下地面泥泞,能闻到一股铁锈的腐烂味。
刚靠近棚子,士兵就拦住了他们,警惕道:“做什么的?”
“奉命救治此地。”暗五掏出令牌给他看。
那人一下子面露惶恐,连忙让开了道。
“你的暗卫牌子也是天下皆知的通行证吗?”元奚看他把那块玄铁别在腰间,好奇问。
“……属下的品级可是在锦衣卫之上,除了您和主子,还没人能差遣。”
居然这么高。元奚有些惊讶。
……
棚子里,一排排草席铺在地上,每个上面都躺着病患。
不少人面色潮红,显然是高烧不退,皮肤小规模溃烂,他们不停咳嗽,无力地蜷在草席上。
也有人已经一动不动,如果不是偶尔微微起伏的胸膛,元奚还以为他死了。
不过角落还真有几具已经失去气息的尸体,等着人一块拖走处理。
看见一群身着华贵的人走进来,棚中几个清醒的人顿时有些慌乱,他们挣扎着往后缩,以为又来了官吏。
先前知县的所作所为,已经耗尽了他们对“官”的信任。
“你们要把我们烧杀处理吗?!”一名中年男子撑着身子怒道,眼中饱含恨意,“我们没有做错什么!”
其余人瑟缩者,随行侍卫的手已经按住刀柄,拔出一截,亮出寒光后走到元奚侧前方,随时防备着。
元奚抓住侍卫的刀柄,又塞了回去,示意他不要动手。
他向前踏出一步,声音足以让每个人听清:“诸位,朕是大胤的天子。”
闻言,众人都愣住了。他们都茫然地看向被厚布包裹住脸的人。
谁也想不到,帝王会亲临这凶险的地方。
“先前知县瞒报灾情,锦衣卫已经将其打入大牢,必会严惩。”元奚努力稳住声音不要发抖,“朕来到这里,不是为了处置你们。朕带医者前来,会想方设法医治你们。”
有人发出压抑着的呜咽,元奚扫视了一圈,看到许多人的泪水滚落,不敢相信自己听见的话。
“天子……真的来救我们了?”
“我们还有活路吗?”有人举起手,小声问。
“有。这段时日,劳烦大家配合我。”文陈元走出来,先走到最近的一个病患旁边,“大家先休息,我一个个看。”
他低声询问着症状:“最先发病是什么时候?家中饮水来源是哪?你是否……”
那病患仿佛抓住了救命稻草,一一认真作答。
元奚站在一旁看着,他不能直接上手,也不会诊治,只能指挥随行的侍卫做事。分发粥水,处理已经离世的尸体,按照文陈元交代的,焚烧土埋,防止再次传播。
医者只有一人,还没等到的病患自然着急,到处都是哀嚎声。
甚至有人要跑来拉文陈元,好在侍卫也不是吃素的,震慑百姓绰绰有余。
但是他们也不能真的动手,有个妇女抱着奄奄一息的孩子,她跪在草席上痛哭,央求文陈元先过去。
那小孩烧得呼吸微弱,元奚远远看到,不敢贸然靠近,示意侍卫把熬好的粥食先递过去。
“我不要这个!陛下……救救我的孩子吧……他才那么小……”她不肯接白粥,哭着道。
文陈元还在满头大汗想着匹配的药材,偏偏他们一直在哭闹,忍不住愠怒道:“都别吵,我说过一个个看,再吵就给你喂毒药。”
这招虽然听着狠毒,但至少没有人在敢出声,都盼星星盼月亮似的等文陈元自己过来。
“陛下,此地不可久留。”暗五担忧道,“这里病毒浓度最高。”
元奚执拗地摇头:“我若是现在退出去,百姓心中定会不安。他们活命之心迫切,若是没有侍卫,早就对文陈元上手了,要挟也说不定。”
话虽如此,这里不通风,头上还戴着厚厚的麻布,他早已大汗淋漓,衣衫都被汗浸湿了。
好不容易忙到天黑,文陈元才把这个棚的人看完,他从病患堆里退出来,与众人出了棚。
他们找到一处空旷通风的地方,小心翼翼脱去面罩,浸泡在消毒的药里,防止病菌残留。
元奚大口大口呼吸着外面的空气,额前黑发都湿透了,粘在脸上。
文陈元是最疲惫不堪的,他还在翻看着手里一沓记满症状的纸,蹙着眉。
“如何?”元奚喘着气问道。
“病症我摸清楚了。”文陈元把纸张摊开,“确如我先前所说,先配出来试试。不过就缺几味稀缺药材,先前没想到还有溃烂之势,要京城赶快送过来。”
元奚立刻看向暗五:“你再传信回京城,写明所需药材,赶路送往林安县。”
暗五领命而去。
夜深了,他们在临时营地燃气篝火,一半侍卫轮班值守。
元奚没有回马车歇息,就坐在篝火边上。耳边只能听到远处棚里,传来断断续续的痛苦的咳嗽与哭嚎声。
上次这么坐在篝火边上,还是和蔺承叙,还是查那个少傅时。
记忆清晰地仿佛就在昨日。不过也可以这么说,毕竟少傅一案到现在还是零进展。
元奚莫名被自己冷了一下,轻声笑了。
文陈元借着篝火的光,不停推演药方,写写画画,头发都被他抓炸了毛。
“陛下,您回车里歇着吧。”一名侍卫端来一碗水递给元奚,“连日奔波会扛不住的。”
“摄政王吩咐的?”元奚晃了晃手中的水。
那侍卫有些不好意思地低下头:“其实王爷……给宫中里里外外都提点过,他总想着您呢。”
第43章 别再对陛下出言不逊
元奚沉默了,他绕开这个话题:“城中原先的官吏呢?除去被关押的知县,其余府衙的官员去哪了。”
“回陛下,大多吓得躲在家中。”侍卫回到。
元奚喝完了水,扶额头疼道:“一群不中用的。
“派人传朕口谕。林安县所有官吏,明日清晨,到城外营地看护病患,敢推脱不来的,事后严惩。”
侍卫刚想走,元奚突然想起来什么:“对了,记得盯着几个包庇袒护知县隐瞒不报的,找个时机得把他们都抓起来。”
“是。”侍卫领命下去传令。
元奚叹了口气,不知道药材抵达之前,会有多少百姓撑不下去。
正出神的时候,一名值守的侍卫匆匆跑来,慌张道:“启禀陛下!城内也出事了!有几十号感染的流民,想要冲破城门往外面逃,守城门的侍卫快拦不住了。“
元奚立马站起身。文陈元也扔下笔,抬眼看向紧闭的城门,气的咬牙。
这群携带疫病的流民想四散奔逃,这不是要害所有人吗?
“死也要拉上垫背的,真不知道这些人有什么好救的。”文陈元气道。
“别生气别生气,这几日辛苦你了。”元奚道,“我过去看看。”
“你傻吗!”文陈元连忙拉住他,“那边多危险,都是病患,你不会医也不会武,过去做什么?”
“我若是不去,冲突只会越闹越大。他们知道朕在这里后会定心许多,让他们知道朝堂没有放弃他们。”
暗五也挡在元奚身前,严肃道:“属下带人前去镇压便可,陛下不可亲身涉险,若是主子知晓,属下也活不过明天。”
元奚摇了摇头,“逼急了只会激起民愤。他们不是叛贼,不需要镇压,只是吓到了而已。要命的疫病,换谁都害怕。”
侍卫们也不敢违逆圣命,只能听皇帝的收起兵刃。
城门被撞击的震动,甚至还有木屑掉落。
元奚带着人走上城楼的阶梯,士兵见到暗五举着的牌子纷纷让道。
他往下看,人群里大半人都在咳嗽,露出的脖颈和手已经布满溃烂的血。他们不管不顾地撞门,似乎早已被绝望逼得疯魔。
下方的流民见头上忽然出现一群权贵,纷纷缓了动作,抬头好奇着。
元奚深吸一口气,尽量让自己的声音放大,努力压低着声线显得不那么年轻:
“诸位听着,朕,是大胤天子,今日亲临此地。朕知晓,一月以来,尔等饱受疫病折磨,遭官吏苛待,害得流离失所。”